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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客人 吴康吉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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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天窗大开,寒风吹入一把波光粼粼的残阳,轻飘飘地泼洒在那一方天地。
一把木椅规整地放置于天窗下,被吹得冰冷。除此之外,阁楼里雾蒙蒙的,也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一眼看过去,轮廓不清不楚,仿佛加了几层柔光滤镜。
长嬴的发丝被风吹开,苍白的皮肤被余温筛出一层浅浅的薄光,在这萧瑟凛冽的春风里,莫名柔和了些许。
白千临伸手,他手劲大,稳稳地将人接了出去。
风声骤然喧嚣,长嬴被糊了一脸毛,眼睛都眯了起来,就干脆将帽子掀了。
远处的天变成了渐变的紫粉色,白月亮就挂在触手可得的地方,脚下的城市在呼啸的风声中无限缩小,变成了一个盛在盒子里的袖珍模型。
瓦片松松地随着有人踩上来发出轻响,一个瘦削的身影闻声转过身来。她拿着一只瓷白的细颈瓶,摇摇欲坠地站在塔楼边缘。
她面色惨白,泛着一层毫无生机的灰,梳着一个简单马尾,胸口打着一根漆黑的咒钉。那身单薄的衬衣挂在她身上,太宽大了,显得她枯萎又瘦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寻人启事上的那个姑娘,也就是消失已久的陈寻衣。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长嬴,直到白千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往前走了一步,将人挡住了半边,陈寻衣的视线才不得已地挪开。
“你们是来找我?”
她张了张口,麻木不仁地说:“还是来找他。”
说罢,陈寻衣摇了摇手里的瓷瓶。
——那东西又叫“魂瓶”,一个来拘魂锁魄的法器,长嬴和白千临对它都不陌生。
想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那位失了魂的孔老师的魂魄了。
陈寻衣的模样很古怪,她的眼珠转得很慢,虽然是看着对面的人在说话,却总有种游离在外的呆滞。不像是有人寄生在里面,反而像是一具只附着了一丁点意识的空壳。
一行黑鸟扑簌簌地自林中飞出,盘旋在高塔的上空。
陈寻衣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恶毒和阴冷的笑容,在那张秀丽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指尖摩挲了两下魂瓶的边缘,突然毫无预兆地将其抛下了塔顶,另一只手则握住钉在心脏上的那根咒钉,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
——一个大洞在她胸口豁然开朗,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稀里哗啦地泼在瓦片上。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混杂了泥土的腥味。
陈寻衣像是化开了的泥人一样,五官水一样淌了下来,四肢软绵绵地渗出衣物,几乎是眨眼间,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就变成了一滩散发着腥臭味的、包裹着几根白骨的黑泥。
魂瓶从高塔坠落,眼看就要砸个稀巴烂。
长嬴皱了皱眉,指尖的符纸还没抛出去,就被白千临捏住了手腕。他还没说话,就见天上那只黑不溜秋的鸟飞箭似的窜了下去,再次出现时,爪子间已然牢牢抓着一样东西,丢在了白千临面前,被这人稳稳接住。
黑鸟又在他们头顶飞了两圈,才落了下来,在白千临手中化作了一只轻飘飘的纸鸟。
“……”
这人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早有打算。长嬴心中像是挨了一块冰,冷冰冰地想。
他看向那团黑泥,一时有些无言。
——陈寻衣死后,被做成阴傀,没有咒钉的支持,她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生前的模样,变本加厉地腐烂败坏,汤汤水水地洒了一地。
方才那张苍白的面孔仿佛只是一片稍纵即逝的幻影,如今的几根白骨,已经是这个叫陈寻衣的姑娘,留给她还在怀抱着希望等待的弟弟,最后的遗物了。
白千临收敛了陈寻衣的尸骨,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捡到两只木偶娃娃,背靠背地被一根细铁链捆了起来。
这两个娃娃说来很巧,它们都没有眼睛,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披头散发,一个神情惊恐,一个面目狰狞,都栩栩如生地倒在地上。
而进花蛇塔之前,白千临贴在吴康吉额头上的那张“明目符”,已经一分为二,惨烈地碎在一边。
孔好的魂魄归位后,第二天清晨,他终于幽幽转醒,什么毛病也没有。只是头还是有点晕晕的,有点像是发烧烧糊涂后的后遗症。
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比如自己不是应该在家里备课吗,怎么会被送到医院来?而至于什么突然撞车自寻死路,他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深夜,双水旗袍店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的门口亮着昏暗的灯光。
——两个姑娘留了便签条,说是有事来找,最近暂时回不来。兴许是走得急,内容并没有交代她们去了哪里,去忙什么事。
三人回来时,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诘问室没有开灯,房间的瓷砖被当成了一张雪白的纸,朱砂仿佛干涸的血迹,狂草地飞溅在脚下和四面墙壁上,头顶悬着交错的红绳和黄铜铃铛,八个方位燃着蜡烛,铃铛响起时,四周就会出现熙熙攘攘的黑影,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尽管现在诘问室里只有两个人。
