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西窗风》卷地西风起

6、过多沉溺梦境，假也是真 道观里

　　道观里种了梅花，它长在大殿旁。只是从冬转春，枝头的芽长成绿叶，远看除了未谢的花，和其他的树也没什么不同。
　　十五这天，柳晓风准备去道观里抽签祈福。
　　“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了？”柳晓风有些意外主动跟过来的常辞。对方给的理由很简单：突然想去。
　　“常青也一起吧。”她说。
　　“我不信这些。”李弥拒绝。但柳晓风觉得有剩一个不如都去，告诉她到时候只需要照着自己做就行。
　　李弥很不情愿地被拉过来，走路比柳晓风慢一步。
　　两个个扫地的道观童子看见他们过来，后退让开。等走过，又继续用扫把扫地上的砖头。他们一人一扫，慢慢悠悠，把时间拉长。
　　看柳晓风跨过门槛，李弥下意识急停，把伸出的脚换了，然后故作轻松地跨过去。
　　走在最后的常辞轻笑出声，立刻被李弥回头瞪了一眼。
　　进大殿后，常辞没再捉弄李弥。李弥学着常辞点香，鞠躬，然后把香依次插入香炉。李弥退回跪垫上，磕下三个头，再行礼。
　　香炉里堆了不知多少灰烬，又插上新的。三个人持着香，想着不同的东西。
　　三拜九叩见完殿内的神像，李弥吐出一口气，随即又去抽签。
　　今天主要是陪柳晓风，所以只有她一个人抽签。柳晓风抱住签筒，轻轻摇晃，随后取出那支竹签。
　　她找到道长解签。按签文的内容来看，这是个平签，不好也不坏。柳晓风有些犹豫。
　　“道长，如果一个人明白所处的周围有问题，选择装作不知道，继续生活。但此时有人打破这种美好，她应该面对，还是维护这种生活？”
　　道长沉默了许久，开口：“黄粱一梦，姑娘心里已有答案，尽力做便是。”
　　柳晓风思索片刻，露出得体的笑。“我知道了，多谢道长。”
　　“哥，走了。”李弥一把抢过常辞手里没编完的猪。她打量了一番，连带一句“丑”一起还回去。
　　柳晓风带他们回到买香的地方。靠近门边的木棍上绑了很多许愿带，被偷溜进来的风吹得乱飞。
　　“给，”柳晓风拉出一条，递给发呆的李弥，“把祈福人的名字写在反面。”
　　桌上只有一支笔，李弥第二个写。她右手握住毛笔，一笔一划写下“李”，想再写“彌”时猛得顿住。
　　李弥是谁？
　　她皱眉盯着那个“李”字，划掉，重新写了个“青”。“青”字还差最后一笔，她却迟迟没有落笔。一没注意，让墨弄花了布条。
　　“怎么写这么久？是不是不会写字啊？”常辞揶揄她，伸脖子作势要去看。
　　闻言，李弥顾不上墨还没干，连忙把许愿带揉成一团握在手心。“我…我写完了。”
　　柳晓风不知道去了哪，李弥左看右看，就近选了个不起眼的树枝绑上去。
　　红布条转啊转，墨黑色的字迹在其中时隐时现。看着满树的祈福，李弥没什么反思。神仙大度，一定不会计较她这点小麻烦。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只是这几日停云霭霭，怕是都难看到全貌。
　　李弥被敲门的动静吵醒，黑漆的屋子里人影幢幢，隐约还有人声。想到白天干的事，李弥尝试清醒，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她摸黑找到蜡烛，眼前霎时亮得刺眼。柳晓风站在门口，像也从床上起来，只披了件外套，没有拿等。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李弥把蜡烛放在桌上，担忧地看向柳晓风。柳晓风问了在道观一样的问题。
　　如果你发现你所在的世界是假的，因为不想破坏选择装作不知道，继续生活。但此时有人打破这种美好，她应该面对，还是维护这种生活？
　　在道观时，李弥没有认真听，一直在看常辞编草。此时被问，她没作太久思考，选择前者。“假的再真也是假的，而且我肯定不会装作不知道。”
　　柳晓风似乎陷入了更久的沉默，光影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鸢尾呢？没有陪着你吗？”
　　来的只有柳晓风一人，但平时无论什么时候鸢尾都在才对。李弥皱起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鸢尾在外面等我。”柳晓风随口回答，随即双手握住李弥的手。“你在这过得好吗？”
　　李弥以为她说的“柳府”，想了想后点头。
　　柳氏夫妇好心地收留他们，给她找师傅，帮常辞建医馆，让柳晓风陪他们，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强迫、要求过什么。
　　“那就好。”
　　柳晓风眉宇间微蹙着，挤出一个很淡的笑。但天色太暗，火光时明时灭，她的神情都掩在阴影里，李弥只能看清她的痛苦。
　　“你还好吗？”
　　她听见自己轻声询问，语气因为不怎么说这类关心的话略显僵硬。
　　柳晓风反应过来，朝她摇头，准备起身。“没事。我先走了，今晚打扰你睡觉了。”
　　李弥让她把蜡烛拿上。
　　只是那晚睡得太沉，她以为那只是梦，她也的确做了一个梦。
　　她看见一个病态的女人，手摊在桌上正在被把脉。那只手纤长，搭在软垫上，手指自然微卷，却瘦得吓人。
