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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蝉室(二) “您是拔剑 ...

  •   歇在春坞的这两日,长嬴都睡不踏实,或许是因为伤痛,只要一闭眼,噩梦就如同江南缠绵阴湿的细雨,密不透风地将他裹挟,仿佛一日之间,那把暂时消失的利刃又重新悬在了他的头顶。
      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如同一页苍白的、被浸透的纸,薄薄地躺在厚重的被子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第二日夜里,长嬴像往常一样,半梦半醒突然睁开了眼,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的鼓动声清晰可闻,仿佛有回音似的,在耳边回荡。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心脏的跳动外,安静得不像话。
      长嬴的身体冰得像块铁,也就是在这时,他才逐渐缓过神来,察觉到:此地并不是春坞,且虽然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搬过来的,但他竟然真的躺在一个陌生的石洞里。

      长嬴重重地喘了几下,压下了喉间的腥甜,闭了闭眼。他从腰间摸出一页黄符来,咬破手指,动作滞涩地在上面划了几下,轻甩了出去。
      那血刺呼啦的黄符在甩出去的一瞬间,就化作了一团温荧如玉的白光,飘在了半空中。

      长嬴这才将自己从冰冷的石板上撑了起来。
      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披散着头发,甚至还光着脚,而洁白的衣摆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面还沾着湿泥和枯叶,一副跋山涉水后的凄惨模样……不像是有人搬动了他,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路的酸辛,看样子,应该都是靠他自己走出来的。
      长嬴狼狈在坐在地上,呆滞地看向周围。

      这石洞寒冷异常,长嬴的睫毛上仿佛结了一层霜,呼出的气都是带着冰碴子的。
      分明是盛夏,这儿却像是独自处在寒冬腊月天,角落里甚至还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积雪,加上周围冷白色的石壁,看起来白茫茫的一片,简直像个雪洞。
      在雪洞深处有一张矮矮的石桌,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倒是石桌下摆着有一张深色的蒲团。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耐寒,在这种地方打坐……
      长嬴在这冷冷的气息里,闻见了一点熟悉的、清苦的药味。
      他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想起些什么,就听见石洞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长嬴转过身去,却又什么也没看见,正当他以为是这鬼地方太冷,冻得他神志不清、都出现幻听了的时后,脚步声再一次从容不迫地响了起来。

      “……”
      ——更奇怪的是,那声音来来回回地走,似乎只在原地徘徊,并没有要走远的意思,仿佛是在等谁跟上来似的。

      是谁在装神弄鬼?
      长嬴只顿了一瞬,就面无表情地抬脚跟了上去。果不其然,他一动,那脚步声就像一根隐形的丝线,引着他往石洞外走去。

      洞外更是一片荒芜,枯草连绵,四面八方,连条像样的路都看不见。
      长嬴披头散发地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心想:那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华寂山坐落在黄泉口畔,拦着阴阳两界,亡魂想要轮回,就无可避免地要翻越这一脉看不见尽头的仙山。
      华寂山是仙门重地,处处设有仙障,为了防止亡魂迷失在山中,错过轮回投胎的日子,所以山中神官自然就散落四周,有了引路的职责。
      只是长嬴没干过这活,除了常去的那几个地方,他其实很少在山中走动。
      他觉得莫名奇怪,心想即使这地方再怎么偏僻难走,也不至于无人留守吧?难道就这么放心不会有人会到这边来?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人待过的石洞……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冷风摇曳起满山林叶沙沙作响,似是风雨欲来。

      漫山遍野的“哗啦啦”中,脚步声不紧不慢,清晰地响在长嬴耳畔,不知不觉,脚下的路变得平坦坚硬,阴风扫开了一部分泥沙和枯叶,裸露出了下面盘绕着古怪花纹的石壁。
      这石壁不知是方是圆,又有多长多宽,只是色泽泛着阴森森的白,像是用成千上万的尸骨磨出来的。
      更恐怖的是,若是凑近了看,那石壁上竟然布满了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的裂纹。一脚下去没碎成齑粉,完全是凭借附着在石壁之上、那些比裂痕更加繁琐细密的、泛着荧白色光泽的符咒的勉强。
      一颗颗曲里拐弯的蝇头小字,仿佛活过来的针线一般,将一件被粉碎后的衣裳硬生生地缝合了起来。
      纵使行此事之人本事滔天,要做到这种程度,也势必要花费不知道多少令人恐怖的心力和时间。

