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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蝉室(一) 一切都来得 ...

  •   长嬴醒来,已经是半夜,昭临已经走了。
      莲青端来药汤,伺候他服下,看长嬴看了看屋子里,连忙解释似的对他说道:“你师兄在这儿待了很久,太阳落山,你还不见醒,他才走了的。”
      长嬴每回一喝完苦药,就有种灵魂出窍的呆滞感。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莲青口中的“师兄”是哪位。
      虽然不明白莲青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长嬴还是装作乖巧地点了点头——毕竟要是昭临真留下来,那才是见了鬼。

      他的这位大师兄竟然没将他扔了就跑,还“待了很久”,已经是挺出人意料了。
      长嬴抱着膝盖,垂着眼睫,把下巴尖蹭进了从肩头落下的毛领里。
      他闹了这么一遭,此时冷静下来,再次清晰地认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他平白无故地恨昭临做什么呢?换句话说,即使昭临没有健康的身体,也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爱戴的天之骄子,他什么也没有,难道自己就会因此平步青云,什么都有了吗?

      但长嬴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风轻云淡,一副什么事都不大在乎的模样,实际心眼比针尖还要袖珍。
      若是说有人是时不时爱钻牛角尖,那长嬴大概从懂点事以来,就在牛角尖里住得心安理得,从来没想过要离开。

      对着无辜且好心的大师兄摆脸子,还莫名其妙地大哭一场,这样的事单拎出来是有点不可理喻 ,比方说脾气臭,性格坏,甚至装都不肯花心思装,连最起码的礼仪在他身上都毫无存在过的痕迹……

      只是自从长嬴破罐子破摔之后,诸如此类的“疯病”数不胜数,否则也不会顶着个敏感易怒、阴晴不定的头衔。
      所以硬要说“难堪”和“不好意思”,那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儿,只是存在感还没那晚漆黑的药汤带来的苦味深刻。至于更深刻点的“悔恨”或是“反省”,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其实这样反而轻松不少,长嬴颇为没皮没脸地想,大师兄一出关,就撞见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他懒得装,其他人也不必替他粉饰,亲眼目睹一回,他是个什么德行,现在的大师兄,应该再也不会想体会一遍了。

      再者,他都修鬼道了,能好到哪里去?
      现在的他和当年那个小孩子两模两样,相差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昭临被拍了那一掌后,会不会后悔当年捡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回来。
      长嬴躺回了床上,神色涣散地盯着虚空某一点,无法控制地琢磨道。

      他本来就缺根弦,想也想不明白——毕竟按照往日,对于“别人怎么看我”的这类事,在长嬴心中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概念。他胸膛里的那点廉耻心,完完全全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后天习得的,一般来说只是个风不吹日不晒的摆设,自从气急败坏之后解放了天性,就连摆都懒得摆,摆着还更糟心,所以干脆全都抛掷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倒像是着了魔,无师自通了,偏要揣摩明白昭临的想法不可。
      长嬴思来想去,心中已是焦躁烦闷到了极致,反而大道至简,什么也不肯想了,恍若被附身般、直挺挺地去了昭临的住所。

      昭临住在华寂山的顶峰,一处名叫“蝉室”的小院。和他为人不相符合,院落里灵草丰茂,大大小小的花坛遍地都是,远远的白墙上还盛放者一簇簇的紫藤花。
      长嬴推门进去的时候,昭临正挽着袖子,端着木勺,给花浇水。

      似乎知道来人是谁,他并不意外,隔了一会儿,才定定地看向站在门口走神的长嬴,问道,“有事吗?”

      有,可并非是什么正经事,甚至只是他一时片刻的临时起意。长嬴无理取闹地反驳道:“没事不能来吗。”

      “……”
      昭临没搭理他这挑事似的答非所问,搁下手中的木勺,语气平静地丢下了一句:“跟我进来。”后,就像是肯定长嬴会进来似的,转身进了屋。

      长嬴对他命令似的语气很不满,心里想着拍门就走,但身体偏像是就在等这句话似的,不如他所愿。

      反正来都来了,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走了算怎么回事?长嬴一边对自己的行为唾弃,另一边口嫌体正直,冷着脸跟了进去。

      昭临的书房打理得明亮又干净,书架上书许多,却不都是有用的书,反而是些杂七杂八的闲书占了很多位置,跨度也是天南地北,有讲失传的符咒的、也有讲灵草养护的,有讲仙器制造的枯燥工图、也有讲什么走火入魔、邪祟夺舍的民间话本。
      长嬴站在一边,看着书架,眼睛直勾勾地落在那些书上面,仿佛是米虫掉进了米缸,专注得连有人走过来都没有察觉。

      他穿了一身青衫,衬得皮肤雪白,因着人薄,年纪又小,俏生生的,活像是青竹成了精。
      昭临没什么表情地挪开视线,突然开口道:“你喜欢看书?”

      长嬴被他吓了一跳,愤愤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那些没见过的书。
      他抿了抿唇,强词夺理的、不甘地想道:可惜这些书都生在了这间屋子里,不在春坞,也不在藏书阁,要是在师父、或者另两位师兄师姐那里,他兴许还能厚着脸皮借来看看,但是大师兄这里么……倒也不是长嬴对昭临有什么意见,他是混账,但他也知道自己混账、不占理,常常是明知故犯,最加不可理喻的那一种。
      相反,要说这世上真有什么最清白的人,长嬴嘴上不会说,面上不会显,心里却有个不想承认、却只愿意承认的结果。

      昭临并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前提是也没人敢给他甩脸色看、更没人敢甩着脸色还上手打他。

      当然,对于长嬴这种心术不正,还劣迹斑斑的人,以上只是顺心顺手,再自然不过了。

      “你是想带走看,”昭临又突然说道:“还是在这边看?”

