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牵诡录》江海翻波浪

10、第 10 章 糖铺夜访，

　　阴风灌入我的口鼻，带着一股陈腐的甜腻，像是从坟墓里挖出的糖霜。
　　那几个孩子尖利的嘶叫声，如同利刃刮过我的耳膜，刺得我头皮阵阵发麻。
　　我下意识地抓紧顾昭的手腕，他的腕骨冰冷，隔着薄薄的衣料，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液停滞般的僵硬。
　　“我想记得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湖中砸开一圈又一圈混乱的涟漪。
　　我认识他，他叫顾昭，是我在一次倒斗时无意中结识的伙伴，一个对魏晋古物有着病态痴迷、身手好得不像话的怪人。
　　可他的话，却将我们之间看似简单的关系彻底推翻。
　　什么叫……想记得我是谁？
　　尖叫声并未停止，反而愈发凄厉。
　　那些梦游的孩子们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痛苦与狰狞。
　　我用青灯一照，看得分明，他们每个人的眉心都盘踞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活物，正拼命地想从他们小小的身躯里挣脱出来，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拖拽着。
　　牵引它们的力量，源头直指那家糖铺。
　　“她不是敌人……”顾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被风吹得有些破碎，“青灯，她只是……”
　　“只是想为你复仇？”我猛地打断他，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他脸上，“为你复仇，就要用这些无辜孩子的性命做引子吗？顾昭，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归魂先生又是谁？你究竟是谁！”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
　　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痛苦。
　　他没有看我，而是望向糖铺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
　　仿佛门后藏着的，是他全部的前世今生，是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我们对峙的瞬间，阴风大作！
　　那股力量陡然增强，一个离我最近的孩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上逼问顾昭。
　　这些孩子体内的阴灵本就微弱，再被这么强行拉扯，恐怕三魂七魄都要被扯散了！
　　我当机立断，将手中的青灯高高举起。
　　这盏灯自我记事起就跟着我，师父说它叫“照业”，能辨阴阳，能镇鬼魅。
　　我咬破指尖，将一滴阳气最盛的血珠抹在灯芯上。
　　“嗡——”
　　青铜灯盏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昏黄的灯光瞬间暴涨，化为一圈温暖而圣洁的金色光晕，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光晕所及之处，那刺骨的阴风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滋滋”的灼烧声，迅速消退。
　　原本还在抽搐的孩子们，也在这片光芒的笼罩下，渐渐安静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金光将我们与那间糖铺隔离开来。
　　我清楚地看到，糖铺的窗纸后，一道纤细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那股试图夺走孩子们魂魄的强大力量，也随之潮水般退去，缩回了店铺之内。
　　危机暂时解除了。
　　村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的青灯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我和顾昭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我松开顾昭的手腕，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灯光下，他苍白的脸显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现在，你可以说了吗？”我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消耗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坚持没有丝毫动摇，“顾昭，我需要一个解释。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些躺在地上的孩子，为了那个失踪的小豆子，也为了那个在梦里喊着‘归魂先生’的孩子。”
　　顾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远处的村子里，隐约亮起了几点灯火，大概是有村民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归魂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我的前世。”
　　我心头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冲击力依然巨大。
　　“她是柳糖娘，前世是我的侍女。”他继续说道，视线依然胶着在那家糖铺上，“我们……都死于一场宫廷内乱。我死后，魂魄未能归于地府，而是被打散成无数碎片，散落于轮回之中。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留了一缕执念，在这世间等了我上千年。”
　　“所以，她用这些孩子做祭品，是为了帮你聚拢魂魄？”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祭品。”顾昭猛地转头看我，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切，“是容器！我的魂魄碎片太过微弱，无法独立存在，只能依附在阳气未固的孩童身上。她做的糖，能吸引那些碎片，让它们暂时寄宿在孩子体内。而孩子们梦游，喊着我的名字，是在用他们的生机温养我的残魂，将它们牵引至此。”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比用孩子做祭品更加恶毒！
　　这是在窃取他们的生机，温养一个千年亡魂！
　　“那复仇呢？你刚才说她是为了给你复仇。”
　　顾昭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缓缓摇头：“仇人早已化为尘土，她想报复的，是‘轮回’本身。她认为，是轮回让我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她，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她要做的，是把我从这无休止的轮回中……拽出来。”
　　我明白了。
　　柳糖娘要的，不是一个转世的顾昭，而是一个完整的、记得一切的、属于前世的“归魂先生”。
　　她要逆转天道，对抗生死法则。
　　“那你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想要什么？是想变回那个‘归魂先生’，还是继续做现在的顾昭？”
　　这个问题，仿佛一把钥匙，捅进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锁孔。
　　顾昭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在遇到我之前，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配合柳糖娘，找回自己。
　　可现在……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青灯，眼神里满是迷茫。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随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魂魄碎片被唤醒，我的记忆就会更加混乱。前世的仇恨、今生的相遇、她的执念、你的……你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我快分不清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很乱，青灯。但我记得，在那座古墓里，你把这盏灯递给我的时候，它很暖。那种感觉，和她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我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话里的深意，一阵狗吠声从村子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有村民打着火把，朝村口这边走来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些孩子的情况很不稳定，一旦被村民发现，事情会变得无比棘手。
　　而且，柳糖娘虽然暂时退去，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做出了决断。
　　“顾昭，”我沉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不管你想成为谁，现在，你必须帮我。”
　　我将青灯的光芒收敛了一些，刚好能照亮我们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我指着那些昏迷不醒的孩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的魂魄和你的碎片已经产生了联系，强行剥离只会让他们魂飞魄散。柳糖娘的糖铺是阴气汇集之地，不能再让他们靠近。村子里阳气混杂，也不安全。”
　　我的目光越过黑暗的田埂，望向村子最高处那座黑漆漆的建筑，屋顶的轮廓在微末的星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只有一个地方，能暂时隔绝内外，镇住他们体内躁动的阴灵，给我们争取时间。”
　　我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死寂的糖铺，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顾昭。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我们所有人引向何方。
　　但我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今夜，这村口是渡口，祠堂便是归处。
　　无论归的是人是鬼，都得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