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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雀斑 李萍是别人 ...

  •   泼血一般的残阳横亘在天边,花蛇塔如同一根铁杵似的,耸立在这座山间的小城里。
      藤蔓没有树叶的遮敝,枝干裸漏在寒风中,仿佛有粗有细、联结交错的血管。挂在铁门口的锁完好无损,而院子里已经多了两个人的身影。

      山里昼夜温差大,这会又刮起风,长嬴的帽子被人推了起来,他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一点也不领情:“……你不要管我。”
      白千临假装没有听到,把帽子扶好后,才倘若无事发生似的揣起了手。

      院子里的杂草疯长,但通往塔楼木门的那条路上的草却一面朝左倒、一面朝右倒,依稀闪开了条路,就好像已经有人提前替他们踩好了点。
      长嬴余光突然扫见一抹银色——是一个手电筒,外壳已经碎了。

      他回过头,指给白千临看。

      “嗯。”白千临似乎是心情不错,眼睛弯了弯,温柔道:“但我们先进去看看。”
      长嬴一时愣住,回过神后,才虚张声势地撇了撇嘴角,闷闷地“哦”了一声。

      到了门口,白千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拎起罗盘,轻轻敲了两下
      ——一缕很细的乳白色雾气从罗盘中央窜起,在空中兜了两圈,头重脚轻地落在了不远处。
      吴康吉突然被叫出来,两眼一抹黑,一脸迷茫地看向前方,正当他原地打转的时候,一张黄符纸贴在了他的眉眼间。
      突然间,吴康吉就觉得脸上那两个洞竟然不漏风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他觉得有点痒,上手要去挠,就听见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动。”
      吴康吉吓了一条,伸出来的爪子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中,又听见白千临问他:“现在能看见了吗?”

      话音刚落,吴康吉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不仅不漏风,他竟然透过糊在眼前的那张纸,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一个身量很高、面容英俊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少年。那少年皮肤很白,五官十分精致漂亮,见他终于迟缓地看了过去,才转过身去推那扇门。大概是等太久了,他动作有几分不耐烦,木门在他的手下呻吟一声后,磕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一个黑幽幽的拱门在吴康吉的眼前敞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能看见东西不太适应,吴康吉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有些不太自然,他扯了扯嘴角,问道:“这里是花蛇塔吧,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白千临没什么表情,反问道:“你不想知道李萍是被谁杀死的吗?”
      “……”
      “想知道,”白千临说,“就跟紧了。”
      说罢,便丢下低头沉默的吴康吉,转身上了楼梯。

      楼梯算不上宽,但每一阶都很陡峭,一不小心就容易绊倒。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灰尘,而且因为常年不见光,这地方十分阴寒湿冷,像是冬天的雨水一层层地渗透了棉裤,扒在人的身上,又重又冰,叫人忍不住打颤。
      吴康吉落在最后面,虽然只是个半透明的“魂”,因为额头上的那页被塔楼里的风吹得颤颤巍巍哗哗作响的符纸,竟然也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凉意。

      长嬴骨架薄,像猫儿似的轻巧,一步两阶也如履平地,连重一点的呼吸都没有。
      “累吗?”
      白千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问道。
      “累,我要累死了。”长嬴冷漠地回答,“所以你要怎么办?背我还是抱我?”
      白千临低低笑了下,也不知道把他的话当真了没,说:“看你想如何。”

      长嬴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千临,平静道:“我怎么样都可以吗?”
      “嗯。”白千临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温和地应道,“怎么样都可以。”
      长嬴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突然弯了下嘴角。他善意地提醒道:“你还是不要说这样的大话,要是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一定会后悔的。”
      白千临似乎并不在意,也不好奇,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长嬴,说,“嗯,那就到时候再说。”

      这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长嬴皱了皱眉,也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至少他该说的都说了,有人是自找的。

      一时之间,塔楼里除了回荡的脚步声,再没有其它动静了。

      吴康吉走得很费力,肩上还有两根粗重的锁链,就这么长长地拖在地上。吴康吉眼看着白千临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却实在没有力气再追上去。
      他弯下腰,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耳边已经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吴康吉抬起头,只见上方的台阶上摆着一个青灰色的坛子,上面的封条已经从中间断裂了。
      是谁放在这的?
      吴康吉疑惑地走上前,细细打量起来。

      坛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过年常用来泡酸菜的那一种,但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应该不要管,绕开它,去找那个姓白的男人才对……
      吴康吉一边想,一边却已经伸出了手,抓住木塞的边缘,不受控制地用力往外拔。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引力在勾引他,让他失去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不得不这么做。
      里面到底会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念头。

      一声闷响后,吴康吉扔掉手里的塞子,迫不及待凑上前去。因为这儿的光线很暗,他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坛子里——

      只是坛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吴康吉莫名松了口气,他直起身,正对上一节苍白的后颈。
      他当即吓得猛地向后退去,结果一步踩空,从楼梯上摔落,狠狠地拍在了身后的墙上。

