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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药 你不要问。 ...

  •   长嬴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
      他倒是确实记得有“姱姮”这么一座山,但这山里什么时候住了两位神仙,他却从来没听说过。况且,故事从“蓬丘子”那里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它的真实性,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

      因为他从来没有收过弟子,又何来的师承鬼殿下。

      长嬴修鬼道,是因为他的体质原因。
      他天生聚不陇气,是个残废,注定了要在修仙这条路上平庸无为,甚至连入门的一些基本术式都做不好,常常一招完毕,能疼出一身冷汗来,惨白得像只刚上的水鬼。班肃和孟庄雪为此寻了不少珍稀的药石和名贵的宝物,并不求奢求彻底医好,只希望能让长嬴少些痛苦。
      不过用尽了法子,效果都少得可怜。

      而当时的长嬴尚且年幼,冰雕玉琢的不似凡人,光是远远看着叫人就心生欢喜,走过路过都恨不得能够碰碰他,抱抱他,几乎是听着仙门上下的溢美之词长大的。虽算不上任性跋扈,但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默默地争个独一无二出来。
      ——长嬴在这一点上格外执着,刻意到像是把自己打扮的有模有样,然后回家表现给家人大人看的小孩子一样。
      而至于表现给谁看,答案也并不是个秘密,因为这座山上还没夸过长嬴的人,就只有自从抱着长嬴上山后,就一直在闭关的大师兄,昭临了。

      大师兄还没出关,就让长嬴接受自己是个残废,实在是太过于残忍无情。为了分散长嬴的注意力,让他好受些,班肃和孟庄雪早已暗自下令,禁止华寂山上下再提起此件事,尤其不能让小公子听了去。
      可即便如此,闲言碎语却仍旧难免,尽管大家也没什么恶意,多的都是些对命运的感慨和替小公子感到遗憾。可那个特殊时期,长嬴连风吹草动都觉得厌烦,更别说那些虽然没有拿在明面上,但也没藏好的悉悉簌簌的讨论声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长嬴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性格也愈发的敏感多疑。他不再乐意见人,常常独自待在藏经阁看书,一看就是几天几夜。
      直到有一日,长嬴在藏经阁的地下三层,翻到了一本落灰的旧书,上面的记载的功法显然并非正统,也正是因为避开了“炼气”这一基本环节,误打误撞的,竟然意外地适合他。
      他几乎没有再做思考,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独自走上了那条通天的歧途。

      等班肃和孟庄雪发现时,长嬴的修为已经快大有提升,一切都来不及挽回了。

      再到后来,昭临出了关,长嬴厌弃华寂山孤寒,不顾班肃和孟庄雪的劝阻,决绝地搬去了桃花渊。
      可仙山上的人都知道,小公子离家出走,不是因为孤单寂寞冷,而是因为昭临。

      据说在昭临出关不久后,得知长嬴修了鬼道,当着师尊的面,先是对班肃和孟庄雪发了好一顿脾气,大约就是斥责他们二人看管不利,对长嬴过于放肆纵容,竟然在活生生的仙家里教出了一个魔头来;再者就是批判说长嬴本就心术不正,才被邪魔歪道轻而易举地勾引了去等等之类的话。
      小公子自从上山就没挨过骂,他脸皮薄,个性又十分要强,何况责骂长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翘首以盼的大师兄。这才导致了小公子随便找了个不走心的借口,搬离了他自小长大的华寂山。
      ——虽然当初离开的原因并非这个,但如果那时发生的事确如传闻中所讲,长嬴心想,或许后来,他和昭临的关系也不会那么僵硬。

      修鬼道是有反噬的,修为越高,反噬起来越是叫人生不如死。长嬴在桃花渊,就过了很长一段这样生不如死,身不由己的日子。
      病发时,他由于难以承受痛苦,封闭了五感,也因此失去了所有意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干什么,每到这段时间,孟庄雪和班肃都会轮流住在桃花渊,一边看住他,一边照顾他——因为想要缓解痛苦说难也不难,有“血灵芝”就行。而“血灵芝”,正是那活人的心头血。
      虽然知道长嬴不会,但有前车之鉴,以防万一,孟庄雪和班肃都不敢再托大。

