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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新郎 其实叶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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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那个小畜生八字不合,生来就是彼存我亡,相生相克的关系。只要她在这世上一天,阴气就会一直冲煞那个压制她的东西,也就是那个孩子。如果不是杨凭严防死守地替那小畜生拦住,他早死了百千万回了。
同理,如果自己能杀了他,就自然不会有人再能将她困住。
但沈幼真怎么也没想到,人是给她找见了,自己却被君复在这孽子身上下的禁制所重伤。她在慌乱之中,只能躲进了附近香火很旺盛的花蛇塔下,又因为太虚弱,就这么沉睡了过去。
直到千年后,才被吴康吉用鲜血唤醒。
这具随手找来的躯壳越来越虚弱,可见光是捡回散落在人间的这些残魂败魄已然是不足够了,女孩不高兴地抿了抿苍白的唇,心想,她必须要尽早找到万古尘才行。
只是当年天雷劈下,华寂山被一分为二,万古尘现在究竟在何处,光靠她自己,显然是无法办到的。
不过涤虚城里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她这个忙……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青灰色风衣的男人出现在黑鸟的视线里。
额前的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目,他看了一会“陈寻衣”冷漠的侧脸,张了张口,“默娘联系不到,估计是神调司的人搞的鬼。”
“陈寻衣”抬头看他。
叶寒生无知无觉,问她:“要救吗?”
“我不知道。”陈寻衣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如果让你来决定的话呢?”
叶寒生:“你想的话,我就去做。”
陈寻衣安静了一会儿,扭过头去,不满道:“你很讨厌那个小丫头,不该说这种话的。”
叶寒生常被她指责,因此并没有说话,只是擦干净桌子,将食物和水放在陈寻衣眼前,轻声说:“都是我的错。但你现在太虚弱,至少吃点东西,我们才能坚持到下一程。”
陈寻衣垂眼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白包子,突然凉凉地嗤笑道:“不过你本来就不是他。”
叶寒生手下一顿,本就木楞楞的一张脸,更加僵硬了。
陈寻衣并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她看着烛光,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她的第一世,是木府的小姐,木青青。
木青青是个怪物,总是对着虚空说些无厘头的话,要么就是望着人,突然痴痴地笑起来,木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正常人乐意接近她。
除过那个被木青青捡回来的小丫头。
其实那些人猜的也没错,木青青确实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个小丫头,就是她去庙会的路上遇见的一个鬼魂。
那小鬼似乎想吃糖瓜,只是没钱,不过就算有人买给她,也没那个命吃下肚了。
木青青也想吃,只是那些下人肯定恨不得卖了她,怎么会买糖给她吃呢?
那些人素日里就爱看老爷的眼色下菜,而木老爷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克死自己夫人的怪胎。何况当时木青青出生时,附近的坟头莫名其妙空了几座,里面的尸骨不翼而飞,就有道士私下安顿他说,府上的小姐是个了不得的阴邪鬼物转世投胎,最好狠下心来偷偷处理掉,挖掉眼睛和内脏,装上石头,沉进海里。
可惜当时的木老爷老来得女,又刚刚失去夫人,怀里抱的可是木夫人留下来的唯一血脉,怎么会因为这道士不知真假的一两句话,就随便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当然不同意,还命人拿棍棒将这口出妄言、诅咒污蔑他女儿的道士赶了出去。
但事实证明,这道士并没有说错。
木青青长到五六岁时,一身古怪的毛病就已初露峥嵘。
木青青喜欢剪纸人,团毛线,做木工。这些爱好本身没什么奇怪的,问题是自从一个一个长得很丑的娃娃从她手中诞生,一到夜里,木府里就鬼气森森,不少仆人都说撞见了鬼,被吓得连滚带爬、转身逃跑时,竟然听见了小姐的笑声。
再之后,陆续有人在府中莫名失踪,几天之后,被发现吊死在井中,或者煮熟在锅里。木老爷眼看着事情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再也坐不住了,终于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他的小女儿。
一天夜里,木老爷趁所有人都睡熟了,去了木青青的闺房外偷听、偷看,试图找见些什么端倪,但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木老爷悬着的心稍稍降落了一些,结果一转头,就见一个和他身高、体型、长相都一模一样的纸扎人,一动不动地吊在院子里的那棵梨树上,风一吹,就死气沉沉地左右摇摆起来。
木老爷当即被吓得晕了过去,醒来后,就见自己的木青青趴在自己床头,一脸无辜地说:“爹爹你没事吧?我只是玩玩而已,你不要生气啊。”
木老爷比这个小孩壮十来倍不止,在那一刻,却不知为何,冒出了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木老爷看向木青青的眼神就很奇怪,他对这个孩子又怕、又心存怜意,想杀,又不敢,只恨不得一个不留神饿死她,或者随便来个山匪也好,人贩子也罢,将这个小妖怪拿远点,此生再不要相见。
