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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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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琴长了一副神奇的耳朵,从小就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有一年中元节,奶奶做晚饭,缺了一把葱,就打发杨琴去菜铺子里买来。杨琴那时候年纪虽小,但很懂事,很早就开始帮着奶奶分担一些简单的家务活了。
从家到菜铺子,要途径一座桥,桥下有一条长长的河,因为河的两岸生长着连绵的胡杨林,所以这河也被叫做胡杨河。善南村的村民世世代代,就是依傍着这条河生活的。
就在杨琴买完菜,路过那条河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杨琴回头看去,只见落日的余晖倾洒在狭长的桥面上,除了自己黑色的影子,桥上空无一人。
一片寂静中,传来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杨琴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扭头就哼着小曲儿回家了。但就在当晚,她却突然发起高烧,烧得来势汹汹,竟怎么也褪不下去,不过几个小时后,人就有进气无出气,眼看就要不行了,杨琴却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睁开了眼,对着虚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脸。
一旁的奶奶心中一惊,吓得连眼泪都忘记流了。因为这孩子是她从小拉扯大的,平时打个照面就能猜得出来她要干啥,笑成这副鬼样子,一时之间,杨奶奶还真不敢认。
又加上这莫名其妙的病,还碰上了鬼节,奶奶再不敢多想,当即就背着杨琴去敲了村子里专门做法事的道士。
果不其然,道士一瞧,就问杨琴昨天是不是去过河边,听见自己名字时有没有回头。
这件事情过后,杨奶奶是知道了自己孙女的不同寻常,但因为孩子年纪小,怕这些鬼怪之事吓坏了她,所以就没实话实说,只是在杨琴出门的时候,她总要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所以自那天起,杨琴每次回头,看见的总是奶奶。
不知者无罪,杨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自然也就不怎么领情,何况她小时候完全是个作天作地的皮猴,奶奶成天跟猫头鹰似的盯着她,她还怎么皮?
可总有奶奶盯不住的时候。
杨琴上小学一年级,和班里的同学约好,冬至那天晚上要去邻村的废弃医疗站探险,几人约在晚上十一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头。
等杨琴好不容易把奶奶给熬睡着了,已经十点五十了,她连忙裹好棉衣,偷摸溜出了门,着急忙慌地就往村口赶。
村子里拐弯抹角的地方很多,又下了大雪,路不好走不说,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跟迷宫也没什么两样,何况杨琴根本没怎么出过村,村口那地方还有个怪老婆子,就更是没去过几回。
人一着急,竟然就怎么也走不出去,鬼打墙似的迷了路。
约好的时间肯定是错过了,现在连家也找不回去了,想到奶奶醒来后要着急成什么样,下这么大雪,她肯定是要出门找的,要是不小心滑倒了怎么办?
杨琴一边自责一边害怕,还要掉着眼泪摸索着找熟悉的路。
不知道又拐了几个弯,鞋子已经泡湿了,耳朵和手指也被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杨琴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墙角委屈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墙壁被一片火光映亮了,墙面上出现了一个佝偻的黑色人影,正跪在地上,机械地往火堆里丢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纸张燃烧的味道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杨琴抽了抽鼻子,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问一下路怎么走时,就隐约听到了一个女人在讲话,说完一句后,黑色的人影点了点头,又丢了几张纸进去,有来有往的,像是在聊天。
说了什么杨琴虽然没听清,但这女人的声音十分年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准备迈出去的脚连忙又收了回来
——因为墙上的这个影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年迈的老人,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
就在杨琴思来想去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墙面突然暗了。椭圆形的影子映在雪面上,一个矮小的老太婆从拐弯处走了出来,她提着篮子,里面是一些黄白色的纸钱。
这个老太婆正是住在村口怪老婆子,大家都叫她“莫婆婆”。
杨琴一时愣住了。
——因为莫婆婆没有舌头,是个实打实的哑巴。
那刚才的声音是谁说的?