      直到在一次病发前夕,深夜来敲门的人却不是两位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他的大师兄,昭临。
      夜深露重,昭临一身白衣,戴着兜帽,高大地站在门口,如同深谷幽涧中一束冷淡的月光,亦或是高山之巅,一捧没有味道的白雪。
      他看着惨白又虚弱的长嬴,说:“山下出了事,他们还没回来。我来看着你。”
      长嬴觉得晦气,要关门,不过他本来就单薄,比那人矮着一头,再加上他身体虚弱,没什么力气,被轻轻一抵,昭临就进了门。

      发病时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意识恢复时,昭临看向他时,神情似乎有了些变化,大概是觉得他可怜,而至于为什么变化不明显,大概又是因为他虽然可怜,却没人逼他,这条路是他自己要走的吧。
      长嬴躺在床上,薄得像一张苍白的纸,冷汗浸湿了他,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昭临问他:“为什么要修鬼道?”

      安静了好久,就在昭临以为没有回答时,长嬴闭了闭眼,只说了句:“你不要问。”

      似乎是因为长嬴疼得厉害,昭临怕他忍不住,在无人盯着的时候真杀了人,吃人血去缓解痛苦。于是皱起眉头,冷冷地警告他:“不要再做错事。”

      “你不会已经盯上什么人吧?”他又问。

      细密的余痛萦萦绕绕,长嬴眼前昏花,扯了扯嘴角,开玩笑地说,“是。你想救他吗?”
      “长嬴。”昭临冷淡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长嬴对此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想救他,师兄拿自己来换,如何。”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昭临的脸色很不好看,或许是真的很唾弃长嬴的为人,觉得对一个修鬼道的人来说,杀人就是顺手的事。
      所以虽然很不愿意,可沉默过后,竟然真的答应了。

      心血是人的灵气源头,取之伤身更伤神,何况对于修仙的人来说,一滴心头血,不知道要毁去多少年的修行。昭临就算再怎么厉害,这么大方,也实在有些自视甚高。

      就这样,此后的一年又一年,长嬴最痛苦的那几天,都是昭临来陪他度过的。他根本没心思收弟子先不说,再者,昭临那么害怕他失手杀人,平时干什么事情见什么人,他都要一一过目,怎么可能让个血包长久地待在他身边。

      可要是真有这么一个能将刍灵制作得以假乱真的人,这个人是从哪学来的?这么厉害自立门户就行,为什么要借自己的名号呢?
      还有黑雾中那双阴毒幽怨的眼睛,红色的指甲,两位没有脸的山神……

      长嬴浑浑噩噩着,一会儿觉得好冷,一会又好热,千年前的往事如潮水一般冲涌而来,一个浪头就拍散了他脆弱的意识。
      他在其中沉沉浮浮,好半响,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已经醒了有一会了。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周遭是一片昏暗,安静得针落可闻。一时之间,空间里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的一点橘黄色光晕,长嬴偏头,看见白千临坐在窗边,窗帘紧闭,桌案上只亮着一盏台灯,银质的镜框挂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靠在躺椅里,正在看书。

      长嬴看着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下一秒,白千临似是若有所感,抬头看了过来。

      “你醒了?”白千临放下书,站起身来,朝床边走过来,问:“有舒服些吗?”

