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归魂先生, ...
-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的脸。
可当我将师傅临终前交给我那幅尘封的画卷缓缓展开时,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画中人青衫落拓,眉眼疏朗,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除了那份历经沧桑的沉郁气质,他的五官轮廓,竟与镜中的我,一般无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我终于明白了,师傅为何在我每次问起自己身世时都欲言又止,为何在我成年那天,将这幅画交给我,却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嘱咐。
“青灯,切记,若有朝一日,你遇上所谓的‘归魂之术’,万万不可轻信。”
师傅的声音犹在耳畔,沙哑而凝重,带着一丝我当时无法理解的恐惧。
如今,那份恐惧隔着生死,清晰地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师傅不是在告诫我提防一门邪术,他是在告诫我提防一个人。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甚至可能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一些事。”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是顾昭。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画卷上,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我猛地转身,将画卷死死捏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这本《归魂诀》,这个人,还有我的脸!你都知道些什么?”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只是走到桌边,将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归魂诀》翻到了某一页,然后用指尖点了点。
那泛黄的书页上,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阴森刺目,标题赫然是——“借尸还魂”。
我的呼吸一滞,目光死死钉在那一页上。
文字晦涩难懂,但其中一列关于施术所需材料的清单,却让我如坠冰窟。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取谢氏血脉之精血一升,以为肉身之媒……”
“……献阴司信使之性命一条,以通幽冥之路……”
谢氏血脉,阴司信使。
这两个词就像两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姓谢,是师傅捡来的孤儿,他为我取名青灯,寓意为阴司路上引魂的灯火。
我从小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做的也是接引亡魂、超度往生的营生。
我,就是那所谓的“阴司信使”。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瞬间席卷了全身,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本邪术秘籍里所记载的“借尸还魂”,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场献祭。
我就是那个“媒”,那个“路”,那个用来让别人重生的牺牲品。
而那个需要借我这具“尸”来“还魂”的人,不言而喻,就是画上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顾昭,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是故意接近我的?”这个问题,我问得咬牙切齿。
他手持《归魂诀》出现得如此巧合,又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若说这一切都是偶然,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顾昭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我,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确实受命而来,但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恳求?
“我背后的势力在追查‘归魂先生’的下落,而你是唯一的线索。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选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愿意陪你一起查下去。”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以至于我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缕缕白烟。
我该信他吗?
一个来历不明,身负秘密任务的人。
可眼下的局面,除了他,我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并肩的人。
师傅已经不在了,而我所知道的唯一可能接触过这些秘密的,只剩下那个神神叨叨的扎纸匠,老孙头。
“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们去找老孙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夜色深沉,老孙头家的纸扎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灰和胶水味。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未完工的纸人纸马咧着诡异的笑,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老孙头蜷缩在太师椅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甲都有些发白。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两位爷,你们行行好,放过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顾昭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归魂诀》轻轻放在了老孙头面前的桌子上。
看到书的瞬间,老孙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的厉鬼。
“不……不……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孙伯,”我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师傅待你不薄,你忍心看着我稀里糊涂地送死吗?告诉我,归魂先生到底是谁?他和龙虎山,和我师傅,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他,老孙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热泪。
“造孽啊……都是造孽啊……”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归魂先生……他曾经也是龙虎山惊才绝艳的弟子,是你师傅的师弟。只是他……他心术不正,痴迷于长生之道,暗中修炼禁术,妄图以魂魄不灭之法,窃取天机。”
老孙头的故事,为我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那位“归魂先生”当年因修炼禁术被发现,触犯了门规,理应魂飞魄散。
而我的师傅,正是当年奉命执行门规的执法弟子之一。
可师傅心善,念及同门之谊,在最后一刻动了恻隐之心,并未将其魂魄彻底打散,只是将其封印了起来。
“你师傅以为,时间能磨灭他的执念,却没想到,他竟将自己的一缕残魂,藏进了这本他亲手写下的《归魂诀》之中!”老孙头指着桌上的书,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没有死!他一直都在!他借由这本书,在暗中窥视着一切,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最合适的‘容器’,来完成他的借尸还魂大计!”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师傅的愧疚,我的身世,这张脸的由来……我根本不是什么孤儿,我恐怕从一出生,就是被那个所谓的“归魂先生”选中的祭品。
师傅将我带回,抚养我长大,是在赎罪,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离开老孙头家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乌云遮蔽,只剩下几点疏星在天边苟延残喘。
我靠在窗边,晚风吹得我有些发冷,但更冷的是我的心。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
我所过的每一年,都只是在为别人的重生做嫁衣。
一只手忽然伸到我面前,手心摊开,静静地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
我偏过头,看见顾昭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旁。
他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却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丝柔和。
“别怕,”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会护你到底。”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颗糖,心中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融化了一角。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股清甜的果香瞬间在味蕾上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苦涩。
我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我说,“你得一直陪着我,直到这一切都结束。”
顾昭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愫在彼此之间悄然滋生,是黑暗中的相互依偎,也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温柔与不安,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夜更深了。
我将那本《归魂诀》重新拿在手中,这一次,我没有感受到之前的恐惧,反而多了一份审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本记录邪术的禁书了,它是囚禁着我宿敌魂魄的牢笼,也是解开我身世之谜的钥匙。
我摩挲着那古旧而坚韧的封皮,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冰冷,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沉睡,又仿佛在低声呼唤。
我定下心神,一页一页地、无比仔细地翻阅着。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疯子既然将自己的魂魄藏于书中,必然会留下某种后手或线索。
对抗他的方法,打破这场宿命的答案,一定也藏在这本书的某个角落里。
我的指尖在一页书页的边缘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其他的页面要厚实一些,边缘的裁切也显得有些粗糙,像是……像是两页纸被巧妙地粘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