      吴康吉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吴康吉多么希望方才只是自己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但是很不幸,一个姿势诡异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方才站的位置上,身体力行地告诉吴康吉,他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瀑布似的头发全部披散在前面,裸露出一节惨白泛青的后脖颈。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什么,对身后的事情置若罔闻。

      吴康吉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膝盖,才把自己撑起来。立刻就忘了方才是谁鬼上身似的,爪欠拔开了木塞,他这才记起自己应该要跟紧白千临,只是前面堵了个“人”……要假装没看见,从她的身边路过吗?
      吴康吉的心跃跃欲试,两条腿却显然没那个胆量。

      “姑娘?您——”刚一开口,那姑娘倒像是被提醒了,原本垂得好好的脖子突然“咯嘣”一声响,慢慢抬了起来。
      吴康吉后脊当即窜上一阵寒意,他张着嘴巴,声音卡在喉咙半道,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再噎死一回。

      不知道是不是从上面吹来一股风,那姑娘轻飘飘地转过身,一张异常诡异的脸劈开她黑长的头发,出现在吴康吉的逐渐崩溃的视线内。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下巴尖,嘴角尖,眼角也尖利地向旁边划开,而这张已然无比惊悚的面孔还没有点到为止。
      因为这个女人和吴康吉一样,根本没有眼球。

      吴康吉的头很痛,他脑海中仿佛有许许多多画面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在极端的恐惧中,竟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奈何记忆如同故障的显示屏,只在纷杂错乱的雪花中闪现偶尔一刻。
      还没等他再想起些什么。
      楼梯上的女人抽动了下鼻尖,似乎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她缓慢地歪了歪头,盯住猎物似的、盯住了已然张大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吴康吉。

      她露出了一排森白的尖牙,嘴角如荆棘一般、夸张地弯到了眼角。

      几乎是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气就冲到了吴康吉面前,吴康吉再也顾不上发呆,也顾不上什么白先生黑先生的嘱咐了,连滚带爬地拾掇起自己僵硬的四肢,就往楼下跑。好几次,他都差点叫那女鬼掀掉头盖骨,就这么一路惊魂落魄,不知道你追我逃了多久,吴康吉终于看见了那扇或许能逃出生天的木门。

      就在他要推开门冲出去的瞬间,吴康吉突然闻到了一股来自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一回头,看见在楼梯拐角的深处,一扇神龛正正对着他。

      血红的夕阳从被他推开了一点的门缝里撒落,落在了神龛前,那个巴掌大的神像金灿灿地站在不远处,眉目变得无比清晰。

      ……这怎么可能?

      吴康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神龛打起寒颤来。
      当年李萍在这里被发现后,花蛇塔被锁了起来,连同下面的那个东西也一并被打包带走,和疯婆子那一屋子歪门邪道的书一起烟消云散了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个神像,究竟为什么会和李萍长着同一张脸呢……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女鬼已经从楼梯上露出了半张阴恻恻的脸,她舔了舔嘴角,劈头盖脸地冲着吴康吉扑了过去——

      在女鬼的脸飞过来的那一瞬间,吴康吉睁大了双眼,终于想起来了些什么……

      那个叫李萍的女人虽然长相平平无奇,但靠近了仔细看,其实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只是她一直在乱叫,还不停地挣扎,弄得吴康吉很烦躁,于是他一边泄愤地用力,一边掐住了他的脖子。看着她逐渐变紫的脸,吴康吉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于是他松开手,让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让她再叫出声来——其实那点声音是无所谓的,因为这座塔够高,再大的声音也会被淹没在这个黑夜,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且这会装什么贞洁烈女?
      吴康吉鄙夷地扇了扇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心说现在这一切,明明都是你自找的,是你先要冲我挤眉弄眼,是你招惹我的。
      我只是在满足你而已。

      他情虫上脑,下手愈发没轻没重,手中握着那节湿滑的脖子,竟然有种自己掌握了世界的错觉。他没有注意到李萍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小,呼吸也渐渐虚弱了下去。
      于是一个没留意,李萍已经被他掐死了。

      吴康吉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等身下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周遭只有他的粗喘声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杀了人。
      李萍是被他杀死的。

      他知道李萍平时出门上班的时间,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于是跟在李萍身后,结果没想到跟得太紧,露出了半截影子,被敏感的李萍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深呼吸一口,终于走上去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他说:“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的。”

      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平日里挤眉弄眼勾引他,现在倒义正言辞地说对他没那个感觉,是他误会了。谁信?
      吴康吉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惊恐,一副被流氓猥亵了的模样,顿时恼羞成怒,他当时就扬起拳头,狠狠砸向李萍。而当这个女人被他一拳砸倒在地,半天起不来时,吴康吉才觉得痛快多了,但还是不够,他要让这个羞辱他的女人付出代价。
      余光正好扫到旁边的高塔,吴康吉左右环顾一圈,脱了自己的外套,绑住女人的嘴巴,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拖到了顶楼。
      一路上李萍都在挣扎,只是她太瘦弱了,根本撼动不了吴康吉抗了多少年面粉袋子的臂膀,反而在过程中耗尽了自己的力气。