　　接着是突然被按在桌上的铜钱，压着它的是一只手。戴了手套，却掩盖不住比手大很多的空隙。这人应该在说话，“屠城”“柳疯子”什么的，断断续续地进入她的耳朵。
　　很快，梦的场景变成一扇门。那扇门已经被推开，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跟木桩一样，似乎是对峙。
　　梦里的脸是模糊的。外面的人戴着手套，是给钱的那位。另一个，看那懒散样，应该是她哥常辞。
　　李弥对自己瞬间猜出自己兄长这件事有一瞬的无语。谁能看出来这斯文但懒散的人是个大夫？
　　然后，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出现在悬崖边，感觉自己被几个人合力扔了下去。
　　那个瞬间，李弥从坠落中惊醒，后知后觉地长舒一口气。
　　下落时，她看见还有个人也被扔下来，是谁？
　　李弥抚上胸口，还能感觉到皮肤下心脏快速的跳动，那些“药”“屠城”的话也还徘徊在脑海中。
　　里面的场景和杏城有些相像，而且还有最后那个悬崖。她把这个梦告诉柳晓风。
　　柳晓风摩挲手中将下未下的棋子，沉默良久。李弥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才听对方问：“你只梦到这些？
　　“就这些，而且不连贯，都是一些碎片。”
　　那是她的记忆吗？还是……只是梦？李弥问出自己的疑惑，看到柳晓风犹豫地点头。
　　“鸢尾，你再去烧些热茶来。”柳晓风把黑棋下下去，“这壶已经凉了。”
　　鸢尾应声去了。凉亭里只剩她和柳晓风。
　　“杏城人在这里生活许久，非必要很少外出。但有个人从城外来，也就是你梦里的戴手套的男人，他叫林风。”
　　柳晓风又下了一步白棋，堵住黑棋。尽管她的动作很慢，手依旧是稳的。
　　“他说，这里是幻境，是不该存在的地方。他伤害这里的百姓，破坏这里的安宁，还说要屠了这里。我原本有个亲妹妹，就是被他杀死的。”
　　“你们的失忆就是他干的。你和你哥为了阻止他，从悬崖上被扔下来。幸运的是，你们活下来了。”
　　李弥立刻想到才去的道观，想到柳晓风问道长的问题。她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她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
　　这种感觉告诉她，柳晓风说的是真的。
　　“那……为什么没有人说起过这件事？林风又去了哪？”
　　“自那之后，林风就不见了，人们也刻意不谈这件事。你也不要去告诉常辞，这种事不记得也好。”
　　柳晓风的泪打在棋盘上，留下一个没下完的残局。
　　“我要去找他。”李弥的提议很快被否决。
　　“不行，太危险，而且林风一直没动静，很可能已经死了。”
　　“可是没有找到尸体，对吗？”李弥试图说服柳晓风，“既然我和我哥可以见到他，并且想办法对付他，说明我还是有能力的。”
　　“那你去哪里找他？”
　　李弥顿时沉默下来。
　　鸢尾煮的热茶迟迟没来。明明已经入春，天气却还是冷得像冬天。
　　这里静悄悄的。
　　“林风，‘林风纤月落’的‘林风’吗？”
　　常辞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李弥身后。李弥很干脆地给了他一拳，但被轻松躲过。
　　“你偷听？”
　　“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常辞紧接着说自己见过一个自称“林风”的人。此言一出，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我在醉仙楼碰见过几次，有一次碰巧聊上就认识了，而且他还带着手套。”
　　柳晓风的注意点有些偏。“你还是那么喜欢去醉仙楼听戏。”
　　“没办法，谁让我爱听呢。”
　　常大夫医术了得，就是格外爱听些戏曲。
　　醉仙楼一楼有个台戏，有时唱戏，有时讲书。他有钱人家请来的有名的戏班子不听，总是来这小地方听个响。上次元宵，他提早来这就为了听个《春灯谜》。
　　他算着日子，估摸着到了唱戏的时候，带李弥去醉仙楼，在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台上正唱着《南柯梦》。
　　“常大夫又来听戏了？哟，这位是？”
　　小二显然和常辞相熟，随口问了句。常辞解释这是自己妹妹，让他东西就按平时的来。
　　看着一桌的酒肉，李弥不由得感慨，不愧是有名的醉仙楼，吃得是真好。
　　“几年间马蹄终日因君骤。”
　　“论知心英雄对愁。遇知音英雄散愁。”
　　这戏的主角与好友相见，一肚子话。
　　但很遗憾，戏曲也不是李弥感兴趣的东西。不仅是唱词每个字拖得久，而且听不懂唱的东西。李弥有些崩溃。
　　“我待要每日间睡昏昏长则是酒。”
　　好友回乡，台上的人与他们拱手作别，不由得感伤，独自一人饮酒舞剑。
　　李弥环望四周，脸色不太好。
　　直到这出唱完，她也没看见林风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