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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跑 床单皱巴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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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
床上躺着一对没能入睡的夫妻。
陶锐翻了个身,戳了戳罗敏文的肩膀,撒娇道:“姐姐,你也听到了,那几个人根本没什么本事,纯粹是江湖骗子,但既然送都送上门来了,我们今晚就饱餐一顿,好不好嘛?”
他是个男人,说话的却又是个娇俏的女孩子。
罗敏文眼睛都没睁,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不可以。你不要乱来,安安静静地睡一晚上。只要坚持到明早,他们一走,我们彻底自由了——”
“姐姐!”陶锐翻身坐起,五官木然得纹丝不动,语气却颇为愤愤不平:“好好生活?你想的倒是简单,我们现在这么虚弱,就算有了身体,能活多久?
一千年,我们都苦苦等待了一千年,难道只是为了几年之后就去死吗?你真的甘心吗?”
罗敏文没说话。
她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什么叫贪心不足蛇吞象。何况今天这一行人的到来,本就是个意外,如果她昨天早几个小时下手,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会有机会向别人求救。
陶锐仍不死心,不依不饶地继续劝说道:“姐姐,我们替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倒好,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头都不回就走了,丢下我们自生自灭——”
“闭嘴。”罗敏文冷冷打断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如果没有他的帮忙,我们早都魂飞魄散了,你还能好好躺在床上胡说八道?谁教你这么忘恩负义的?”
陶锐撅了撅嘴,低声反驳道:“那也是妈妈的命令,和他有什么关系……”
“好了。”罗敏文翻了个身,碰了碰陶锐的手背,“你记得,这只是一场交易,他做了他该做的,我们也是。”
看陶锐红着眼眶、仍旧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罗敏文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说:“听话,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点睡觉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罗敏文梦到妹妹在哭,她满脸泪痕,嘴巴被黄符封了起来,拼命向她摇着脑袋。
她猛然惊醒,下意识向旁边摸去——
本该躺着陶锐的地方一片冰凉,半边被子被掀开来,床单皱巴巴的。人不见了。
罗敏文爬起身来,打开床头灯,发现陶锐的拖鞋也不见了。她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和焦躁,安慰自己说或许陶锐只是去上厕所,还没回来而已。
一边想着,她披了件外套,走出了卧室门。
走廊里一片死寂,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杂草丛生,恐惧也影影绰绰。
罗敏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脚尖一转,朝陶桃卧室的方向走去。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妹妹个性倔强,又贪得无厌,常常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堪称疯狂的赌徒,有时候甚至明知道有多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命,但只要存在一丝可能,都会着了魔似的冲上前去,挤破脑袋也要吃那口肉。
这样的她,真的会因为自己的那几句警告,老老实实待在卧室里等到天亮吗?
罗敏文站在紧闭的门前,抬手敲响了卧室的门。
“白老板?您在吗?”
她敲完门,就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等待,可等到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也没有等来回应。
罗敏文皱起眉头,耐着性子,又敲了几下。
可没想到,随着她力气的下意识增大,门“咯吱”一声,一点阻碍也没遇到,就这么敞开了。
一条黑幽幽的缝隙里静静地站着一个惨白的人影。
好半天,罗敏文才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没有。
时间仿佛暂停了,罗敏文站在屋子中央,鼻尖微微抽动,可除了那股甜腻的味道,什么线索也没闻出来。
他们去了哪里?陶锐人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片寂静中,头顶突然传来“咚、咚、咚”的三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拿重物打击地板,只是不知道碍于什么,动静小心翼翼的,响的十分克制。
罗敏文有些木讷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身离开房间,径直向三楼走去。
三楼是用来是放杂物的阁楼,平时没有人打扫,积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罗敏文站在楼梯口,在堆叠成小山的纸箱深处,看见了一只熟悉的深灰色拖鞋。
“陶锐?是你在那吗?”
脚步声空荡荡地响在阁楼上,罗敏文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去。那只拖子孤零零地丢在地上。她抬头,顺着手边的箱子扭头看过去,只见陶锐五花大绑的歪倒在墙角,嘴巴上封着一张黄符。
一见到罗敏文,他就呜呜咽咽着摇着脑袋挣扎起来,眼眶发红,泪水稀里哗啦地就这么淌了出来。
梦境和现实重合,可罗敏文乍一看见自己的妹妹真的变成了梦里那个样子,还是眼前一热,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要扑上去——
“哐当”一声!
陶锐拼尽全力一头撞在了身后的墙上,阻止了罗敏文前进的脚步。他双目血红,一张脸又白又紫,拼命地摇着头,似乎有什么话要喊出来,可是因为封印在嘴巴上的那张符而无能为力。
罗敏文看着那张符,想起消失在卧室里的那三个人,理智逐渐恢复,才知道是着了人家的道。她悔恨地咬紧了后槽牙,但恨归恨,却也再清楚不过,现在后悔一点用也没有,无论如何,先带陶锐逃出去再说。
于是不顾陶锐无声的阻挠,冲上前去蹲在地上,利落地开始帮他解绑。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陶锐挣扎的太厉害,绳结怎么都打不开,她挠劈了两个指甲盖,鲜血汩汩淌出,罗敏文依旧毫无知觉似的,疯狂地扯着绳子,一边使劲一边安慰道:“别急,姐姐马上就救你出来……”
“姐姐?”