莫婆婆脚步蹒跚,路过蹲在墙角的杨琴时,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并不在意这儿为什么蹲了个小孩。就在莫婆婆的身影即将要消失在巷尾时,杨琴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叫住了她:“婆婆。”
“我迷路了。您能不能带我回家……”
其实村里的每个小孩都很害怕莫婆婆,可能是因为相貌极其丑陋,活像个巫婆,而且每次有人路过那个藏在胡杨林里、偏僻的小院子时,总能看到在紧闭的门窗里有一双鹰钩似的眼睛,浑浊地盯着他们。
甚至连奶奶也吓唬过她,说杨琴再撒谎骗人,小心叫莫婆婆抓去拔了舌头。
她害怕地缩在墙角,虽然有些担心自己的舌头,但更生怕莫婆婆不搭理她,下一秒就扭头走人了。
莫婆婆看了她一会儿,招了招手,等杨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瑟缩着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后,才转过身,蹒跚走出了巷子。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雪夜里,不出一会儿,杨琴就看见了熟悉的路,奶奶正站在岔路口,焦急地左顾右盼着。她大叫着“奶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稀里哗啦地就跑了过去,背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后 ,又被狠狠地抱进了滚烫的怀抱里,鼻腔里都是奶奶身上熟悉的兰花香。
等杨琴缓过来,回头看过去时,却只看到寂静的夜晚,沉默的村庄,还有飘飘扬扬的飞雪。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杨琴知道了自己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可能和莫婆婆一样,在别人眼里,也是个怪物。
杨琴这次回家,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没几天,村子里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怪事,短短几天,死了有一大半人,却一具尸体也没找到。这才有了个说法,说是水井里有一条大蟒蛇,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村里人封了井,头两天倒还有效果,结果第三天清晨,井盖就不翼而飞,井边还掉落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又有人死了。
有人说就在那天傍晚,看到了莫婆婆拎着镰刀,鬼鬼祟祟地从水井边离开。于是这个说法就与时俱进,逐渐演变成了莫婆婆在水井里养了有一条大蟒蛇,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之所以因为一个身影就怀疑是莫婆婆,主要是因为过去了这么多年,村里的小孩长大,年轻人变老,老人相继离开,只有那个住在胡杨林里的莫婆婆,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连一条皱纹都没有增加,丑陋得一如既往,面目可憎。
怎么能不叫人生疑呢?
虽然不知道莫婆婆为什么不会变老,但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杨琴一直不肯相信凶手是她,甚至怀疑那个说傍晚在水井旁见到过莫婆婆身影的人,也是怀着有色眼镜无中生有出来的。况且大晚上的,就不能是看错了吗?
于是杨琴也不睡觉了,找了个能看见水井又不至于被发现的山坡,就藏在树干后盯梢,相安无事了好几天,结果偏偏今晚一出事,莫婆婆还真就在附近……
水井的井盖果然不见了,旁边散落着一些碎木屑。
杨琴脸色不是很好看。
听完她讲完过去的事情,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莫婆婆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即使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她出现在这里总是有原因的,搞不好,这个人还真的知道点什么。
何家超揉着手腕,问道:“现在要怎么办?干脆抓了她,然后问个清楚?”
被杨琴瞪了一眼后,何家超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白千临看着井里清澈的水,没什么表情道:“去她家看看再说吧。”
“……莫婆婆家吗?”杨琴有些担忧:“但她可能不会随便放人进去。”
白千临“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所以得想个办法。”
时间来到了下午,杨琴站到紧闭的院门前,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起手,“咚咚咚”地敲了好几下,一边敲,一边大声喊:“婆婆,我是杨琴,想请您帮我个忙!”
一分钟后,门后传来了锁链解开的声音,一张可怖的脸出现在了杨琴眼前。
莫婆婆的衣服很老式,全黑色的缎子棉袄,上面绣着深灰色的暗纹,很臃肿的模样,层层叠叠地穿了有好几层。她看起来很老了,满头的银发,眼白多瞳仁小,鹰钩似的鼻子,泥土一般黄褐色的皮肤,坠在上面的皱纹重峦叠嶂,让她那过于瘦削的脸颊看起来不堪重负,脸皮像是要从头骨上脱落下来似的。
让人不禁感慨,即使岁月会给人留下痕迹,也未免对这位老人过于慷慨,留了这么多。
杨琴看着这张脸,一时没做足心理准备,竟然一口气卡在了脖子里,好悬没被噎死。
好半响,才记起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僵硬地抽了抽嘴角,开口道:“……婆婆,是这样的,我小叔昨晚突发脑梗,人没了,道士说要找个老人给他换衣服,可现在村子里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别说老人了,我去找个人都费劲……您帮帮我行吗?衣服我都备好了,您只要给他穿上就行!”
“……”
杨琴见她没有马上拒绝,连忙趁热打铁道:“求求您了,拜托……”
可能是她过于用力的表演反而误打误撞,显得颇为情真意切,莫婆婆嘶哑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迈了出门,转身要上锁,被杨琴眼疾手快地捞住双手,大力地晃动着:“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那我们快走吧,他们要等急了!”
说罢,就假装听不到莫婆婆的“嗯嗯啊啊”的7挣扎,半挟持着这个只达到她胸口的矮小老太太扬长而去了。
等人走远了,白千临,长嬴,还有一个目瞪口呆的陈迹才从胡杨林里走了出来,推开门,进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