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蝉室(三) “我讨厌你 ...
-
后面的话长嬴已经听不清了,他像是丢了魂,麻木地踉跄在雪地里,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站起来了多少回,才站在了那高峭的悬崖边。
山坡下肉块飞翻,成千上万具尸体飘在血河中,血水堆积到了长嬴的小腿,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想呕吐。他行走在尸山血海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自长嬴面前闪过,莲青,班师兄,孟师姐,师父……还有——昭临。
那人嘴唇薄,清正冷峻的相貌此刻没有半点波澜,冷冰冰地泡在血污里。朔风卷起他被割烂的衣袍和头发,霜雪落在他的眉眼间,将他吹得苍白极了。
长嬴披头散发地跌了过去,摔倒在那人的尸体旁,他伸着一双细瘦的手,没什么力气地晃了晃人,叫他“师兄”,让他“醒一醒”。泪水滑过他的下颌,他对这人无情地责备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保护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但死人怎么会有反应?
就这么痴痴地晃了许久,长嬴才终于相信,昭临真的死了。
是他拔了剑,是他操纵阴傀,杀遍了这山上之人。他选了这条路,却无力招架其后果,终是引火烧身,害人害己。此刻,终于同无数个噩梦里的结局一般,走到了路的尽头。
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万籁俱寂,长嬴安静地跪坐在一边,和漫山遍野的尸体一样,在清雪下结了层霜。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嬴才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了眼林立在身后的阴傀,又低下头去,重新捡起那把方才被他丢开的剑,漠然地架在自己脖子上,毫无预兆地抬手劈了下去——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只听“当啷——”一声清响,剑从他手中滑了下去。
昭临的一只手紧紧握着长嬴的手腕,面色冷肃地看着那双惊慌无措、又痛苦绝望的眼睛,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他轻声唤着长嬴的名字,哄他说:“没事,不要害怕”,下意识里,把能说的都说了个遍,眼前的人却仍像失了魂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长嬴的脸白得像只鬼,冷汗小河似的,从鬓角淌下,滑入了衣襟。
那满是裂痕的石壁上重新压上了一层层霜白的符纸,在漆黑的夜里,如同寒冽的冰雪,终年不化。
昭临没再说话,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走进了石洞里。
长嬴被放在洞中的石床上,身上还盖着昭临的外袍,他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似乎对这地方很熟悉,昭临很快从外边接来山泉,温到刚好入口,倒入杯中,走了过来。
“喝了。”
昭临将温水递在他手边,轻声说:“暖和下身子,会舒服些。”
长嬴本就魂弱体虚,身上还有伤,被这么吓了一遭,看着已经很不好了。
昭临后悔自己来得太迟,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他不敢想,若是再迟那么一步,这人的脑袋,怕是已经叫他削落地了。
长嬴没接,只是睁着眼睛,仰头看着他。
长嬴的眼角微微翘起,是个很娇俏模样,此刻却狼狈地湿着,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出痛苦,只是一片茫然。
昭临下意识地抬起手,才察觉自己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手在抬到半空中,愣愣地停了一瞬,然后扶上长嬴的冰冷的面颊,替他将被冷汗打湿、贴在额前的发丝理在耳边,又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耳垂,像是个安抚的动作。
长嬴似乎还沉迷在幻境中,分不清哪一刻才是现实。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中染上了一丝痛苦。
昭临没哄过孩子,正在犹豫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长嬴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
昭临身体猛地僵住,像被挟持似的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来。
长嬴面颊埋在昭临的腰腹,不肯撒开,也不肯说话。他将人箍得很紧,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长嬴才有了动静。他肩膀微微发着抖,用很小的声音,啜泣道:“拜托你……你不要死,不要让我害人……”
昭临不知道他在幻境里究竟看见了什么,怎么莫名其妙地说这种话。
他皱了皱眉,半跪在地上,不叫人躲,捏着长嬴的下巴颌,给他抹了眼泪,让他也看着自己。等长嬴稍稍冷静了些,才耐心地开口应允道:“好。我答应你,会看好你,你不愿意做的事,都不会做。好不好?”
他容色沉静,冷淡如檐上玄冰,声音却格外柔和,低低地从长嬴耳边蹭过,像是隔着半尺的距离,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长嬴生来缺根筋,不懂得那是什么情绪,只是看着这个和从前如出一辙的男人,觉得心跳得太快,快得他有些晃神。冥冥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可这种感觉如烟似雾,看得见,但伸手去捞,想要一探究竟,却是一碰就散了的。
“这是哪里?”长嬴抿了抿唇,小声地问。
见他似乎是好了点,昭临才放下心,将搁在一边的杯子递给他,淡淡道:“万古尘,鬼母封魂的地方。”
长嬴握着杯子,眨了眨眼。
这种仙门重地,想都不要想,必然是禁制重重,所以自然不怕有亡魂误入,那么看不见神官驻守,自然也就合情合理了。但是……
长嬴心虚道:“我是怎么进来的?”
