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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鬼影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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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的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我脑子里,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亡者低语”,“归魂先生”,这两个词在我舌尖上反复滚动,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墓穴气息。
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本师父留下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归魂诀》。
我跟顾昭匆匆告别了阿蛮,回到暂住的村屋。
那本泛黄的古籍就静静地躺在我行李的最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它,指尖拂过那些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一股混合着旧纸和奇异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页很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顾昭站在我身侧,沉默地看着,他身上的冷香和书卷的陈腐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我的目光飞快地在书页上扫过,终于,在讲“役鬼通幽”的篇章末尾,我找到了那段被圈起来的注记。
字迹是师父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归魂子,前朝妖道,善役死灵,能开幽冥之门,引万鬼为己用。其人心性诡谲,妄图以生魂为祭,逆转生死,后为龙虎山天师以‘镇魂锁’封于极阴之地……”
归魂子,归魂先生!
就是他!
赵三娘在法坛上供奉的,让她不惜牺牲亲生女儿也要侍奉的,就是这个被龙虎山封印了百年的妖道!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那座古墓,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墓葬,而是镇压着一个百年妖道的封印!
“必须再回古墓看看。”我合上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赵三娘死了,林婉儿的魂魄不知所踪,而这个归魂先生,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顾昭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沉声道:“我陪你。”
我们再次踏上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村口时,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从路旁的歪脖子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是老孙头。
他手里还攥着那杆老烟枪,但却没有点燃。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皱成一团,布满了恐惧的褶子,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仿佛在提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们……你们又要去那儿?”他压低了声音,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嘶哑得厉害。
我看着他,心中一动:“孙大爷,你知道些什么?”
老孙头哆哆嗦嗦地凑近一步,嘴唇几乎贴到我的耳边,一股浓重的烟油味和汗酸味混杂在一起,呛得我几乎要别过头去。
他用气声飞快地说道:“别去!千万别去!那墓里……墓里埋的不是死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个字:“是‘活’的!”
话音未落,他就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缩回头,看也不看我们,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村里狂奔而去,那仓皇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活的?”我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么叫活的?
是僵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昭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被他影响了心神,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总要弄清楚。”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和他一起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林子。
墓道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
青灯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鬼祟的幽魂。
我们径直走向主墓室,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原本紧闭的石质主棺,此刻竟然被人从内部推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厚重的棺盖歪斜地搭在一旁。
我和顾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我们快步上前,探头朝棺内望去。
空的。
巨大的棺椁之内,空空如也,别说尸骨,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在棺材底部,原本应该躺着尸身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
那镜子样式古朴,背面雕刻着繁复诡异的兽纹,镜面却并非寻常的光亮,而是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气,正从镜面中缓缓溢出,在空气中盘旋、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东西不对劲。
我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老孙头那句“是活的”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他指的就是这个?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用指尖去触碰那冰冷的镜面,探一探它的虚实。
顾昭似乎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刹那,漆黑的镜面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一圈圈涟漪散去,镜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是林婉儿!
她的身影在镜中若隐若现,眼神空洞,脸上带着一种诡异而满足的微笑,嘴唇一张一合,喃喃自语。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清晰地读出她的唇语。
“他在等我……一起回家……”
回家?回哪里去?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下一秒,镜中的林婉儿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骤然变得怨毒无比,她咧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鬼影,从镜中猛地扑了出来,直冲我的面门!
一股阴寒到极致的煞气扑面而来,我甚至能闻到那股属于厉鬼的、腐朽的腥臭!
“小心!”
顾昭的暴喝声在耳边炸响。
他一步跨到我身前,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块漆黑的、刻着篆文的令牌,正是阴司令牌!
他将令牌横在胸前,口中飞速念咒,令牌上顿时黑光大盛,迎向了那道扑来的鬼影。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墓室中回荡。
鬼影被令牌的光芒狠狠地撞了回去,重新缩回了铜镜之中,但顾昭也同样不好受。
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将他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脸色一白,握着令牌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厉鬼的怨气,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重!
我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怀中抽出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引,飞快地画下一道“清心符”。
趁着顾昭晃神的工夫,我一个箭步上前,将那道尚有余温的符纸“啪”地一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符纸上的朱砂血印金光一闪,一股平和的暖流顺着他的眉心注入。
顾昭浑身一震,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我,墓室里光线昏暗,或许是我看错了。
“你比我想的还要可靠。”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随着他下颌的轻微动作,那颗糖被“咔嚓”一声咬碎。
我看得分明,他咬碎糖果的那一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用那股甜味压抑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来不及深思,铜镜中的黑气再次翻涌起来。
我们都明白,不解决这面镜子,我们谁也别想安生。
“我来封它,你护住我!”我对顾昭喊道,同时将手中的青灯高高举起。
顾昭会意,重新握紧阴司令牌,全身戒备。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法力都灌注到青灯之中。
灯芯的火焰骤然暴涨,不再是昏黄,而是化作一种纯粹的、近乎白色的光芒。
我口中念诵着师父传下的镇物咒,将青灯的灯口对准了那面邪异的铜镜。
“收!”
一声断喝,青灯中射出一道白光,如同一条锁链,牢牢地套住了铜镜。
铜镜剧烈地颤动起来,镜中的鬼影疯狂地咆哮、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整个墓室都被这股力量搅动得飞沙走石。
“还想跑!”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法力也压了上去。
白光猛然收紧,铜镜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最终还是被那股强大的吸力缓缓地拖拽着,离开了棺底,最终“当”的一声被吸入了青灯之中。
灯火瞬间恢复了昏黄,墓室里的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我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脱力,几乎站立不稳。
顾昭扶了我一把,我们凑到青灯前,看向被封在灯罩里的铜镜。
镜中的黑气已经消散,林婉儿的鬼影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镜面。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那漆黑的镜面上,再次像水波般荡漾起来。
这一次,浮现出的不再是林婉儿,而是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模糊的脸,五官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但不知为何,只一眼,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
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之间的神韵,分明就是……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了。
因为那张脸,那张模糊却又该死的熟悉的脸,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我记忆深处,缓缓旋开一扇我从未敢触碰的,关于师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