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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 面无表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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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完不久,多数大学生就提前春运一批,先行返家了。火车里各种气味相互杂交,在热烘烘的暖气里再次发酵,闻得叫人头昏脑胀,恶心想吐,不晕车的各位进出车厢一回,都得被扒了半条命去。
庞城南站,陈寻衣拎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肩上还背着一只不轻的双肩包,好不容易挤进车厢,却被裹挟了在更为狭隘拥挤的人流中,寸步都难行。
她挪着步子,着急忙慌地在夹缝中左右张望,生怕走过了自己的座位。
终于。还挨着窗户,陈寻衣呼了口气,侧着身体朝目的地挪过去,大脑中已经开始幻想卸下背包时肩膀有多么酸爽了。
还没爽多久,陈寻衣站在了比她高不少的行李架前,深呼一口气,试图将那只有自己半个重的行李箱抬上去。
但显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臂力,还没离地半米远,就在箱子要狠狠拽下来砸到她的脚背上时,陈寻衣的手臂一轻,箱子被举过了她的头顶,稳稳地放置在了行李架上。
“背包要放吗?”那个坐在她旁边的男人问。
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驼毛大衣,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五官平淡干净,很有几分当红小白脸的风范。
陈寻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好几句“谢谢您”,然后卸下包,递了过去。
坐进去的时候,她注意到,男人座位上放着一只十分精致的黑色皮箱,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也很贵重,因为男人坐下时,没有将它放在座位底下,而是小心翼翼地搁在了膝盖上。
火车载着乱七八糟的一车厢人和包,一声低而悠长的轰鸣声后,终于启动了,窗外的景物一帧接着一帧,由慢到快,白茫茫地与绿皮火车擦肩而过。
陈寻衣擦了擦额头和鼻尖上冒出来的热汗,解开了棉衣的领口,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扭头又开始给旁边的好心人道谢。
男人笑了笑,说只是随手之劳,真不用这么客气。
他看着陈寻衣略显稚嫩的眉眼,聊道:“也是放假回家吗?你大几了?”
陈寻衣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热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我高中毕业就去庞城打工了,没上过大学。”
不过也不怪别人误会,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加上脸蛋和眼睛都圆圆的,比起同龄人就更加显小,工厂里的姐姐们总说看着她,就想到自家的女儿。
陈寻衣在庞城也没什么亲戚,老家又离得远,回去很不方便,所以一到节假日,姐姐们就拉着她,到自己家去,给她做家常菜吃。
算起来,自从出来打工,她就没回家过过年了。
陈寻衣露出了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言语中却是挡不住的幸福:“今年就想早点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个年。”
“是么。”男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颇为感同身受道:“那家里人应该很开心吧。其实我那时候也和你一样,有好几年都因为忙,是留在外地过的年。一回家,说了别来接,结果一下车,一家老小都等在站台上,搞得跟国家领导人下来视察似的。”
陈寻衣被他逗笑了,笑容底下却流露出一抹悲伤来:“真好,不过我家里只有一个弟弟。他还在念高三,再过几天又是期末考,所以我就没和他提前说,让他好好复习,不然他指定兴奋得读不进去书。”
男人一愣,没再问下去,说了句:“你是个好姐姐。”然后就转开了话题。
火车走走停停,陈寻衣就这么直挺挺地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终于到达了月鹿县。男人帮她把行李取下来,和陈寻衣一起下了车。不过他只是在月鹿县中转,所以两人在站台上告别后,就各走各的路了。
一夜之后,地上的雪还没来得及被人踩踏过,寒风呼啸而过,松松散散地就被吹跑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昨晚的欢声笑语现在还沉睡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瘦树四仰八叉地扎根在一片白里,显得特别碍眼。
“哗啦”一声,一张被雪水浸湿了半边的寻人启事卷上了树梢,卡在了枝桠交错间——一张清秀的脸蛋挂在纸张的正中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新年的第一天。
照片的旁边,用黑色的粗体字印着这人的名字和年龄:陈寻衣,22岁……
“怎么又不接电话?”
米丽抿着唇,不满地发出抱怨:“年都过完了……就算还没有忙完,也该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
青女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裙,正背靠着沙发低头织围巾。
从前几天开始,米丽每天都要给杨琴打十来个电话,虽然都没人接。
她抬眼看了一眼气呼呼的米丽,叹了口气,说:“她家住得那么偏,你又不是不知道?快坐下来闲一闲吧!转得我心慌。”
“就是知道才更担心啊!”米丽更慌了:“都这么久没消息了,要是出了什么事,等我们知道都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好了。”青女沉声道:“大过年的,少说不吉利的话。”
米丽委屈地撅着嘴巴,一屁股倒在了沙发里。
青女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好笑,她揉了把米丽毛茸茸的短发,说:“你放心。杨琴这一回去,本来就不可能太早回来。她父母走得早,又是奶奶拉扯她长大的,现在老人一走,老家只有一个姨妈,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草草结束后说走就走。又遇上过年,留下来也很正常的,杨琴都多少年没在家过过年了。”
“……我知道。”米丽哼唧道:“可就是担心嘛。”
“担心什么?”
资料室的门打开,白千临拎着水杯,从里面走了出来。
米丽懒洋洋地眯着眼,怪声怪气道:“哎呦,您老终于舍得从里面出来了。忙完了?”
