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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日记 她是在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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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五,安平九中还在上下午的课,青年巷里很安静。拐角的“迎春包子馆”铁闸门紧闭,黄底红字的牌子横平竖直地挂在门头,落了灰,已经不大鲜艳。
旁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奶茶店、文具店,此时都睡着了似的,门庭冷落。只有一个大着肚腩的中年男人正提着扫帚,听着实时新闻,清扫着落在自家门口的落叶。
他吃饱了饭正犯困,心不在焉地朝左边挥一下,右边舞一下,疲乏地消耗着时间。听见不远处传来拍上车门的声音,便顺从地抬起头,朝那边看了过去。
停在对面的出租车上下来了三个人,看样子并不是本地人。
其中一个左看右看,突然指着斜对面的招牌面露喜色,朝旁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没说话,安静地打量了半响,低头时,正好和对面的他打了个照面。
两人四目相对,还没等老板做出什么反应,男人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量修长,穿着利落讲究,带着一副银框眼镜,气度文雅,一眼看上去,就像个坐办公室的公务员。
白千临向老板询问了一些关于老吴的信息——幸运的是,安平城本来就不大,青年巷也直来直去,邻居间可以说是十分相熟了。
前不久发生了那么恶劣的刑事案件,老吴死亡的真相仍旧是个吊诡的迷,这一阵一直断断续续有外地来的记者询问这件事,所以白千临也来问,老板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除了崔梅梅说过的那些信息,老板还说,老吴其实住得离这儿也不远,家就在学校旁边的那栋居民楼。而且他们住在同一个单元,他住在三楼,吴康吉就恰恰好就住在一楼。
老吴在一楼下的那片空地种了不少蔬菜,施肥浇水很勤快,他上下楼时,常常和老吴打照面。
只是老板说的这些,吴康吉本“人”仿佛和他们一样,也是头一回听,丝毫没有印象。
他们按照老板说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有着小菜园的老吴家。
因为没人搭理,菜园里的枯枝烂叶东倒西歪,萧瑟又凌乱,旁边还有几只只能看见土的花盆,几双因为没人收回去、在雪水融化后,还湿乎乎的黑色布鞋。
“老头儿,”何家超拎起手里的罗盘,敲了敲:“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吴康吉双目空洞,但被何家超这么平平无奇地一敲,透过这罗盘,反而能模糊地看见点东西了——尽管像是往脑袋上罩了金钟罩,又重又闷,视野十分狭窄。
吴康吉瞎了许久,此可骤然眼前一亮,顿时晕得他七荤八素,只觉得似乎离魂飞魄散就差一步之遥了。
在何家超的连声催促下,他勉强打起精神,扫了一眼外面的场景
——虽然确实是有那么点熟悉,但也只是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浮萍似的没有根,握住了也找不到源头。
“好像……”吴康吉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记不起来。”
何家超“啧”了一声,又把他揣回了兜里。
门是锁着的,没有钥匙,进不去。
长嬴说他有办法,但何家超想起自家被暴力炸开的地下室门,脸色一白,还是哼哼哈哈地将这人糊弄过去了。又想起他的外婆吴玉仙以前出门打麻将,总是忘记带钥匙,把自己锁在门外,后来就干脆在门垫下埋了一把,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不知道同为老人的吴康吉有没有这毛病,何家超还是下意识地掀开门垫看了一眼——
“……”
果不其然,一把亮晶晶的钥匙安静地躺在门垫下。
何家超心说自己今天走了狗屎运,他捡起钥匙,转进了钥匙孔,等推开门回头,就看见长嬴面色复杂地盯着他,似乎是还没想明白他怎么知道钥匙在哪里。
何家超叹了口气,将人推进门,淡淡地解释道:“我们这儿的人都这样,我这叫瞎猫碰上死耗子,懂了吧?”
……
乍一眼看上去,屋子里算是收拾得相当干净整齐,所有东西都横平竖直,物归其所,如果不是因为意外,上面落的那些灰尘应该也会被擦拭干净。
何家超住过男生宿舍,也一个人住过,所以完全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个单身汉的居所,暂时抛开杀身之仇不谈,他突然对兜里的老头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敬佩之心,才从那个死相凄惨,唯唯诺诺的小老头上窥探见了些许崔梅梅口中的那位性格很好,热爱生活的老人的模样。
他又将罗盘扯了出来,问吴康吉有没有记起点什么?吴康吉沉默了半响,似乎在打量,在回忆,半响后,他还是开口说:“没有印象。”
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有一股老年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总叫何家超想起吴玉仙。客厅里摆放的电视机还是老式的大屁股,上面叠着一块布,绣着年代感十足的花纹。
卧室里就更简洁了,梨花木的床头柜,灰紫色的床单,一个的高瘦衣柜,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吴康吉的突然开口说话道:“我总觉得……那个床头柜里,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
何家超一愣,低头问道:“你想起来了?”