      长嬴奇怪地看着他,疑惑道:“你不怪我?”
      昭临眉尾轻挑,没什么表情道:“你说的是哪件事?”
      “……”
      两人相顾无言,半响后。
      昭临神情冷静,语气平和,直言道,“为什么修鬼道?”
      长嬴长睫微微颤了颤,“……当然是因为好玩。”

      虽然知道这一天肯定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心中更加悔恨来了这里一遭。
      长嬴胡说八道完,见昭临半响不回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心里的那堵铜墙铁壁仿佛被他看破了一个洞,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不自觉地神情恍惚,偏开了头。心中愤愤不平地想:“你在躲什么?路是你自己选的,自己不觉得有错,让他问又何妨?”

      “那现在呢。”
      昭临平淡地看着他,问道,“还觉得好玩吗?”
      长嬴脸色骤然一白,胸腔里的那团血肉仿佛被人毫不留情的、狠狠地被攥了一把。
      他在斩秋池畔疼出一身冷汗、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即便长嬴仍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选择了一条路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条路帮他渡过难关,替他消解了积郁已久的愤懑与痛苦,赠予他新生,也带给他力量,长嬴甚至一度认为,他早该走上这条路,这是命中注定的归途。
      可他到底年纪尚小,当那股本就难以操纵的力量在日复一日里,变得愈发清晰和强大,直到横架于他的精神之上时,他反而成了力量的傀儡,一不留神,就会丧失对自己的情绪和行为的感知。
      长嬴开始时常走神,每每等他察觉不对劲,挣扎着清醒过来后,那种他终将会在不知不觉间,在这条路上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的预感,仿佛又离自己近了一步。

      他在“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的恐惧里手脚冰凉,走得战战兢兢,快要被折磨疯了。

      昭临肯定是为了报复他,才故意这么问的。
      长嬴顿时如同掉进了冰窟,他冷了脸,转身就要走,被昭临握住了肩膀。
      “你做什么?!”

      “……对不起。”
      昭临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解释道:“你可能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

      “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是想迷途知返,我可以帮你。”

      长嬴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和解释砸得有点懵,安静了片刻,才冷淡地开口问道:“为什么会帮我?”

      “我是你的师兄,不是吗。”

      昭临的语气温和,像是安抚,“长嬴,你既然选择了它,有没有人怪你已经不重要了。此路凶险难走,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比你道行高的尚且拿捏不稳,遭受反噬的更是数不胜数,你年纪尚小,身后有师兄、师姐和师父在,没有必要硬撑。一切都来得及,不是吗?”

      这话掰碎了讲给长嬴听,说得平静客观,连一丝错也挑不出来,更别说是长嬴臆想中的幸灾乐祸了。
      何况,长嬴闷闷地想,自己真是一惊一乍惯了,想想也明白,如果自己不是昭临的师弟,昭临大概懒得理他,何谈幸灾乐祸呢?

      阳光从门口洒落,安静地铺陈在地面上,映出一方倾斜的光面来。
      长嬴站在光面中央,视线落在昭临肩膀,下颌,薄唇上。心中下意识地想到:面前的这个人,当年将他抱上山,是他的师兄。
      至少是不讨厌他的。

      他像是被突如其来地顺了一把毛,抿着唇,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昭临听见了,回他:“应该的。”

      从那日起,长嬴几乎每天都会来蝉室找昭临,渐渐的,昭临的书房也零零碎碎地填了许多长嬴的物件。
      长嬴在这里看书、写字,练功,昭临教了他许多用来防身的符咒,说遇到危险,能够保护自己就已足够,至于上天入地的本事,自有需要移山填海的人去学,还轮不到一个小孩子去逞这个强。

      长嬴心思敏感,脾气也不怎么好,说出口的话常常没轻没重,甚至还因为没控制住他身上的煞气、弄毁了昭临的一株仙草,昭临也不甚在意,对他多有宽容和耐心。

      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他在符咒方面仍然进步缓慢,时常出些奇怪的差错来,一个咒语通常要画掉许多符纸,才能勉强奏效——这已经是多亏了昭临每日花时间给他调息、疏离郁结成团的脉络,算是天大的进步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也或许是这间屋子,这个人都让长嬴感到安全,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神识出窍”的状况了。

      直到那一回,一张“万鬼避易符”,长嬴足足练了有小半个月,还看不见成效,他一着急就动用了内力——他体内的力量本就和这符篆的功效相冲,符咒终于是起了效果,但这一下可将他伤得不清,咳了两口血,胸口的骨头跟断了似的疼,清晨起床的时候疼得两眼一黑,差点重新跌回去。好在他面子功夫重,硬是将不适压了回去,才没叫莲青起疑。莲青走后,长嬴才发觉自己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偷偷摸摸用的内力,自然也没敢告诉昭临。只是刻意避开了两天,说是太累,想要休整一下。
      长嬴平日里过于勤勉,性子倔,爱钻牛角尖,一点东西没搞明白,就要没日没夜的熬,直到学会为止。
      有时候太过紧绷反而不是好事,昭临也正有此意,就欣然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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