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西窗风》年过半百

15、第 15 章 “那臭

　　“那臭小子往这边跑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他身后跟着的人应该不少，带着一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掠过去。
　　李弥蜷缩在角落。她的手脚贴着粗糙木板，又跟怀里的东西挤在一起，根本伸展不开。头上的木板估计有些年头了，有不少老鼠啃过的洞，外面的光就从那里挤进来。她一眼望去，几乎只能看见自己卷起来的腿，鼻腔充斥着像泡脏水后发霉的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李弥摸了摸怀里，那东西有些硬，一捏感觉跟干土似的变成渣。她小心地挪动身体，想看看是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几个沾了灰的馒头。她应该是在个木箱里，空间小的可怜。只是简单动一下，胸口就被压得难以呼吸，而且身上好像有伤。
　　她下意识地抬头，却狠狠撞上木箱。李弥疼得又缩回去，心说不妙。果不其然，她就听见有人喊，听起来只是个下手。
　　“这里！”
　　李弥暗骂一声，打算冲出去。对方却先她一步，掀开了木板。现在似乎正值烈日，哪怕被围着人挡了大半，阳光依旧亮得灼眼。李弥眯眼扫视几人，她不认识，但对方似乎认识她。一个壮实些的男人拉起她的胳膊，动作粗暴，二话不说将人往外拖。
　　箱子边缘划过李弥的背，她估计自己身上也没个还行的衣服，那木刺直扎进肉，新伤旧伤一起疼。抱着的馒头也掉出去，滚了几圈灰尘。再不清楚情况，李弥也明白今天不挨几拳他们不会放过自己。
　　刚才那么轻松被人拉起来，她要么变小了，力量削弱，要么她现在是别人的身体，并且是个小孩。李弥觉得后者可能性大一些，她想起那颗安石榴，自认倒霉。手臂被那人抓得骨头要断了似的，她捻起指，乍起的火焰瞬间吓退准备冲过来的人，但火势还没起，就被一阵风吹没了。李弥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拎着她的人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哟，哪学的妖术，看看跟我的拳头比，哪个更好使！”说着，一拳砸在李弥的脸上，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一拳落一拳。
　　不只是力量，李弥发现抵抗也毫无用处。这具身体弱小得每一拳每一脚都是把她往命门那推，胃里的酸水涌上来，刺得她喉咙火辣辣的。她就被迫跟着身体的动作，一起挨揍。眼前除了那些脚，还能看见街上的人，怜悯的、看热闹的、嫌恶的，或是漠不关心的。无所谓的是最多的，因为他们看起来也不咋样。
　　她现在像个丧家犬。李弥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狼狈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上山前。那也太久远了。
　　这具身体很快晕过去，李弥眼前一黑，脑袋也昏沉沉的，只听见走远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有谁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摸索，好像在找什么，过了会又收回去。
　　“喂，还有气吗？”其中一人上脚踢了踢，后怕地伸手去探鼻息，确认人还有口气后，啐了一口。“啧，弱身子还出来偷东西！老子还以为没命了！”
　　“走走走。”
　　“那偷的东西……”
　　李弥的气息似有若无，一呼一吸扯得她每一寸肉生疼。
　　“刚找了，没有。”说着，上来是一脚。
　　“会不会不是他偷……”那人话说一半就被瞪回去，后半截没了声。
　　“当时就她在，除了她还能有谁，更何况是个惯犯！”他蹲下身，抓起李弥的头发向后扯，泥泞污得压根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活的。她又被甩回地上。
　　相似的挨打，相似的疼痛，还有耳鸣。真是过来活受罪，李弥想。
　　“醒醒，醒醒，醒醒……”熟悉的声音。
　　李弥听着她的话，想要醒过来。可她越清醒一分，那声音便淡去一分，然后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取而代之。
　　又是下雨。李弥动了动，睁眼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那个巷子里。
　　李弥发现自己对疼痛的忍耐高了许多，那现在应该是她占上风。她索性无视身上的伤，准备先找地方避雨。也不知道被脏水泡了多久。想起常辞的念叨，李弥眉头皱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看见常辞，但找人的念头转瞬即逝。算了。