      他穿着随意,白色的棉麻衬衫有些褶皱,袖子也捋起了一些,露出了半截手臂。

      长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
      “等一会。”白千临很快接来了一杯温水,坐在床边,一只手捞起了长嬴的后脖颈,让他的后脑勺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准备就这样喂给他。
      长嬴皱了皱眉,偏开了头。一时之间,愣住了神,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一条漆黑的铁链,自他的左手腕一直延伸到床头,牢牢地将他锁死在了床上。

      白千临仿佛没有看见长嬴愕然的神情和微微张大的瞳孔,他俯下身来,用温和的,不可抵抗的力度将水杯递在了长嬴唇边,一边洒一边咽,灌下去了一小半。

      长嬴的黑发铺散开来,墨水一般,从床上流淌到了地毯上。他十指微张,面色惨白,毫无力气地略仰着下巴喘息,唇边的水渍亮晶晶的,白千临拿来纸巾,帮他擦了。

      “这……咳,这是哪里……”长嬴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声音很低哑。

      白千临说:“我家卧室。”
      “……何家超呢?”

      “你确定现在要见他?”白千临的神情平静又客观,仿佛完全看不见那根铁链,看见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话说完,长嬴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自己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衬衫,替他换衣服的人或许为了让他舒服些,扣子只系了下面的几颗,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惨白的大片胸膛,还有刻在锁骨上那道红褐色的印记。

      怪不得要把自己锁起来呢,长嬴扯了下嘴角,冷冷地想。

      白千临神色平淡:“你不是尹殊,对吧。”

      “对,我不是。”长嬴说:“所以呢,你把我锁起来,想知道些什么?”

      白千临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追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占用尹殊的名字和身体。或许是觉得无关紧要。
      他就像个年轻的医生,只是将病症讲给床上的病人听:“你是阴傀。如果没有人拿血养着你,你就会像现在这样——”

      长嬴苍白着一张漂亮的脸,打断道:“会死吗?”

      “不会。”

      长嬴挑了下眉,明显像是不信。

      白千临自若道:“有人帮你就不会。”
      长嬴没好气地接道:“不用你提醒我。”

      不过他本来就活得莫名其妙的,死了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房间里很安静,长嬴偏过头,不肯再看白千临的脸。他半眯着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
      就在他昏昏沉沉,将要睡过去的时候,白千临突然开口问:“需要我帮你吗?”

      长嬴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半响,才缓慢地转过身体,看着白千临的神情跟见了鬼,“……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白千临神色没有变化,“所以你找到合适的人了吗?”还没等长嬴回答,他就补充道:“何家超不合适,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长嬴冷漠道:“理由呢?”
      白千临平静道:“他是个普通人,你要是非他不可,他也帮不了你几回。况且,我欠着何家一个人情,何家超不能出事。”

      长嬴其实想问“什么人情,需要你用命来还?”不过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那关我什么事?”

      白千临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长嬴躺在床上,皮肤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像块就要融化的透明的冰。
      他的呼吸在无限延长的沉默中逐渐变得费劲,明显是在强撑。

      长嬴汗涔涔的,他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见。

      白千临靠了过来,离他很近,长嬴就闻见了在他师兄身上也有的那种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直到这时,长嬴才意识到,自己记忆中的昭临,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感情,却又洁白无暇,就像一枝没有香味的白梅,或是华寂山上终年不化的霜雪。
      高洁的叫人向往,靠近了却又无聊又冻人,叫人知难而退。

      但现在想来,昭临那并不长久的一生,也并非全是如此。

      在昭临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或许是知道自己将要死去,他不再像往日里那样一丝不苟,也不再那么冷硬疏离。
      大多数时间,他看向长嬴时,总是淡淡的,忧伤的,也不怎么不束冠,加上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看起来竟然有些和蔼可亲。

      长嬴发病的时候很脆弱,外边的风吹草动都会吓到他,也就是那段时间,每逢打雷下雨天,昭临从外边回来找不见人,总会打开紧闭的衣柜,将睁着眼睛,惊惧地盯着他的长嬴从衣物堆捞出来,抱在怀里,哄孩子似的拍他的肩膀,摸他的后背。
      长嬴闻见昭临头发上淡淡的梅花香,就会安静下来,知道梦中都拽着一缕发丝。

      又过了好久,白千临一转方才不近人情的冷漠客观,他用让人心安的神情,温和地看着淌着泪水的长嬴,很轻地询问他道:“你一定要他吗?”