昭临挑了下眉,说:“你要问我?”
“……”
昭临叹了口气,语气这才严肃了些:“受伤了就叫人,硬挨算怎么一回事?谁给你惯的毛病。班肃?还是你的孟师姐?”
长嬴扭过头去,没搭理他师兄的好奇心。
回去春坞,长嬴将近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养活了些,不再像刚被送来时那样病得奄奄一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昭临隔几日就回来看他,替他换走之前翻过的书。每次要走的时候,长嬴都会拽着他的衣袖,很不放心地再三安顿,下回来要带什么书。
似乎也怕他养病无聊,再去闯什么祸,所以即使他很折腾,昭临也不会拒绝他。
而长嬴本人,在昭临的严格督导下,已经进步许多。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听取教导,有礼貌地装成一个克制的好孩子。
但在昭临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悔改不了。仍旧是脾气很坏的、任性善变的、无理取闹的。
他如此的敏感和不安,昭临似乎比他更清楚,所以他总是体贴地包容,就和一位真正的兄长一样。
比起从前,他们相处的时间变得更加自然舒适。长嬴觉得,他和昭临之间的关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和班师兄、孟师姐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
他开始依赖昭临,离不开昭临,想让昭临夸奖他,更想让昭临只夸奖他。
病好之后,长嬴往蝉室跑得次数日益见长,毫不客气地霸占了那方院子的一大半,莲青笑话他粘人,说他是师兄的小尾巴,还说指不定再过一阵子,长嬴要将床也搬去,再也不回来住了。
长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昭临似乎也无所谓,没有说什么。
中秋将近,长嬴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长辈送来的礼物,有笔墨,有糕点,还有新衣裳。他缠在昭临身后,问昭临想要什么?
昭临那时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他神色淡淡,说没什么想要的,叫长嬴不必折腾。
长嬴自然不会听,他看着昭临专注的侧影,又想起那盆被他毁了的灵草——虽然当时昭临说无碍,毁了就毁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平淡,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但事后回想起来,长嬴总觉得昭临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无所谓,他应该是很珍惜那些花花草草的。
他终于不再缠着昭临,心中已经有了个合适的念头。
长嬴先前看过一本杂书,是讲一些不怎么常用、但很好玩的稀奇符篆的,上面有记载过制作永生花的法子。
只是这让这花永生的符咒虽然简单,之前的准备工作却十分不易。要先选合适的花材,花瓣不能太薄,太厚也不好,然后用药水脱色,再上色,最后晾干。药水成分复杂,比例也不好掌握,长嬴一个人折腾了十来天,手指、手腕上都留下了不少被腐蚀的疤痕,才勉强调出最满意的来。
他将配制好的药水装进的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入花,盖上盖子,密封严实,等到第二天,再刻上的练过不下百遍的符咒,才算彻底完成了。
长嬴本打算在中秋夜,再将永生花送出去的,只是他藏不住事,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昭临收到礼物时的模样,忍了好几天,还是没忍住,就干脆抱着花,径直去了蝉室。
书房的门应该是关着的,但是廊亭里有风,或许是被风吹开了条缝隙。再加上门板薄,屋里的人又没有刻意压制音量,长嬴来得刚刚好,听见了昭临和纪椿华的对话。
昭临给纪椿华沏茶,纪椿华接了过去,抿了一口。
这茶叫他喝得像酒似的,他畅快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杯子,提到:“下一回到什么时候了?”
昭临答:“中秋之后,尽快吧。”
“嗯,是得提前。”纪椿华叹了口气,后怕道:“前些日子发生那样的事……幸好你去的及时,否则那孩子要是出点事,可就真闯了大祸。当年杨凭带走他,将他藏了起来,藏得那么隐蔽,结果谁能想到,造化弄人,竟然还是叫那女人找到了……他虽是鬼母的孩子,却也有君复的血脉,二人相生相克,若是长嬴死了,可就再也没人能拦得住鬼母了,届时地阴外泄,鬼母现世,天下大乱,又是一场浩劫……”
“不会的。”
昭临平静地肯定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长嬴抱着罐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房外。
院子里风是热的,却吹得他如坠冰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上下,一点热乎气都凉透了。
纪椿华抬起头,看了眼对面人的脸色,试探道:“那孩子最近粘你得紧,怎么样?你那两个师弟师妹可不敢这么闹你,你也是惯着他。”
昭临没什么表情,语气漠然,“我是他名义上的师兄,做的都是该做的事。”他看了纪椿华一眼,淡淡道:“师父放心,您交代的话,我没有忘。”
纪椿华叫他噎了回去,尴尬地咳了一嗓子,但见他虽然话里不舒坦,却没有不耐烦,就又厚着脸皮开导道:“唉,长嬴这孩子,心思虽是重了点,脾气比起你那两个师兄师妹,确实也折腾。但总归他年纪还小嘛,又走了那么条凶邪的路……其实这孩子本心不坏,他走了那条路,心里估计害怕死了,不比我们好受,就是那孩子好面子,又逞强,不肯说出口——”
昭临听他又在给长嬴找借口,终于听不下去,凉凉地打断道:“这不都是你们惯出来的?”