老爷的态度都明了,下人自然会把木家的小姐当主子看。
在此之次庙会之前,木青青已经被“无意”丢过两回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无论地方多偏远、多危险,每一次,木青青都能阴魂不散地平安归来。而更巧的是,两次随行的十几位仆从,无一例外,在木青青回来的几天之后,仿佛自裁谢罪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暴毙而亡。
因为这件事,没人再敢“一个没注意”丢了大小姐,但大小姐的“巫女”身份也是坐了个实在,更加没人愿意靠近她了。
没人陪她玩,木青青很寂寞。于是看见这个流浪的小女鬼,木青青便将她带回了木府,给她做了一具像模像样的身子,让她足不出户地投了胎、转了世,自己则成了小女鬼的再生父母。
因为这小女鬼嘴巴多,叽叽喳喳个没完,木青青嫌她吵,给她起名“默娘”,算是个发自肺腑的祝愿。
默娘个性活泼,看起来什么事都不过脑子,每天都没活够似的,有说不完的话,即便是这样,在木府没几天,她就看出来木府的这位小姐并不受欢迎,虽然她本人也不怎么在乎。
一日,管饭的婶子两天没来,像是才想起来这边还住着人,喂狗似的,将一小碟馊了的白饭扔在门口,踹了一脚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
她一走,苍蝇就像是找到了家,闻着味道就降落在了洒出来的白米饭上。
默娘又气又恼,心说装什么装?还不如干脆点,直接下点毒药算了呢。
木青青瘦得跟把稀疏的柴火棍似的,估计再来这么两回,就真被他们活活饿死了。
默娘看着趴在桌子边画鬼娃娃的小姐,眼眶不自觉地有点热。
她抹了把脸,将那碗馊饭倒了,偷摸翻墙出去,去给自家小姐找点能下肚的东西。
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门紧闭,默娘揣着两只凉了的馒头翻墙入院,发现屋子里并没有灯光,木府的人都休息了,院子里一片死寂。
默娘下意识地放快了脚步,她轻轻推开门,转身要阖上的时候,才听见似乎有奇怪的声音,从小姐的房间里传出来……
那声音湿漉漉,黏糊糊的,就像是有人不睡觉,大半夜在嗦骨头。
但会是谁呢?
默娘突然觉得头皮发凉,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在凉飕飕的月光下,扑面而来地闻了一鼻子腥潮的血腥味——
一只她中午才见过,穿着绣花布鞋的女人的脚,血淋淋地躺在惨白的月光里,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碎布条和皮肉。木青青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沫,血水顺着她削尖的下巴淌下,打湿了被褥。
她看向浑身发抖、俨然像是被吓傻了的默娘,没什么表情地张了张口,说她饿了。
第二天清晨,一个一模一样的“管饭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木青青的院子里走了出去。
而自那天起,送来院子里的饭食一顿不少,甚至送来多少、什么时候送、什么菜什么汤,全都恰巧符合木青青的意愿。
隔一段时间,木府里就有一个人像是着了魔似的,一改从前懒散、不恭不敬的模样,对木家小姐变得言听计从,说一不二。
就这么没过多久,整座木府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木青青调了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只拿着一把剑,身量清瘦的穷书生找上门来,说要迎娶木家的小姐。
木青青正愁嘴里没滋没味,见这人送上门来,想也没想,匆忙让木老爷答应下来,几乎就在隔天夜里,就仓促地举办了婚礼。
谁知道这个叫叶寒生的书生并不是什么善茬。
成婚当夜,木青青还没来得及下嘴,就在一阵迷香中,不知不觉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蒙住眼睛堵住嘴巴,两个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她,无论木青青怎么挣扎,都像是蚍蜉撼树,没有任何效果。
木青青被丢进井里前,拼尽全力,将头套蹭起了一个角——
她看见自己的新婚丈夫,也就是那个穷书生,身穿一袭红衣,却如同勾魂的白无常一般站在不远处,毫无感情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木青青起初只是气愤和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叶寒生是怎么看出她不对劲的,也不知道叶寒生为什么盯上了自己,还要用这种方式将她囚禁在井中……
后来她才清楚,其实叶寒生并不在意她杀人与否、杀了几个人,是善人、还是恶人。
因为无论哪一世,叶寒生来见她,都只是为了杀了她。
似乎是有风吹了进来,烛火微微晃动。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回荡在塔楼中,逐渐清晰。
陈寻衣仰头看向叶寒生,发现叶寒生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道停在楼梯口的、长长的黑影。
陈寻衣皱着眉头,烦躁地心想:这地方真是邪门,客人怎么这么多?
前一阵才来个老头,今天又是哪位来这儿梦游?
叶寒生叹了口气,说:“我去看看。”
临走前,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抬眼看了下天窗——那张藏在阴影和碎发下的面容,终于清晰地倒映在黑鸟的眼中。
而下一瞬,那道狭小的缝隙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黄符颤颤巍巍地贴在吴康吉脑门上,他抬起头,白着脸点了点头,肯定道:“对,是、就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