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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断碑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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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像是垂死的巨蟒,死死缠绕着断碑,勒进每一道风雨侵蚀的裂痕。
碑上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伤疤。
我伸出指尖,拂去石屑与青苔,借着昏暗的天光,勉强辨认出两个字。
一个,是“谢”。
另一个,是“阴门”。
我的指尖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我姓谢,一个背负着短命诅咒的家族,一个每一代都在寻找《归魂诀》的家族。
这块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年的断碑,将我的姓氏与那扇传说中沟通阴阳的“阴门”并列在一起。
巧合?
我不信。
从我得到《归魂诀》残页的那一刻起,我就像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向这个早已布好的棋局。
而现在,我终于在棋盘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旁观者,我就是这场阴谋本身。
“你还好吗?”顾昭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摇了摇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心中无数个念头在疯狂搅动,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我们谢家,究竟在这场横跨千年的阴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守门人,还是……开门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枝叶被踩断的“咔哒”声。
我与顾昭几乎同时转身,目光如刀,射向声音的来源。
顾昭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林中光影斑驳,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我们的错觉。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
“谁?”我低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带着一丝回响。
一片灌木丛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迟疑地探出头来,是阿蛮。
她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阿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和赵三娘一起,安安分分地待在客栈里。
阿蛮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灌木丛里跌撞着跑出来,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的手臂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出事了……谢大哥,出事了!”她带着哭腔,声音破碎不堪,“三娘……三娘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赵三娘怎么了?”
“她死了!”阿蛮终于哭出声来,“就在刚才,我出去给她买桂花糕,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黑影从我们窗户跳出去……我冲进去,三娘她……她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气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
赵三娘死了?
那个看似泼辣,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风情与无奈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她……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阿蛮抽噎着,努力回忆着那恐怖的一幕,“她说……‘归魂先生……快醒了’。”
归魂先生快醒了?
这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猛地抬头,与顾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归魂先生是谁?
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人?
还是说……他指的就是我?
我这个身怀《归魂诀》的人?
“不好!”顾昭脸色骤变,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客栈!”
无需多言,我也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凶手杀死赵三娘,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引开我们,他的真正目标,是客栈里的东西!
我和顾昭发疯似的往山下冲,阿蛮跟在后面,哭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山路崎岖,可我却感觉不到半点颠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阴司录》!
客栈的门虚掩着,我一脚踹开,眼前的一幕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我带来的行李被粗暴地划开,里面的衣物和杂物扔得到处都是。
我冲到床边,伸手探入枕下——那里空空如也。
那本我用性命守护的,记录着无数阴司秘闻的《阴司录》,不见了。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完了,一切都完了。
幕后之人不仅知道了我的身份,还夺走了另一半关键的钥匙。
“冷静点。”顾昭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将我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没有像我一样失态,而是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仔细地查看着,眼神锐利而沉静。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忍不住低吼,“《阴司录》没了!他拿走了《阴司录》!”
“我看到了。”顾昭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现在你该明白了。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也不是《归魂诀》残页,而是完整的《阴司录》与《归魂诀》。”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继续分析道:“《阴司录》掌阴司万象,《归魂诀》控生死轮回。传说中,当两本书合二为一,便能产生‘双书共鸣’,那是唯一能彻底打开阴门,让阴阳两界彻底失衡的力量。对方费尽心机,先是放出《归魂诀》的消息引你入局,再借由赵三娘的死调开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剖开了所有的迷雾,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被精准算计的猎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茫然地问,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刻着繁复鬼纹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仿佛握着一块来自九幽深处的玄冰。
“这是阴司密令。”他将令牌塞进我的手里,我的手掌被冻得一僵。
“这是……”
“阴司信使的身份凭证,也是开启紧急通道的钥匙。”顾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谢青灯,你听好。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回到断碑那里,那里很可能就是阴门的入口。对方拿到书,一定会去那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无法回来,你就拿着它,去阴司找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
这话语里的分量,重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夜色如墨,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我们再次赶到那座断碑前,这一次,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顾昭绕着断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石碑的正下方。
他伸出手,将那枚阴司密令按在了碑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
尺寸,严丝合缝。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传来。
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断碑前方的土地缓缓裂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条石阶蜿蜒着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果然在这里。
我和顾昭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一前一后踏入了密道。
就在我的脚刚刚踏上第三级台阶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我猛地抬头,只见那块巨大的断碑正带着万钧之势轰然下坠,瞬间封死了我们唯一的退路。
石门关闭,激起的烟尘呛得我连连咳嗽,眼前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我们被困住了。
“别慌。”顾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镇定。
他拉住我的手,带着我继续往下走,“这是单向机关,只能进不能出。看来对方是想把我们彻底困在这里。”
石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我能清晰地听到我们俩的心跳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我们加快脚步,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的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石门,比入口那扇更加厚重,上面刻画着狰狞的恶鬼浮雕,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石门前,空无一人。
对方不在这里。他似乎只是想利用这个古墓,把我们永远地困死。
顾昭走到石门前,伸手触摸着那些冰冷的浮雕,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这是‘锁龙石’,混了天外陨铁,凡间兵器根本无法损其分毫。”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我们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还有一个办法。”顾昭转过身,他手中再次出现了那枚阴司密令。
只是这一次,令牌上的鬼纹仿佛活了过来,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你要做什么?”我隐隐感到不安。
“强行破开通道。”顾昭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阴司密令本身就是阴司法则的凝聚,可以撕裂一切空间的束缚,但这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追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毅然转身,将令牌狠狠地按在了锁龙石门的正中央。
“敕令——开!”
一声低喝,仿佛来自亘古。
那枚小小的令牌瞬间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将整个石窟照得亮如白昼。
我看到无数黑红色的符文从令牌中喷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爬满了整扇石门。
石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坚硬的锁龙石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顾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我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难以想象的力量正在从他体内被疯狂地抽离,注入那枚令牌之中。
“顾昭!停下!”我嘶吼着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死死地挡在外面。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锁龙石门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爆裂的气流裹挟着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
光芒散去,令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恢复了原本漆黑的模样。
而顾昭,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顾昭!”我冲过去,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为了救我出来,透支了自己的一切。
我将他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出那个破碎的洞口。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我们身上。
我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顾昭,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这一刻,什么《阴司录》,什么《归魂诀》,什么千年阴谋,都变得不再重要。
我抱着他,对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月色,一字一句,低声许诺:“不管你是阴司信使,还是魏晋皇子,不管这背后有多少阴谋算计,这一世,我都要带你活着走出去。”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就在这时,我怀中一直毫无声息的顾昭,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仿佛在沉沉的梦魇中听到了我的誓言。
紧接着,他冰冷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却又固执地,扣住了我的衣袖。
我心中一颤,低头看去,却注意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不仅仅是昏迷,不仅仅是虚弱。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被彻底抽空了,留下一个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窟窿。
而我不知道,究竟要用什么,才能将那个窟窿,重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