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送神官》客生池木

32、碰瓷 我怎么知道

　　老板愣了一瞬，说：“是有那么一个，但年头已经有很久了。”

　　他们口中那个女人叫李萍。

　　据老板说，事情发生在三四十年前。
　　李萍是一个从外地来这边打工的女孩子，初来乍到，身上又没什么钱，那时候青年巷还不叫青年巷，也没有学校——九中是后来搬过来的——只有几栋旧工厂留下的破落筒子楼，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李萍为了省点钱，就暂时落脚在了那里，尽管那儿离她打工的地方很远。她为了赶上班的时间，常常是天还一片漆黑，就不得不独自出门。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那个现在还流亡在外的凶手，有了可趁之机。

　　李萍消失小半个月后，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了。

　　发现尸体的地点离这儿并不远。
　　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座叫高高的塔楼，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塔楼下的空地杂草丛生，看上去阴森森的，是个不需要添加任何修饰的天然闹鬼圣地，自然而然就没人乐意靠近。而且那个年代，这样被闲置的古楼其实很多，没人去管，甚至外围的铁门上连把锁都没多余挂。

　　花蛇塔附近有一栋小平房，是卖二手书的，店老板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
　　这老婆子不知是哪位缺德鬼的“三寸不烂之舌”投胎转世，见人就骂，咕囔的语速极快，偶尔听清一两个脏词已经是毁了功德。甚至有人只是从她家门前路过，她也不会放过，温柔的时候一边芬芳一边啐人家口水，更多的情况则是拿起扫帚就冲出去，追着人不放过，一连能骂好几条街，算是当地名声很响亮的“疯婆子”。

　　疯婆子是怎么疯的没人知道，只是有人猜测，她是叫那一屋子邪门的书看出病来的。
　　原来那个二手书屋虽然是收藏了不少书，却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之类的正经读物，皆是一些市面上没听过没见过、且来路不明的“江湖秘本”，亦或是“民间秘传抄本”。
　　那些颇为小众的玩意儿杂揉了许多宗教，伦理和神话，内容玄怪诡秘，有不少猎奇残暴的祭祀场景和求仙问道的独家秘方，说的头头是道芳香扑鼻十分诱人，和一个理论知识十分富裕的邪/教场所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这位孤独求败的“教主”不知从哪看来一个传闻，说是这花蛇塔啊，可不普通，它下面埋了一条十分艳丽的花蛇，那是来人间历劫的神仙化身，诚心诚意地供奉它的尸骨，就能百病全消，长生不老。
　　按理来说，这种毫无创新的保健品宣传词一般不会有人信，但疯婆子毕竟不是尔等凡人，她凡事主讲究一个信了没啥坏处，况且万一是真的呢？那不赚翻了吗？
　　于是她还真像模像样地刻了一位仙子出来，在一进花蛇塔的地方摆了一个神龛，正儿八经地将其供奉了起来，成了这位传说中的“花仙子”的第一位信徒。

　　有那么一日，这婆子按照例进去烧香磕头时，一进门，就闻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
　　她当即就有点恼火，大骂是哪个贱人这么缺德，把屎拉这里了？这么急，可当心自己生出来的小孩没屁/眼！
　　她一边碎嘴地骂，一边弯着腰找了一圈，可奇怪的是，臭味确实是有，但却找不到源头。找到最后，婆子自己也迷糊了，怀疑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一连几天，一推开门，那股臭味都鬼似的缠着她，而且还有愈来愈浓的趋势。直到有一天，婆子磕完头，捏着鼻子站起来，准备出去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婆子下意识抬手一抹，一股恶臭当即充斥在空气中，无法比拟地浓郁了起来。
　　——老婆子虽然平时疯疯癫癫的，但年龄毕竟在那了，见过不少事。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臭味，抬头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颤颤巍巍上了楼。

　　越往上走，那股恶臭味就越是汹涌澎湃，走到最后，老婆子头都有点被冲晕了。

　　花蛇塔的塔顶有点像一个不大的阁楼，只有头顶的斜上方有一扇木窗，平时是关着的。
　　阁楼里漆黑一片，老婆子打着油灯往里头照去，当她看清里面的场景时，几乎是瞬间汗毛直立，吓得连退三步，栽倒在了地上——地板上积攒了一层黑黝黝的脓水，一具腐烂的裸/体仰躺在地板上，空洞的眼睛里钻出白色的蛆虫，一动不动地、冷冰冰地瞪着楼梯口。

　　婆子好久才喘过气来，连滚带爬地跑出花蛇塔，一路跑到警察局报了案，说自己在花蛇塔里看到一个死人。

　　经过一番调查，警察找来李萍的老板和工友，最终也确定了那具腐烂在花蛇塔顶的尸体的身份。

　　李萍的死状很蹊跷，因为她是被人掐住脖子，捂住口鼻窒息而亡的，而除了她身上的那些痕迹，凶手还挖掉了她的眼睛。
　　警察猜测，可能是因为李萍死不瞑目，凶手杀了人后又开始害怕，就想出了这么一遭。

