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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问三不知,烟村四五家 湖面与倒影 ...

  •   湖面与倒影间是世界的夹缝。
      这一小小的缝隙中,望不见色彩,两侧的光也透不进去,只隐约听见沉闷的喧嚣。
      不。不对。
      她好像听见了,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呼吸声。是人?
      还是……李弥还没想好那个“还是”,就被一股力量拽出来。
      “你怎么这么慢?”常辞收回拉她后就将手背在身后,随即弯身靠近,“走路还能发呆?”
      看着面前突然放大的脸,李弥莫名其妙地对上视线,然后回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有鼻子有眼的,一拳打上去手感肯定比山上那破木桩子好。李弥想。
      “怎么感觉有杀气?”
      常辞煞有其事地四处张望,随后大步向前走。李弥也迈步跟上。
      随着她的走动,原本模糊的声音在耳边清晰起来,连眼前景色也亮了几分。
      亭台楼阁点在这一隅之地,繁华的商铺一个接一个。哪怕再普通不过的歇脚的地,那屋檐和门上也透着雅。不过样式都是李弥没见过的,只偶尔瞥见一两个熟悉的。
      眼前这个就颇像她刚来时去的酒肆。她会去这,也是因为旗上的“酒肆”两个字和她师父的一样,放荡不羁得让人难以忽略。
      “我要怎么去砍树?”
      说来也怪。进来后,任李弥找,也没瞧见那棵参天大树。
      “不知道。”
      闻言,李弥脚步一顿,将目光挪到前面这人身上。常辞却也跟着停下,看向她刚看的方向。
      李弥盯着他,没有说话。
      “啊,这家开很久了,”常辞像是了然,又像刚想起来,“这里也是杏城。”
      “说清楚。”
      “你进来时不是看到了吗?这里算是杏城的倒影吧。”
      “嗯,”李弥话锋一转,问他,“那什么叫你不知道怎么砍树?”
      “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守树的。守树呢,顾名思义,就是守着树。我又不进来。”
      李弥的目光没有丝毫遮掩,看得他有些发毛。
      常辞紧接着又补了句:“我试过了,扇子挥八百下了也回不去。似乎只能在那棵银杏在的时候,这扇子才有用。”
      “你爷爷留给你的?”
      “干什么?”常辞立刻警惕,抱着他的宝贝折扇,面对着她往后连退几步,“它不外借。”
      “……”
      这是师父指的人,得带着。李弥尝试说服自己。她越过常辞,准备继续走。不承想,没走几步,就和旁边跑来的孩子撞上。
      李弥后退几步,又伸手去拉那个快倒下的孩子。那孩子飞快道歉,逃一般跑了。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里的来历?”
      “他说……这里是过路人的避风港,”常辞面上露出怀念的表情,“不过我猜‘过路人’可能就是‘死人’的意思。只是爷爷碍于那时我还年幼,说的比较委婉罢了。”
      “地府吗……”李弥捻了捻指腹,问他,“你觉得活人和死人的区别是什么?”
      “死人没有脉搏。”
      “还有呢?”
      “额……体温?”
      “还有呢?”
      没有得到回应,李弥就继续往前走。
      这里的布局与店铺,除了一两点,和外面的杏城几乎是天壤之别。杏城算不上繁华,甚至因为位置气候,时常庄稼收成不佳。但这里,漂亮的彩楼、华丽的雕刻……可以和京城周围的比上一比。
      常辞说不上,把这个问题反问李弥。
      “那个孩子有脉搏,有温度。”对方答非所问,常辞明白点什么。“都是活生生的人?”
