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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井 你们去就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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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起暴雪,本来就寥寥无几的班车这下更是遭遇重创,晚点的晚点,停运的停运,留给他们选择的余地等于完全没有。
一行人到达月鹿县时,已经是傍晚了。
何家超穿着和绿皮火车同款色号的军大衣,冻得直跺脚,一边搓手,一边哈气,试图给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提提神。他看着走在前边的白老板,光是一道修长的背影,都能叫人浮想联翩。
何家超叹了口气,心想人比人气死人,老天爷真是偏心眼儿,一点也不公平,怎么有人穿冬装都能穿出文人笔墨里的斯文俊雅来,有人就成了个直上直下的铁皮桶呢?
还有,何家超偏头看了眼走在一旁的尹殊——就见这人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看向了前方。因为过于坦荡,反而导致一点破绽也没漏出,严丝合缝得仿佛刚刚盯着别人后脑勺看的人不是他,就算看了也并非特别留意,只是路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从姱姮山回来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不明不白。
倒不是指比之前更亲近了,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只要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或是刻意疏远,亲近起来才正常,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要是经过了相处,反而变得躲躲闪闪,脸上滚动播放着“不熟”二字,行为举止却又见缝插针地张扬着“放屁,根本没那回事”。
那这关系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是那一晚发生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前情提要”?
刚出了火车站,一群黑车司机就扑面而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还有又圆又扁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高呼着“来我这儿”、“我这快”、“我这稳”,不出片刻,就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善南村很偏僻,村子里人也少,住得大多都是些年迈的老人,又没有直达的巴士,想要进出,除非自驾,不然就只能从这些等候已久的面包车中选一辆了。
白千临说:“善南村去么?四个人。”
谁知道一听到善南村,这些五花八门的司机脸色骤变,也不吆喝了,生怕他们跟上来似的,匆匆丢下了句:“去不了”,转身一溜烟就全跑光了。
只留下几个方才还很受欢迎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去不了是怎么一回事?”何家超问陈迹:“难不成是大雪天路不好走?”
陈迹还没反应过来,也是满脸疑惑,“不至于啊……路虽然不好走,但这雪也算不上多厚,以前也不是没人走过,怎么会去不了呢?”
白千临看了一圈,见不远处停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个瘦高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吸烟。
“在这等一会。”说罢,白千临就径直朝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那个司机看见白千临,像是见着了索命的白无常,扔了烟头就准备上车关门,被白千临拦了下来。
司机缩着脖子,先是一脸惊恐地瞪着眼睛直摇头,拼死顽抗的模样让留在原地的几个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就当他们以为今晚要露宿车站时,白千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瘦高的司机突然不挣扎了,舔了下嘴角,点了点头。
终于坐上了车,何家超探出脑袋,好奇地问坐在前排的白千临:“老板,他怎么又突然愿意去了?你说啥了?”
白千临说:“我加钱了。”
“……”那好吧。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哼唧道:“我可说好了,只能停在村口哈,剩下的路你们要自己走,我可不进村。”
陈迹有些坐不住了,问道:“叔,村子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司机“哎呦”了一声,放低了声音,生怕叫谁听到似的,神神叨叨道:“你们村口有口井,知道不?”
陈迹点了点头,说:“知道啊,怎么了吗?”