      风撩起长嬴的衣角和发丝,脚步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远处,石壁中央插着一把漆黑的剑。
      ——其实那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既不高大,也不威猛,月光下,它银白的剑身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花纹,也看不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就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有丝丝缕缕黑雾自石壁上数不清的裂痕中溢出,仿佛水烧开时,无法避免地从破碎的锅盖间蒸腾出的水汽,烟云缭绕地绕过长嬴,朝着中央的那把剑聚集而去。
      黑雾同藤蔓似的,一丝一缕地盘附在剑柄,越盘越粗,就像是要把那把剑从中间拔出来。
      只是无论聚集多少,都不能撼动其分毫。

      长嬴没缘由地觉得胸口沉闷,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悍力,压迫着他不许靠近。
      他摸出两张符纸来,低声念了句什么,指间的符纸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眨眼间就分裂成了数百来张,停在半空中,盾牌似的,密不透风地环绕在长嬴周围。
      他这才走上前去,动作间,脚下不小心勾起了一道铭文
      ——几乎是立刻,那处的黑雾少了符咒的阻挠,咕嘟嘟地趁机全冒了出来。

      只是当时长嬴的心思全然落在那把剑上,对身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长嬴站在那把剑前,才发现那些黑雾缠绕在剑身上,过一段时间后,会被吸收掉部分,吸收掉的那部分也没有凭空消失,而是重新流入了石壁之下,以此形成了一个源源不断的循环。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许久后,突然着魔似的伸出手,碰了一下剑柄。

      只此轻飘飘的一下,他的感官就像是蒙了层黑布,眼前如同走马灯似的,闪现过一幅陌生的场景:那是一个男人,看不见脸,他的衣衫上都是血,半跪在地上,冲着远处的山磕了三个头后,抹了把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旁边的包袱,转身走了。

      意识骤然清醒,长嬴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方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黑雾突然间变了脸——在长嬴的手松开剑柄后,那黑雾陡然凝滞在半空中,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眼前的人似乎摇身一变,从一个碍事的路障变成了一块喷香的肥肉。
      下一秒,千丝万缕黑雾就骤然暴起,拧成了一根轰鸣的柱,如龙卷风一般扫起满地落叶,摧枯拉朽地冲着长嬴飞扑了过来——
      层层叠叠的符咒抵挡不过两秒,就碎成粉末,稀里哗啦地同风中枯叶混为一体,反将长嬴兜头困在了其中。
      他的小身板本就又薄又脆,被这么一撞,当即呛出一口血来,软塌塌地栽倒在了冰冷石壁上。

      天旋地转间,长嬴的眼前一片漆黑,嗡鸣声血刺呼啦地钻进双耳,他痛苦地仰起头,几不可察地挣扎着,战栗着、喘息着。很快,残存的力气消耗殆尽,长嬴彻底失去了意识。

      雾气铺天盖地地袭来、分食一口还不够塞牙缝的肉。它们源源不断地渗进了长嬴的皮肤、骨头里,不消片刻,这人惨白如纸的皮肤上就生出了蛛网一般的、黑紫色的诡异纹路,在流淌的黑夜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个毫无生气的容器。
      意识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入了寒冷的海水,一直向下,一直向下,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是苍茫的一片白,风雪压着几棵嶙峋的枯树,寒风刀子一般刮在长嬴的皮肤上,那层薄薄的布拦不住蚀骨的寒风,他浑身都又麻又疼,喘气也粗重,烫得吓人。
      长嬴才醒,意识同这雪天一样茫然,他下意识想握拳,可用了力,指尖也只是微微一颤,垂下眼去,那手已经冻硬了,青青紫紫,像死了有一段时间。