“倒是没有。”吴康吉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只是我一看见这间房间,就下意识想往那个床头柜走过去,然后打开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就是要这样做才对……”
说话间,长嬴已经上前,拉开了床头柜最上面的那一层——
柜子里鸡零狗碎地堆着几块电池,一瓶墨水,几只钢笔,再就是一本长方形的、墨绿色外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实,里面夹着一些订货的单子,笔记里的字迹很规整,多是一些日程提醒,比如在哪个老板那里订了几斤面、几斤豆子,几号几点去取之类的,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电话号码,估计是也常联系的厂家。
想来吴康吉觉得这柜子里的东西重要,每天都要打开它,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本笔记本了。
“往后面翻翻看,”何家超也挤了过来,着急道:“那天早上老吴见过谁,说不定这上面也有写呢。”
白千临平淡道:“应该不会。”
“嗯?”何家超从本子上挪开视线,看向他,“为什么呀——”
问到一半,他突然又想明白了。
那么恶劣的事件,吴康吉的家警察应该来了许多回,查得肯定比他们仔细,要是有什么线索,凶手也不会到现在还一点苗头都没有。
翻来翻去,突然间,长嬴翻页的手一
顿。
“这是……”
他的指尖停在一篇和笔记本里其他的内容、都格格不入的一篇日记的旁边……
“昨晚,我又梦见了她。
很久没有见面,她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模样,不怎么爱说话,很安静,脸蛋又粉又白的,像个水灵灵的水蜜桃,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眼睛很大,专心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美好。
她什么都不用干,就让人想珍惜她,想对她好……说来丢脸,那天早上还没有亮,我那时候还是个给别人打工的,扛着两袋面粉进去的时候,店里就只坐着她一个人,她穿着一身灰白的紧身棉服,戴着珍珠耳环,听见声音,就抬头看我。我哪里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一时就愣住了,路都忘了走,傻傻地站在原地。
她朝我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看一本书。
自那天起,我每天来送货时,都能看见她。我想她上班的地方应该很远,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她很善良,每天都会主动朝我微笑,和我打招呼。
无论前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心情总会在那一刻变得最好。我想她也和我一样,我们都共同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我是多么难过,好像只是做了一场甜滋滋的梦……可那场梦是那么的真实,叫我如何忘怀呢?
我安慰自己,或许她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或是找到了更近的房子。总之,即使不再见面,我也希望她过得好。
但谁会想到呢,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儿,竟然被奸人杀害!
她最是一个干净得体的人,那天却被扒去衣服,浑身上下丝毫不挂,头皮被扯掉一大片,脸上、身上都是鲜血,连眼睛也被人挖去……
她死得那么凄惨,每每想到那一幕,我都心如刀绞,恨不得能亲手宰了那个杀千刀的畜生!
她又来我的梦中,什么话也不肯说,只是睁着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她不说话,我又哪有脸面说话呢?
因为我知道,她是在责备我,因为凶手还没有被抓到,她是在向我求救,她是要我帮她报仇。
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那么好的姑娘,你怎么舍得叫她不清不白地离去?怎么能让害死她的人至今都逍遥法外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我苦苦在这世上活着,只为看到奸人死去、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何家超眉头紧皱地念完,跟着评价道:“这个‘她’是谁?是老头的初恋吗?喂,老头儿,你想起来点什么没?”
吴康吉似乎没听懂他刚刚念了些什么,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已经念完了,他说他没印象,也没再记起来什么事。
何家超又看向这日记中的其中几个字,不安地问白千临:“老板,看样子,这日记里的姑娘也被人挖了眼睛,真的有这么巧么……您还记得那个姨姨最后没说完的话吗?”
白千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变得冷淡,语气也是。
他没有回答何家超的问题,只是说:“故地重游,他既然想不起来,待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先出去再说吧。”
不远处的老板换了终于扫完了地,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喝茶,见他们走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道:“照片拍完了?”
“是。”白千临笑着说,“还有些事想问问您,不知道您这会儿方便吗?”
老板把盖子一拧,跃跃欲试道:“方便啊,随便问,我知道的肯定说。”
也不好意思白问,于是剩下的两人一人啃着一只巨大的汉堡,另一人则端着一杯原味的黑糖珍珠奶茶,鼓着腮帮子,一本正经嚼珍珠。
这人嗜甜,白千临最知道他的德行,见他已然一副要上瘾的模样,忍不住在一旁煞风景道:“尝尝味就行,全糖,不会太甜?”
长嬴不理他,面不改色拒绝道:“你不要管。”
“……”
老板洗了洗手,坐了过来,看着旁边的人问白千临道:“这个小朋友是?”
白千临拍了拍长嬴的肩膀,介绍道,“我同事,我同事的弟弟。”
“是吗,”老板打量了一圈二人的长相,觉得并不像,评价道,“弟弟模样长得可真俊俏,估计是像妈妈了。”
白千临笑了下,没说话。
老板搓了搓手,说:“你们是想问点啥啊?”
“麻烦您想想看,”白千临看着他,神情平淡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姑娘,当年也是死于非命,被挖去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