      李弥摇头,不知道是不清楚还是否定。
      这世上渴望修行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成功的修行者屈指可数。半吊子的李弥勉强算一个。
      但修行者最多不过有些通天的本领,和常人没什么太大差异。她能探出那孩子的魂魄,却看不出生死。
      李弥不确定是福是祸,嘱咐道:“小心点。”
      这里没有客栈。他们只好挨家挨户问。好在,一户人家愿意让他们留宿。住户是对老夫妇。
      屋内正有个多出来的房间,原本是这对老夫妇的儿子住,但后来儿子上了战场没再回来。生死未卜,这间也就一直空着。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常辞问。
      闻言,老太太弯了眉眼,语气透着点习以为常:“那臭小子不在又不知道。姑娘,你们就安心住吧。”
      李弥和常辞对视一眼,没有戳破。不过,想必老太太自己也清楚。
      虽说是久置的空房,却根本没什么灰尘。房里有一个床,不算小,挤挤还能睡。李弥没什么讲究,先到先得,占了床。常辞顺势打地铺将就一晚。
      城内的喧嚣褪去,随夜渐渐没入平静,只一时听得见几声蟋蟀的叫唤。
      李弥平躺在床上,鼻尖是残留的柴火香。还是上了贼船。她内心暗叹一声。目前还没看出什么端倪。至于人是死是活,不重要。
      她动了动,侧身看向地铺上的人影。那人呼吸轻稳,怕是睡了。
      “好心提醒你,不要忧思过度,小心郁结成病。”
      贼人开口了。李弥想,然后又翻回去闭眼睡了。
      入了深夜,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幽幽飘入各家梦乡。听不真切,还不算扰了清静。只是不过片刻,微微的啜泣陡然变成哭嚎,惊醒梦中熟睡的人。
      老丈开门看了一眼,挥挥手,示意几人回去。
      “柳疯子又发疯了。”
      常辞问他柳疯子是谁。
      “柳小姐啊,”妇人接过话,“原本挺好个大家闺秀,结果从某天起时就疯了似的,嘴里成天念叨着什么死啊活的。”
      “我死了,爹娘走了,乡亲们都走了!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乡。”
      声音透过单薄的木门,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我要回家,让我回去!让我……回家……”
      外面的声音弱下来,屋内有一瞬的寂静。
      “……柳小姐还说爹娘假的,要去找她的爹娘。柳氏夫妇闻言悲痛交加,可再心疼,也只能把她关在家中……这应该是又发病跑出来了。”
      “她就一直疯着,没有找大夫来看过吗?”
      “有啊,好几个有名的大夫都去看过,大巫也来过,都没办法。不过这柳姑娘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完全不记得犯病时候的事了。”
      李弥皱眉。屋内一时没人说话。常辞让两位老人先回房休息,自己随即也回了房间。李弥却是睡不着了。

      天边初现的曙光若轻,抚在千万个砖瓦之上。
      常辞拿着酒,找到了屋顶上的李弥。
      李弥坐在瓦面上,不知道这个姿势坐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的天。
      他靠近时,觉得这人裹满秋的寒气,手中的温酒也要冷下几分。
      李弥没接他的酒,小心跳下屋顶。老丈背上篓子准备出门,有些意外地看到门口的两个人。
      “年轻人,不再多睡会吗?”
      “不了,过会就准备出门,”常辞接过话,问他,“您这是出门?”
      “嗯,”老人拍了把竹篓,里面还装着斧头,“上趟山,捡点柴火回来。”
      老丈没再多谈,只是关门时又嘱咐了一句,让他们小心,不要吵醒他老婆子。
      目送对方离开,李弥沉默了会,提议去看看这柳小姐的疯病。有变数,就有突破口。更何况还有常辞这个大夫。
      “只是……不知道成功的概率如何。”
      “试试不就知道了。”
      常辞背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药箱,一身素装,撤了他那些略显奢华的料子。李弥本来就是山上来的。为了贴合身份,常辞让她特意换了身襦裙,头上还加了几个簪子装扮。
      两人站在柳府门前,在这条人还不算多的道上略显突兀。李弥站在常辞身后一步,双手抱臂说:“这种疯病,一般在内不在外。”
      “所以,哪怕我医术再高超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用。”
      说完,常辞上前一步,轻轻叩门。
      “在下常某,是名大夫。听闻贵府令爱有疾在身,特来拜见,还劳烦通报一声。”
      大门打开,出来一个人。管家的目光上下移动,将二人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面前这人背后的箱子上,“你是大夫?”