      或许是那种令人感到可靠和可信的气质,让眼前的面貌和记忆力那个很少出现的,温和的大师兄逐渐重合,好像长嬴点点头,他真的会尊重自己的意愿,给他找来何家超。
      就像千年前,他对昭临说“你别再来了”,昭临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连梦中都十分恪守承诺,不曾出现过。

      长嬴难受得厉害,他闭上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块离他很近的皮肤,重重地咬了上去。鲜血从他的唇齿间溢出,几秒钟后,卧室里传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白千临的侧颈被咬得鲜血淋漓,颇为吓人。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在牙齿陷入血肉时,很轻地揉了下长嬴的头发。

      “动什么动?”长嬴骂他,又拉着他,不愿意让他乱动。
      只是他没有力气,又饿得厉害,下口毫无章法也不讲究循序渐进。白千临轻声道歉,替他撑着后背,指间缠绕着长嬴的黑发,几乎是个拥抱的姿势,好让他动作轻松些。

      何家超第二天一大早赶到旗袍店时,一进门,发现诘问室里只坐着白千临,不由得担心道:“白老板,我表弟还没有好吗?”

      昨天傍晚在姱姮山,就在回溯快要结束时,尹殊突然招呼都不打就昏迷了过去,因为这人的特殊性,他又不敢把尹殊往医院里送,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就在他纠结得手无足措的时候,白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如果他放心,可以把人交给自己。

      虽然交给白千临暴露的风险更大,但至少不会死,何家超又纠结了一番,一咬牙,还是将人交了出去。不过看他现在很自然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就是不知道尹殊怎么样了,毕竟再怎么不熟悉,也还是写在他家家谱的小祖宗,要是在他手里再死一回,谁知道会不会遭雷劈?

      白千临阵中央的女孩身上挪开视线,看向他,说:“放心,他没事,不过现在睡着了,还没有醒。”
      何家超终于呼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白千临点了下头,高领毛衣下依稀透漏出了一点白色纱布的边缘。
      他回过视线,问坐在血阵中秀燕:“所以你和你姐姐称呼姱、姮为妈妈?”
      “……是。”
      “娃娃和指甲,是‘妈妈’给你们的?”

      秀燕没说话,看着红惨惨的地板,点了点头。

      陶桃一家人,在出事前的一个月,曾经在一个休息日去了姱姮山,还顺道去拜了拜在当地很有名的山神庙,据说这庙很灵验,排队烧香的人有不少。
      陶桃不是很信这个,很快就从人群中溜了出来,就独自在神庙后院里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没有人烟的小院里,在一棵枯树底下,瞥见了一只被埋在树叶和泥土下的布娃娃。
      布娃娃虽然很脏,但却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甜甜的糖果味。陶桃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收藏这些小玩意,于是没有犹豫,就将它带回了自己家。谁曾想到,就因为这只平平无奇的玩偶,后面竟然发生了那样子的事。

      白千临问:“你们的‘妈妈’要这些活人的魂魄干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用来治病的吧。”
      “治病?什么病?”
      秀燕迷茫地摇了摇脑袋,说:“自从‘妈妈’帮我们报仇之后,她就病倒了,病得很严重,总是躺在床里,怕传染给我们,还遮着帘子,所以我和姐姐只看见她的手,听见她的声音。
      后来来了一位神医,说他有办法救‘妈妈’,只不过需要新鲜的魂魄做药引子。‘妈妈’下不了床,只能由我和姐姐想法子了……”

      白千临皱了皱眉,问:“这个神医,你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吗?”

      “嗯,”秀燕终于点了点头,说:“是个瘦瘦的,留着一把银色胡子的小老头。他说他名叫‘蓬丘子’,师承桃花渊的鬼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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