吴康吉站在阵中央,感觉后脑勺好像兜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四面八方一声接着一声的撞击声中,愈发收紧的厉害,仿佛下一秒,头颅就要被捏爆。
他胆战心惊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白千临,无知无觉间,已经淌下了两行面条泪。只觉得那双藏在眼镜片下的淡淡的目光,一点温度也没有。
分明这人的长相是偏温和、文气那一挂的。
吴康吉终于交代,其实他在听见日记的那时候,就已经想起了一些内容。
——出事前的前天夜里,他又做了噩梦,那个漂亮的女人再次出现,说她很饿,如果再不给她送吃的,她就一定会杀了他。
或许是年纪大了,吴康吉最近总是频频梦见从前发生的事情,梦境和现时交错,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他认识一个家里老辈子有专门接这类事情的人,教给他说这种情况不要回避,也不要怕,就听前来托梦的那人的话,烧点纸钱、吃的过去,其实就能很好解决的。
只是吴康吉向来很怕想起从前的事,甚至每次哪怕绕远路,都不会经过花蛇塔。再加上他曾经那么闹过一场,差点扑上去打警察,大家也只当他是心里有阴影,可以理解,平时很有分寸的不在他面前提及当年的事,自然也不会起疑。
实在是太折磨了,他没办法,只想快点送走梦里的女人,于是第二天凌晨,万籁俱寂的时候,他在棉服里裹了些纸钱,偷偷摸摸撬开了锁,再一次踏入了花蛇塔前的那个院子里。
院子里野草疯长,吴康吉只能勉强凭借记忆,大概找到了当年埋李萍眼珠子的地方,然后跪了下来,把纸钱先铺好,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请您放过我的”的屁话,才开始掏出打火机点火。
或许是当天夜里风很大,这打火机明明出门前他还特意试过的,有油,能正常使用,却偏偏在这时候怎么也按不出火芯子来。
寒风萧瑟中,吴康吉硬生生地急出了一身冷汗。
但无论他在哪个角度试,打火机依旧没有动静。
实在没办法,眼看着远处的天已经有了泛白的迹象,吴康吉心想,这样下去可不信,就准备回去店里重新找个打火机,快点将这场匆忙的法事做完,别再拖下去了。
他站起身,匆匆忙忙一回头时,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撞上了一张雪白的脸——
吴康吉回忆说,那张脸他其实是见过的。
那个男人当时拎着一个小姑娘,来他的早餐店买过豆浆,而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那小姑娘的长相分明看起来比那男人小很多,像是他的女儿、亦或是妹妹,说话起来却反而像个上位者,对男人爱搭不理的。
男人将碗端过去,低声下气的,近乎祈求地拜托她喝一点,可惜那姑娘丝毫不领情。似乎是被说烦了,看都没有看他,抬头就将碗掀翻,站起身,推开挡路的男人,皱眉走了出去。
滚烫的豆浆泼了男人一身,他的衣领还在冒着热气,脖子也被烫红了一片,但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只是担心地看向那小姑娘的背影。
有好心的客人立马递给他纸巾,提醒他擦一擦,他才反应来,对客人礼貌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草草擦了下衣服,重新打包了一杯甜豆浆,匆忙地追了出去。
当时吴康吉就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心想现在的小孩越来越任性,脾气捉摸不透,其实都是家里人惯的,他那时候要敢这么干,早都被打断腿了。
只是他这人向来谨慎圆滑,心里吐糟一下就算了,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是知道的。就算有人在他的店里打起架来,他也不会做第一个上去拉架的那个人。
在这个地方突然见到那个古怪的客人,吴康吉当时又惊又怕,其实只下意识地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想起是谁,一阵剧痛就突然袭来,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而再一次拥有意识,他就已经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鬼魂了。
白千临将一只黑色的纸鸟扔在地上,平静道:“是这个人吗?”
那只鸟躺在地上,轻轻摆了摆尾羽,睁开了一只琉璃似的眼睛——
土地公公放出去那只黑鸟,闻着陈寻衣八字的气息,一路找到了花蛇塔,透过那条阁楼天窗的那道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阁楼里点着一支蜡烛,映出了陈寻衣半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睫毛很长,单手支着下巴,毫无生气地晃着脚尖,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她的三魂六魄中的一魂一魄,强行被君复逼入“虚十渡”,有过十个不同的身份,每一世都不得好死,魂魄被囚于暗无天日的阴煞之地,由百鬼看守,以当时那点魂魄虚弱的力量,根本无法挣脱。
机缘巧合下,被人饲以鲜血,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而更巧的是,君复的左右臂膀之一,杨凭,竟然也躲在这个地方,还带着那个明明已经被她掐死、现在却死而复生的孽障。
——要知道,为了确保她的残魂不会脱逃,君复每次埋葬她的地方都很讲究。
一般会选在乱葬岗,或是有百年历史的族人墓地,因为这样的地方阴气浓,煞气重,而正所谓八卦化煞,以毒攻毒,这种地方,也正是仙门百家用来镇压邪祟的不二之选。
想来杨凭要么是走投无路,别无可选,要么就是过于自大,抱着侥幸的心态,才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选择在此地布下禁阵,以尸养尸。
杨凭当年受过重伤,又以心血饲养那个孩子,早已虚弱得不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偏偏就是差那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