司机叹了口气,可怜道,“小伙子,你们去就知道了。”
原来,就在陈迹出门找姐姐的这短短两周,村子里近乎死了一半人。
不是生病,也不是自然灾害,竟然无一例外的,都是因为失足,掉入了村口的那口井里,时间还都是深更半夜。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深更半夜出门干什么?散步吗?明知道井里死了人,白天还嫌晦气不肯靠近,怎么一入夜就鬼神不惧,散步还要挑个新鲜坟头。
可是奇怪是奇怪,但要是硬解释,也不是不能够。
问题主要在于人掉进了井里,捞上来的却只有衣服鞋子,尸体像是化成了水,一根骨头,一块皮肉都找不见。为了找人,这口井不知道被抽干了几回,可头一天抽干,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重新满上了。
眼看事情发展得越来越邪门,村里人不敢再拖,连忙封了井,但好了没几天,井盖不翼而飞,又有人失足落水了。
所以故事传来传去,就传成了:善南村里有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蟒蛇,就住在那口井里。
有这么个耸人听闻的传说,而且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发生什么怪事,司机们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险。
月黑风高,又飘起了雪花。车子停在村口,放下一行人,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调头就跑了,只留下一抹猩红的车灯。
几张破烂的纸钱从远处飘过来。
村子里丝毫没有过年的氛围,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甚至有些窗户外还横七八竖地钉着木板,活像几口不详的棺材。
如果不是有些门外贴着新鲜的白色挽联,还真看不出来这荒凉的地方住了人。陈迹环顾着四周,不过短短几天,不知道村子里的人经历了什么,他只觉得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然变的有些陌生。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他们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院子,说:“先在我家休息吧,这个点太迟了,明早我再带你们去找杨姐姐。”
陈迹家有三间房,只有中间的床铺大一些,他简单打扫了一下,说:“我和那个弟弟睡吧,我们年龄差不多,你们两大人,挤一张床的话可能不太够。”
长嬴还站在院子里出神,等陈迹来拽他胳膊,才反应过来那个要和别人同眠共枕的“弟弟”说的是自己。
虽然年龄上不太认可,但个头和样貌上很合理,因为他确实比这个高中生还矮一点。
一回生二回熟,长嬴很快接受“弟弟”这个身份,和陈迹一起进了屋子。
院子西侧的这个小房间平时应该不怎么住人,床边的过道里还堆着些杂物,显得有些拥挤。
不过何家超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加两小时的面包车,现在觉得腰快硬成床板了,脖子也不怎么能动,也顾不得环境如何,衣服一脱,被子一掀,躺倒就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何家超在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和说话的声音,不过还没等他听清,就又恢复了安静。
空气里有些潮湿,何家超觉得房顶有些渗水,被子和床单都有些黏糊糊的,他皱着眉头,转了个身。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何家超听见有个女人,贴在他的耳边说:“帮我捡一下鞋,好吗?”
他倏地坐了起来。
门大开着,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屋内,坐在床上的人姿势诡异,仿佛是被人扯着头发,一把从睡梦中薅了起来。
何家超惊惧至极,下意识就想缩到墙角去,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让他低下了头。
床边停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何家超本能地觉得危险,并不想去碰,可他的意识和身体似乎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分家了,仿佛无数条细线牵动着他的胳膊和腿儿,他像个被操控的傀儡娃娃似的,伸手就去捡。
绣花鞋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并着脚尖躲开了,然后迈着小碎步从门口跑走了,何家超也站了起来,跟着鞋子就乱七八糟地追了过去。
就这样,绣花鞋一直躲,他一直追。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浓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安静的善南村。
何家超不认得路,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在白雾里,只有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分外的刺眼。
就在他快要把腿跑断时,远处终于出现了点别的东西,开始是一个黑点,到了近处就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长方形的土墩子。
几乎是下意识,何家超就猜到了那是什么——那踏马的该不会是那口吃人的井吧?!
他大脑一空,也顾不得感慨自己有多倒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自己仍旧奋不顾身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小心!”
何家超还没反应过来,火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哐当”一声,他就双膝跪地,撅着屁股,无力地栽倒在了雪地里,鼻子在酸痛间,闻到了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焦臭味。
一张漂亮的脸蛋出现在了他眼前:“你没事吧?”姑娘手里还拿着火把,晃了晃,试图让傻睁着眼的人给点反应。
该不会本来就是个傻子吧?
杨琴扭头看向从白雾中赶来的白千临,问:“老板,是他吗?”
尹殊和陈迹也陆续赶来。
白千临蹲下身,指尖拨了拨何家超的眼皮,可能是他的体温太凉,何家超终于有了点动静,他眨了眨眼,等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哇”的一声就嚎了起来:“你们怎么才来!我差点就要喂蛇去了!!!”
杨琴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幸好我们发现的及时。丫的,你小子还捯饬得挺快,快跑死老娘了。”
原来,出于一些原因,杨琴这些天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就站在山坡上的大树后盯梢。
所以其实面包车停在村口,她看见白千临下了车,就知道老板是来找自己的。于是就跟在他们身后,后他们一步敲响了陈迹家的门。
只不过那个时候何家超已经睡死过去了。
剩下的几人因为睡不着,就干脆聚到大屋里交换信息,快到天亮的时候,准备叫醒何家超,一起去井边看看情况,结果一出门,就见何家超睡觉的那间房子门没关,院子里的大门也敞开了。
杨琴心道不好,连忙带路,这才把人追了回来。
何家超手腕,脚腕,还有脖子上都有一道极细的血线,像是被拿钓鱼线之类的东西勒过的痕迹。
还没等他问清楚那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杨琴突然愣愣地看着不远处,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真的是她……”
——浓雾里,一个矮小的老太太挽着篮子,里面斜插着镰刀,步履蹒跚地从井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