      吴康吉从小没了爹娘,寄住在大伯家。
      大伯母性格泼辣骄横,大伯又是个入赘女婿,在家中并没有话语权可言,常常是大伯母一个斜眼瞪过去,他就成了锯嘴的葫芦,脸涨成猪肝色,也不敢再顶一个字。
      把吴康吉接过来养,大伯母本来是绝对不同意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整个村子里鸡飞狗跳,后来是大伯跪在地上,当着众多人给她磕了三个响头,说来世给她当牛做马,大伯母才抹着眼泪,勉强同意的。
      吴康吉睡在柴火房里,是这个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人。常常是院子里的鸡还在打瞌睡,他就已经把猪喂了,炉子上的水烧开、早上吃的粥也熬好了。
      至于他自己,多吃一口白饭都要被大伯母翻白眼,大伯母一不高兴,就会和大伯闹。
      吴康吉吃别人的喝别人的,还睡在别人家里,书虽然念得糟糕,但从小就是个最会看眼色的人。

      因为他书念得不好,所以只能干些不用动脑子的体力活,初中勉强上完,就跟着大伯去了工地打工。后来大伯摔断了条腿,大伯母小产后就身体不好,家里除了吃老本,赚钱的人就有吴康吉了。
      吴康吉22岁那年,送走了家里的最后一个人,卖了乡里的地和房子,进城租了个地下室,一边打工一边攒钱。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十足的老油条了,会说话会来事,在城里还混得不错,至少不饿肚子。

      但混得不错也是个打工的,老板高兴的时候还能附和着笑两声,不高兴,最先开刀的那个人就不会是别人。
      何况吴康吉还不止一个老板。

      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平时攒了一肚子窝囊气,此刻咬紧牙关,也不说话,泄愤似的对李萍拳打脚踢。
      李萍被打得满口是血,颧骨凹陷下去,牙都掉了几颗。她恍恍惚惚睁开眼,见吴康吉阴沉着一张脸,站起身来,解开了皮带。

      李萍眼睛被砸得青肿,但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都没有闭上眼。
      她的眼珠外翻,浑浊又冷漠地瞪着吴康吉,像是要把这个人永永远远地记住。

      吴康吉突然觉得冷,他狼狈地退出身来,提上裤子,撒了血迹,收拾走了自己的东西。就在要下楼的时候,他突然站了站,又折返了回去,挖掉了李萍的眼睛。

      吴康吉满手是血地下了楼,思考要将这眼珠子埋在哪里合适,就在这时,他突然闻见了一点淡淡的香味,像是有谁在这里烧香火。
      他顺着味道走到了楼梯的拐角,果不其然,见地上散落着几张没烧干净的纸钱,一些香灰落在周围,而前面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神龛。

      李萍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落在了那些纸钱上,渗进了神龛前的泥土里。吴康吉慌乱地跪下身去抹,但他忘了自己满手都是血,一把下去,地上就血淋淋的一片,更加糟糕了。
      吴康吉知道这样迟早出问题,只好强迫自己闭起眼深呼吸,冷静下来后,他先在院子里找了一处野草丰茂的地方,埋了李萍的眼珠子,再折返回去,仔细地收走那些纸钱、擦干净地上的血迹,怕有人进来闻出味道,还开了一会门,散了散血腥气。
      等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才假装无事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其实再之后的那段时间,吴康吉时不时就会去花蛇塔上顶楼看一圈,将自己没有打扫干净的地方进行伪装,能清理的就清理,清理不了的就彻底毁坏。

      而这段时间里,李萍的身体逐渐腐烂发臭,那张血淋淋的脸上也长了虫,吴康吉一遍一遍地洗脑自己,这件事情和他没有关系,李萍是别人杀的,他也很生气,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或许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洗脑催眠真的起了作用,警察问话的时候他表现的无比自然,周围的人也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但他很谨慎地没有因为自己的瞒天过海而沾沾自喜,而是继续表现的像是一个失去挚爱、发誓要为挚爱报仇雪恨的痴情男青年。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吴康吉花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盘下了那家早餐店,过了几年后,又在这里买了房。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他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的时候,吴康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她有一张娇小的脸庞和楚楚动人的眼眸,漂亮的叫人见之不忘。她看着吴康吉,说她饿了,命令吴康吉去给她送吃的。
      吴康吉一脸迷茫,问女人是谁,从哪里来的?那个漂亮女人听他这么问,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说:“你难道忘了在花蛇塔里发生了些什么事吗?”吴康吉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心说除了李萍本人,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
      再加上那阵子花蛇塔的闹鬼传闻盛行,安平城的人都说是李萍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化成了厉鬼,就等人进去送命。

      ——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他就这么草率地将梦中的漂亮女人当成了向他来索命的“李萍”。而那个塌鼻梁,长着雀斑,被他残忍杀害的李萍,已经在他的刻意回避下,被遗忘和模糊了。

      歇斯底里的求救声回荡在花蛇塔内,长嬴看了眼面色坦然的白千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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