      这是一个冷透了的寒冬。长嬴睁着眼,心想。
      而他孤身一人,躺在这漫天大雪下。

      起初,他只当自己烧糊涂了,这是做梦,并不想当真。于是就这么冷冰冰地躺了一会儿,才跟个冻瘸了的尸体似的,四仰八叉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入眼可见的除了雪,就没别的东西了。但华寂山落在轮回之外,又有仙气笼罩,四季如春,哪来这么多的雪呢?
      长嬴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心想果然,这只是个梦。

      天灰白,大雪纷纷扬扬,远处枯枝不堪重负,响了两下,断了。
      离他不远处,那把剑斜斜插在雪堆里,上面沾着些不知明的血迹。

      长嬴就拎起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见伤口。这一套动作下意识地做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冷冷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离走火入魔不远了,明知道这只是个梦,竟然还是当了真。

      何况,他当时分明只是碰了碰剑柄,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那妖风刮倒了,这剑怎么会是他拔出来的呢?

      他走上前,冷襟襟地端详了片刻后,扶着还在打摆子的膝盖,弯下腰,屈尊降贵将那把剑拎了起来,抖了抖落在上面的积雪。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沙沙、沙沙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长嬴蓦然回首,看见来的是什么东西,来不及茫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来者由远及近,一股刺鼻的腥馊味扑面而来,缘由可能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重组身体,亦或是黑袍子底下十分冒犯的长相——这些东西的面部几乎一碗碗稀碎的肉沫,分不清那坨是眼睛,哪坨是嘴巴,就这么绵绵延延的一大片断壁残垣,轰隆隆地仿佛雨后春笋一般,从厚厚的积雪下密密麻麻地冒出头来。

      长嬴在昭临的书房中看见过这些东西,它们是被鬼气操纵的尸体,一般成群结队的出现,又被就做阴傀。
      阴傀和一般的傀儡很像,但更难杀,倒不是说伤害性有多大,而是指一刀劈下去,反而活过来两只,且越砍越多,十分不划算。
      换句话说,被这玩意儿缠上,如果没在半途中被气死,那大概率就是被耗尽力气,活活拖死的。

      想当年,鬼母就是操纵这些玩意儿杀上的九重天。虽然看上去磕碜,但就是这群磕碜的东西,将头顶的天捅了个对穿。

      但它们怎么会在这?
      长嬴生平最怕长得丑的东西,何况丑东西还有这么多?他顿时心生恶寒,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还是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害怕,又或者是二者兼有。长嬴面若冰霜,心想:倘若自己被这些玩意儿捉住,还不如死了干净。
      只是说归说,他又不想真死,但要让他拿点本事出来威慑四方……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又能吓到谁?
      没有先把自己气个半死后、再气急败坏地震晕自己,昭临该要夸他进步神速了。

      而且……长嬴在呼啸的风雪中,握了握手中的剑,看着上面被冻硬了的血水,心想:这真的只是梦吗?
      这把剑,真的不是自己拔出来的吗?
      如果是,上面的血……又是谁的?

      眼看着那一排排阴傀声势浩大地拔地而起,长嬴孤零零地站着,在这苍茫的天穹之下,单薄得仿佛一只瘦骨伶仃的白鹤。
      他眼中罕见地有些茫然无措,不知为何,心中的埋藏已久恐惧,在他捡起那把剑时影影绰绰地露出了点苗头,一个可怕、但又不是不可能的猜测在那群黑压压的阴傀毫无预兆地跪在长嬴面前时,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冒在最前面的那只挪了挪膝盖,仰起一张腐烂的脸,不明所以地闷闷道:“主人,您交代的任务都做好了。山上之人,一个不留,现在天上地下,可没人能够拦住您了。”
      风声尖利地呼啸而过,细细的雪如同刀刃似的,刮得人面颊生疼。
      长嬴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地张了张嘴,“……你在瞎叫什么?”

      那阴傀在寒风中无动于衷,不知是跪他,还是跪他手中的那把剑。他看着面前苍白的少年,近乎冰冷地应答道:“您是拔剑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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