      “是。我家在水杨,世代从医。我如今受父亲之命,出来历练。又恰巧听闻柳小姐的病,我想看能不能尽一点自己的绵薄之力。”常辞的语气有些慢,说完,他指向身旁的李弥,“这位我的妹妹,名叫常青。”
      门被关上,过了会,又被打开。管家的走在前面带路,最终在一门前站定。他微微欠身。“夫人正在屋内等候二位。”
      屋内一左一右放了凳子,只一边坐了人。柳夫人身着蓝衣,面料不俗,精致的妆容也挡不住眼中憔悴。想必柳姑娘的事,让她操了不少心。
      常大夫领着常青,向柳夫人问好。
      “常大夫是吗?早就听闻水杨常家的医术了得,”柳夫人眸光闪了下,又很快消失不见,“还希望能出手看看我家阿玉。”
      “常某一定尽力。”
      几人简单聊过。柳夫人说的和昨日那对老夫妇讲的大差不差。只是这禁足,是这柳小姐清醒后自己要求的。
      “我们说不过阿玉那孩子,也考虑到对其他人的干扰,我们也就按她说的做了。”说着,柳夫人拿起手帕要擦泪。
      见状,身侧的婢女上前。“夫人,不如先让常大夫去见小姐?”
      柳夫人神情忧伤,点了点头。随即,二人就被带去了报春知——也就是柳小姐的住处。
      报春知的院子里站了许多侍卫。婢女径直穿过他们,敲门进了屋。
      一进门,再过了屏风,帘子后就是张小床和梳妆台。柳小姐闭着眼,像是睡了。她蜷缩着,凌乱的头发夹杂泪痕贴在脸上。
      婢女停在屏风后。“小姐,大夫来了。”
      鸢尾是被柳夫人指给小姐的,从小一起长大。如今见小姐这副模样,鸢尾没少去祈福,把希望放在大夫和神仙手上。
      外面的李弥只能听见点声音。好一会,李弥才听见脚步声,那婢女也才让二人进了屋。
      那柳小姐坐在木椅上,神情恹恹,双眸依旧没什么神采,拿着帕子的手还在抖。
      鸢尾接过递来的安神药,喂小姐喝下。这都是先前来的大夫开的药。无论是施针还是喝完,左右她小姐的病都会再复发。也不知道这常大夫后面又是哪位大夫。
      “基本情况我已经听柳夫人说过,不过我可能还需要给小姐诊脉亲自看一看。”
      柳小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身边的婢女退下。常辞卸下肩上的药箱,坐在旁边的空位。他把手指搭在腕上,有模有样地为对方把脉。
      李弥从两人神情里看不出什么,转眼把目光放在软垫上的手,站在一旁乖乖地当自己的“常青”姑娘。
      收回诊脉的手,常辞打开药箱。箱子里满满当当,装满了瓶瓶罐罐。瓷瓶被他拿起又放下,找了两三瓶后,他拿起找到的药瓶递给柳小姐。
      “柳小姐,这瓶中有三颗药丸。发作时服下可以稳定一段时间心智。”柳小姐端起瓶子看起来,刚想开口就被常辞打断。“只是,是药三分毒,切勿多食。”
      柳小姐道谢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作一个简单的点头。
      李弥一直没有出声。她从进门起就一直打量着这里。不过没发现什么异样。看一切结束,她才靠近常辞看他,意思很明显:怎么样?
      常辞收拾东西的手没停,只是摇头。李弥没太懂,但看了眼坐着的柳小姐,把问题暂时埋了下去。
      “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讲讲发病时看到的幻觉?”准备走之前,李弥问道。
      柳小姐短暂清醒了些,但说话还有些无力。她摇摇头。“抱歉,我……记不清了。”
      得到这个回复,李弥没有意外,点点头后跟着常辞一起走了。
      报春知的帘子重新落下,李弥还是忍不住回头。
      院里桂花香四溢,可瞧不见一棵桂树,只听见池中不息的水声。
      报、春、知,那么好的名字,也对时间没有办法吗?李弥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我们这样直接走没事吗?”
      “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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