“……”
纪椿华徒弟被训,一时心虚,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端起茶杯,嘬了两口,才哼唧着解释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当年君复以一己之力,以魂封魂,将鬼母暂时封印在万古尘下,这山上的孩子们有多崇拜他,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君复的遗孤,对他宽容些,不是人之常情嘛。”
昭临冷笑道:“要是这么说,他也是鬼母的孩子,如今修了鬼道,不是投机取巧自甘堕落,难不成是子承母志,众望所归?”
“……”
昭临的语气嘲讽,声音凉得像冰,和在石洞里,半跪在他面前,温声哄他,答应他说会守着他,会陪着他的那个昭临已然没有一点相似。
但长嬴知道,现在他听见的话,才是昭临真正的所思所想。
他给自己插了一身招摇的毛,满心欢喜地想要回来讨个称赞,结果发现人家压根瞧不上自己,话说得好听,什么“你年纪尚小”、“没必要硬撑”、“我会帮你”……都是骗人的。
他是正人君子,陪一个投机取巧、自甘堕落的闯祸精周旋,应该是恶心透了,才会冷下脸来,对师父的偏袒出言不逊吧。
不过此时长嬴也顾不得这么多,他听到这里,不敢再听下去,就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罐子,逃离似的,离开了蝉室。
回到春坞,长嬴赶走了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一个人在屋子里砸了许多东西,包括那朵在此时此刻,愈发好看得很讽刺的永生花。
他是鬼母和君复的孩子,除了他自己,山上的人都知道。
直到太阳西沉,暮色降临,都没有人敢进去打扰。
那一段时间长嬴再也没去过蝉室,也没去找昭临的麻烦,莲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但又怕他犯病,没敢去问。
中秋那天夜里,纪椿华将自己的几个徒弟都叫了过来,说要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好菜,在院子里吃酒赏月。
昭临和班肃去了山下,来得有些迟。班肃一进院子,便风风火火地跟师父问过好,就近坐在了孟庄雪旁边。
剩下的那个空位,自然就留给了昭临。
昭临行过礼之后,方才落座。
“腾——”的一下子,旁边的人就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搬着椅子,冷着脸挤到了班肃的旁边,将昭临一个人丢在了桌子的那头。
院子里的几人都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僵硬。
只有当事人不气不恼,也并不觉得尴尬,昭临叫人给他把碗筷也挪过去,对长嬴的小孩脾气置之不理。
纪椿华这段身体一直不好,今天才借着节日,从徒弟手中讨了几口酒喝。只是本来是个阖家团圆的佳节,长嬴却格外不配合,整整一顿饭,都臭着脸不肯说话,任叫谁来看,都知道有人招惹了他,他是在闹脾气。
纪椿华一沾上酒就没收住,很快就醉了,孟庄雪和班肃两人扶师父去躺下,桌上就只剩下了两个人。长嬴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就听见昭临的声音:“站住。”
“你又在闹什么?”
是啊,他在胡闹什么呢?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长嬴垂下眼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昭临说他投机取巧,自甘堕落,其实说的对,并没有好指摘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脆弱,一句实话也听不得?年纪轻轻就已然成了深闺怨妇,既然昭临没有冤枉他,那他究竟在愤愤不平什么?
是在怪昭临太冷漠,还是怪自己越了界呢……
说到底,他们二人的关系,正是和昭临说的一般:他是一个因为身份特殊,才被纪椿华破格收入门下、是昭临虽然瞧不起、但又不得不认的、名义上的师弟罢了。
昭临对他的耐心和体贴,都是给他的师弟的,至于是不是长嬴这个人,似乎并不重要。
长嬴红了眼眶。他转过身,看向昭临,“我都听到了。我是鬼母的孩子,你是因为这个才答应我的!对不对?”
昭临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惊讶。
他安静了片刻,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长嬴,你是不是该长大了。”
“师父身体不好,因为我们要来,仍旧亲手做了一桌子好菜,你闹脾气,也请挑个日子好不好?
无论你是谁的孩子,方才院子里的那几位,有哪一位对不起你?你不开心,就要让所有人都看你脸色,这是谁教你的道理?他们在你眼里是亲人,还是仇人?”
昭临的声音很冷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件客观事实,对长嬴本人并没有任何意见。又或者是有,但不重要,并不需要与他摊开了讲。
长嬴很讨厌他这个样子。最讨厌。
他咬着嘴唇,像往日那样无理取闹道:“……我不会听的,我讨厌你。”
“可以。”昭临说:“但很重要吗?你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幼稚。”
中秋之后,长嬴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不顾大家的阻拦——当然,也没人能拦得住他——就这么离开了华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