　　至于凶手是谁，因为那个年代没有DNA检测技术，而且人死了有一段时间，安平城本来就偏远，属于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位置的一个山里屯，人员混杂，人口流动也大，就连李萍失踪没去上班，她的老板和工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想是她一个人，无父无母的，平时很安静，也没听她提起过什么其他亲戚，就算想找人，也没地儿去找。
　　再说那个时候人来人往本来就是件很正常的事，或许是她去了其他城市也说不定，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倒是李萍住的那个筒子楼里，有个老奶奶说，她觉得凶手肯定是住在李萍旁边的那个人模人样的中年老男人，因为之前李萍就被他骚扰过，还是老太太用菜刀狠狠剁了几下案板，才把那人给吓跑的。

　　警察去查，但好巧不巧，那间房子在前不久换了主人，而老太太口中的中年男人似乎用的是假名，现在也不知去向。
　　调查到这里，嫌疑最大的人大致是确定了，但是人去哪里了，找不到。在当时，这件事似乎也就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老板说，警察最后一次推脱说还在找时，要不是他拦着，老吴差点冲上去揍警察。
　　而在那之后，过了没多久，老吴就自己盘下了那家早餐店，还在这儿买了房子，就是为了找到哪怕一点、关于那个杀害李萍的凶手的线索。
　　老板说，如果没有老吴，关于那个姑娘死亡的真相，或许随着时间的冲刷，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追究了。

　　而在那不久后，发现李萍尸体的那个疯婆子好像真的疯了，总说有人要想要她的命，要害她，死活不肯出门。不出半年，她就被发现病死在了家中，而那间二手书屋里的禁书，也被警察全部缴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至于花蛇塔，案子发生之后，就有断断续续的传闻传出，说是有人在夜晚路过附近的时候，常常听到女人的哭声，甚至还有人听见从塔楼里传来低声细语，说她很饿，想吃点东西。
　　有人说这是李萍的怨气太重，化成了花蛇塔的女鬼，要抓人进去陪她。
　　事情越传越离谱，但毕竟花蛇塔发生过那种事情，鬼不鬼先不说，它确实不怎么安全，所以自那之后，铁门上还是老老实实挂上了锁。

　　老板说的基本都能和吴康吉的日记有所对应，只有一点比较奇怪：就是老板说，他记忆里的李萍相貌普通，单眼皮，塌鼻梁，脸蛋上还有几颗雀斑，穿着也很低调，不爱打扮自己，是个很安静羞涩、甚至有些木讷的姑娘——这倒是和日记本里水蜜桃似的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有看一眼就让人心生保护欲的天真无邪有不少出入。
　　但何家超觉得这很正常。他虽然没有恋爱经验，却跟着吴玉仙看过不少恋爱剧，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审阅过几百部肥皂剧的何家超深刻理解道：所有你觉得神奇玄幻、难以理解的情节，在爱人眼中，或许自有观众想不到的、并且有理有据的解释。

　　这边还聊着，店里已经进来了几位学生。他们不便再多做打扰，谢过老板，正要出门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刹车——
　　一个瘦高的男人失魂落魄地直冲向一辆面包车，“砰——”的一声重响后，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发生的毫无预兆，就连周遭的人也没反应过来，安静了几秒后，才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一个女孩小声讶异道：“那该不会是孔老师吧……”

　　司机手无足措地下了车，见人没了有动静，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附近有人来问情况，司机暴躁地抓了把头发，骂道：“我怎么知道？是他突然撞过来的……哎呦，我真是倒了霉了，竟然遇上碰瓷！”
　　学校附近，说实话司机就是在蹭着走，连车速都算不上，但谁知道这小伙子郎心似铁，碰瓷也不知道装装样子，有病似的，就这么毫无花样地撞了上来，而且还真撞晕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似乎是有人认出来倒在地上的人是谁，校门口的保安闻声挤了过来，惊讶道：“还真是孔老师……但怎么会呢？刚还给我打招呼，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劲啊。”
　　怎么会跟被什么人推了一把似的，莫名其妙就去撞车呢？

　　周围的议论声也似乎冷静了下来，从惊讶逐渐转变为了疑惑。
　　慌乱中，一个身量很高，带着眼镜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半，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这位孔老师的眉心。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自带的那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保安下意识将这人当成了路过的医生，并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还凑上前询问道：“他没事吧？您是医生吗？”

　　“他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白千临站起身，仿佛没听见最后的问句，避而不答道，“等救护车来就好。”

　　保安和司机都长长松了口气，再次回过神来，刚刚的男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找不见影了。

　　方才白千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丢下了句“你们在这儿等”之后，就迈开长腿，走进了人群。这会人一出来，还没到跟前，何家超急切问道：“老板，什么情况啊？”
　　白千临双手插兜，没什么表情道：“等会救护车来，你跟去看看。”
　　何家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头，才一头雾水疑惑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
　　白千临皱了皱眉，安静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探了一下他的魂……可他没有。”

　　又是一个失魂之人。

　　长嬴羽翼似的长睫轻轻抖了下，抬眼看向他：“是木青青？”
　　“还不确定。”白千临也看向他，温柔道，“等会小何去医院，我和你去进去塔里看看。我总觉得，那座‘花蛇塔’有些古怪。”

　　几分钟后，救护车开进了巷子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孔老师抬上车。
　　与此同时，何家超也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了副驾驶。

　　临走前，白千临突然叫住他，问他要走了那块装着“吴康吉”的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