青女也抬头看向白千临。
自从大学放假后,白千临就住在了资料室,也不知道是在查些什么,没日没夜的,也不回家,还不叫人打扰。
新年的第一天,这才赏了个脸,证明自己还活着。
正巧,何家超提着两大包还冒着热乎气的肉包子“噔噔噔”上楼,一推门,就碰见了好久没见的白千临。
他半个身体抵着门,喘着粗气,要进不进的,张口就是:“老板,咱们店门口晕倒了一小孩。”
旗袍店平时本来客人就少,一到过年这几天,更是成了个空有其表的摆设。谁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推开门,就见“双水旗袍店”的牌子被人当成了一块挡风板,挡风板之后歪倒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小伙子,怀里还抱着一叠纸。他的睫毛和头发上都结了厚厚一层霜,唇色发白,看起来在这像是冻了一整夜,冻熟了。
看模样,也不过上高中的年纪。
长嬴就站在那个人旁边,一身长款的黑色棉服,两手揣在兜里,下巴尖也像是找着了家,躲在衣领里不肯出来。
他人单薄,皮肤冷白,加上那一肩柔顺的黑发,瞧起来像个不好惹的小姑娘。
就在前不久,由于白千临对他那把被剪得齐墩墩的长发心有余悸,十分不放心何家超的审美,于是在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带长嬴去找了理发师,挽回了一下形象,顺便还去试了几套合身的衣服——虽然由于这小子对黑色情有独钟,让他去挑,结果不到几分钟,就拎了一水儿乌漆嘛黑的造型回来。
长嬴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向他们:“他没事,好像是睡着了。”
半小时后,睡着的这小子端着热水,披着毯子,坐在了二楼的沙发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寻人启事。
“我叫陈迹,来庞城……”他抽了几下鼻子,继续说:“是来找我姐姐的。我姐姐她不见了。”
陈迹的姐姐陈寻衣,是在年前不见的。
最后有人看她的地方,是在月鹿县的火车站站台。在县城的一个垃圾箱旁边,放着她姐姐的双肩包和行李箱。里面除过几件她自己的衣服,全是一些在县城里没见过的零食和糕点,还有三套清洗干净,叠放整齐的男士衣裤。
都是陈迹的尺寸。
陈迹和陈寻衣父母早亡,爷爷奶奶也在不久后就相继去世了,姐弟二人相依为命。陈寻衣高中毕业就独自去了庞城打工,因为路途遥远,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
可能是想着弟弟马上要高考,所以这次回来也没给陈迹说一声。
陈迹接到县城里警察的电话,说是有人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一个包,里面有他姐姐的身份证,他才知道,陈寻衣要回家过年。
但人却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就和凭空蒸发了一样。
陈迹问遍了县上的人,都说没见过他姐姐,从县上到村子里要做两个小时的面包车,他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遍,磨烂了两双鞋,一个草堆一个草堆翻过来,生怕漏了哪一个角落。
可惜都没有结果。
于是两周前,他来到了庞城,开始在姐姐工作的厂子周围发贴寻人启事。
十多天,吃饭住宿,他身上本来就没多少钱,为了省着点花,多在庞城留几天,就干脆从旅馆里搬了出来,住到了大街上。
米丽一听到“月鹿县”,下意识就问:“你家住在月鹿县的那个村?”
陈迹抹了把眼眶,吸溜着鼻涕说:“在、在善南村。”
这么巧?
几个人相视一看,米丽连忙又问:“那你认识杨琴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迹连鼻涕都忘了吸,呼噜一下子抬起头来,说:“你们怎么认识杨姐姐的?”
白千临递给他一张纸,平静道:“实不相瞒,我是杨琴的老板。”
陈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我认识,也知道杨姐姐在庞城工作。前不久她奶奶去世了,我还过去帮忙扛过米袋子呢。”
米丽眼前一亮:“那她现在还好吗?我们一直联系不上她。”
“前一阵我确实见过她,但……”陈迹低下头,声音有些难过,“姐姐出事后,我就到处在找人,没怎么见过杨姐姐。进城之前,因为我知道杨姐姐在庞城生活过,可能对这里比较熟,就想去找她问一问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人比较多的,我想多去那里发发单子,可能希望也多一些。”
“但她好像不在家,我去敲门,也没人理我。”
一想到杨琴的电话也打不通,人又不在家,虽然可能只是碰了个巧,但米丽担惊受怕这么多天,幻想出了几十个版本的恐怖电影,当即就慌了神,转头问白千临:“老板,怎么办啊?”
白千临还在想姱姮山的事情。
或者说只要一闲下来,这些纷杂的信息就见缝插针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天,他问了许多人,翻了许多估计,却没有查到任何关于“蓬丘子”和两位山神的记录或者传说。不过在姱姮山,倒是确实有过被阴气侵袭过的惨案,处理这件事的神官也不是别人,正是班肃。
连班肃都没有发现任何古怪的地方,只将此事定义为“阴气侵袭”,再加上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鬼气森森的手……
要尽快去一趟雪象谷了,白千临心想。
“老板?你在听吗?”
白千临回过神来,语气平淡道:“这样吧,你和青女留下来,我去善南村看看情况,就当求个安心。”
说罢,他点了下桌上的寻人启事:“或许还能找到些这位姑娘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