“……”
“你们不是夫妻么。”一道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平静地从她身后传来。
陶锐的身体应激似的猛然一颤,染血的绳子随之从罗敏文手中脱落。他似乎是怕得要命,竟然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罗敏文空着满手鲜血的双手,愣了一瞬,转身看去——方才消失的白老板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黑色的裤子,洁白的袖口,还有那张仍旧英俊、干净到有些冷淡的脸。
白千临平静地看着墙角的女人,问:“你到底是谁?”
罗敏文觉得有些晃眼,回过神来才发现脚下莹白一片,无数歪歪扭扭的符咒如同浮出水面的泡泡,以她为中心,逐渐现出原形,发出血淋淋的红光,陶锐哭成了泪人,绝望地摇着头。
自己已经站在了阵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毫无预兆的,罗敏文瞬间暴起,朝着还没成型的法阵缺口处冲去,但下一秒,成千上万只鬼手就从阵中拔地而起,利爪贪婪地咬进她的骨肉,顷刻间就化作了一条条沉而重的锁链,将罗敏文牢牢拖在了原地。
刺耳的尖叫几乎要将人耳朵喊出血来,罗敏文仍在倔强地顽抗着,她在挣扎中扭曲成了一根诡异的麻花,眼看扣在身上的锁链越来越多,几乎重重叠叠成了一座阴寒的铁山。罗敏文眼角莫名渗出一行血迹,皮肤也变成了几近透明的薄薄一层,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皮而出。
兴许是天公作美,就在这时,缚在她身上的铁锁突然崩裂了一根,接连着连法阵的颜色都暗淡了些许。
罗敏文抓住这个空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再次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她的头和四肢几乎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断裂声。
她双目无神地睁着,一张犹如白纸糊出来的死人脸,仿佛蜕皮的蛇,在黑紫色的烟雾中腾升而起,卷起一阵腥臭的黑风,直直冲着楼梯口呼啸而去。
白千临站在一边,漠然地看了一场吵闹的戏,也不出手阻拦。仿佛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二楼走廊。
何家超听着楼上凄厉的惨叫,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攥着符纸,一边踱步,一边背课文似的念念有词着方才白千临教给他的法咒。
可毕竟是第一次直面凶鬼,何家超紧张得不行,眼睛一闭,脑袋就空了,急急忙忙看一眼誊在胳膊小抄,再闭,再忘,急到最后,连嘴皮子都在不自觉地哆嗦。
转来转去,余光就瞥见站在另一边楼梯口的尹殊,双手插兜,薄唇微微向下,眉目安静地看向自己。
何家超想到了小时候在地下室迷路、绝望昏迷的时侯,那人苍白的手掌,清瘦的下颌。虽然行为颇为冷硬且十分不近人情,却也是在那色调压抑的灰色噩梦中,唯一令他安心的气息。
他深呼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符。
长嬴看向他的背后,突然神色微变,喊道:“小心!”
一阵腐朽的阴风骤然袭来,何家超猛地回头,就看见一张骷髅的鬼面从三楼席卷而下,面目狰狞地飘停在半空中。它一双空洞的黑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鸡仔似的何家超,看他哆嗦着嘴皮子,煞有其事地念着什么,然后倒举起了一张黄符纸。
鬼面突然咧开大嘴,对着何家超俯冲了下去——
何家超原本还能勉强镇定,可真当那紫灰色的玩意逼近时,他只觉得周遭异常的寒冷,像是被人扒光了埋进雪地里,脸肺也变成了一块沉重的寒冰,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他感到窒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嬴喊他的名字,何家超却像是被附身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被来势汹汹鬼面连根拔起,裹进了深不见底的黑雾中。
他划破指尖,以血为媒,几乎是下意识的,迎着黑雾的方向飞速甩出一个略显生疏的印。
那枚小而瘦的法印在半路中轰然落地,化成了一条通体漆黑的金瞳巨蟒,将狭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缚!”长嬴冷冷命令道。
下一瞬,黑蟒暴起绞住鬼面,一路纠缠到走廊尽头,“轰——”的一声,砸进了墙壁里。
何家超面色青紫,两眼翻白,耳边尽是接连不断的嗡鸣声,这一撞,几乎要被撞断气了。
与此同时,二楼的另一端,浓墨似的黑暗中缓慢地升起一把木弓,握着它的那只手色调冰冷,手指瘦长,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背向上蔓延,最终收拢尽了苍白的袖口。
箭落在弦上,在刺耳的尖叫和哭嚎声中发出近乎平静的拉弦声,下一秒,“铮”鸣声毫无预兆地破风而起,一道银光在黑暗里闪过,仿佛一根又薄又利的细线,洞穿狂暴中的恶灵,将它牢牢地钉死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木屑簌簌掉落,余韵还在震荡。
白千临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神色有些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