　　她身上的衣服单薄得挡不住风，也遮不了雨，偏偏这时候风吹雨落。街上挡雨的地方很多，雨棚、店铺等等，李弥已经被淋湿个彻底，鱼一样穿梭在人与人之间。街上没什么人，店铺也基本闭门谢客。
　　雨棚下有几个躲雨的小孩，她在台阶找了个空位坐下，脑袋埋进双臂里，把自己裹成球。粗糙的布料，沾着雨水的手臂，脸贴上去，都是凉的。边上几人嘻嘻闹闹，他们和她差不多，却并不会烦恼这场雨。
　　李弥闭上眼，想等这场雨结束。
　　这觉睡得浅，她能听见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周围左一句右一句，说话声快要盖过雨声。然后，有人挡住那些声音，开始一直喊着一个名字。小八。小八。醒醒，小八。更吵了，她想，她现在只听得清这声呼唤。
　　下一刻，李弥被人抓住肩膀。那人卯足了劲地晃她，动作间碰到淤青，她倒吸一口气，不得不醒过来。一睁眼，就是三五个人围在一起，几双眼睛看着。下意识地，她反手抓住面前的人。为首的男孩没多说话，顺势把人拉起来往人堆里走。
　　以雨棚为首，后面断断续续排了不少人，他们路过大半的人，在末尾站定。为首的男孩没什么话，但跟着的几个倒是七嘴八舌，将最近街头邻里的事抖了个干净。
　　李弥留了一只耳朵听，眼睛打量着周围。等在这的，都是普通人，看起来饿得不行，衣服也都沾了泥水。
　　她估摸着这里刚发生过洪涝瘟疫之类的，而他们在等官兵发粮食。她看向身前的男孩，记得那两个小孩叫他“二哥”，她也跟着喊。
　　“二哥，人怎么还没来？”
　　“你睡糊涂了？官兵来还早呢。”二哥将李弥上下打量一番，抬手弹了她一脑门，“你是不是又去偷东西被揍了。”
　　李弥垂头不说话。这时俩小孩又过来插话，一个是十一，另一个叫十四。
　　“老八一过来就无精打采。”十四垂头，摆弄手里的东西。李弥扫了眼，是个竹编的玩意。
　　“对对，他往一坐就睡了，我俩都没来得及上去打个招呼，”十一跟着附和，语重心长，“现在情况乱，要不还是跟我们住吧。”
　　“谁知道还能住几天。”十四用拇指摁住刚叠好的竹条，另一只手去挑。编玩意用的竹条都会精细打磨，薄且韧。但他手里这个不够薄，用起来也费劲。一个手滑，手里的竹条就松散开。白费力气。十四“啧”了一声，把东西收起来。“洪水几年就来一次，官府建的东西是摆设——”
　　十一闻言余光快速一扫周围，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一有个开端，谁知道这家伙又会说出什么话，万一被听见了，他可不想和小十四一起被群殴。他揽过十四，压低声音：“玩你的竹子去。”
　　他们后面不知不觉又排成一长条，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还不如小孩的哭闹声大。有人喊着自己爹爹没了，有人喊着房子冲塌了，偶尔插进来几声咳嗽。
　　醉明山周边没有大江大河，洪水李弥只在书上读过，最多被师父用幻象推演考过。说是幻象，不过是超级简易的沙堆，流着只有手指宽的水流，但河流一直从源头起，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平时上课听的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以师父问她如何让周遭百姓免于洪涝时，她不假思索用手指堵住出水的地方。这大概是幻象太全的一个坏处。李弥觉得，那时师父是想揍她的，不过忍住了。
　　她以为是师父善心大发，但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房屋还是被淹了。她堵住一个口，还会有其他水源汇聚，洪水依旧决堤。她堵住最后汇聚的口结果也是一样，不管是一根手指，还是一整只手。然后李弥记住了疏通和改道。
　　施粥的迟了快半个时辰。今天来得很晚，二哥是这么说。
　　领完粥二哥先离开了，但把俩话痨丢给李弥。李弥就听十几两人滔滔不绝。都是废话。她喝了一口，一顿，把剩下的喝完，假装不满：“怎么又掺沙？”
　　“啧啧，老八呀老八，”十一故作高深，神情像老了二十多岁，“这沙可大有讲究——诶，我的粥！”
　　十四淡定地侧身躲开，随手把碗还回去，说：“不掺沙送不到我们嘴里。”
　　又是无意义的拌嘴。
　　李弥退进人群，打算先离开这里。刚才人挤在一起没觉得，这会吹起冷风，李弥很明显感觉到头昏昏沉沉。这具身体太弱了。关门的铺子很多，她随便就近找了个能挡雨的。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扶着柱子一点一点往下。至少等坐下，她想，随即眼前一黑。
　　“怎么又晕，你也太弱了。”是师姐。
　　李弥反驳自己是病了而已，师姐就笑。她的笑声穿透力太强了。李弥还记得有人半夜上山听见以为是山鬼给人吓跑了。
　　她还想辩解，眼前却突然出现扑棱翅膀的青鸟。不知道这胖鸟是脱毛了还是太胖了，飞了她一脸羽毛。刚想骂几句，李弥就觉得胃中翻涌，没忍住张口吐了出来。这一吐让她脑袋清醒很多，呼吸也顺畅不少。
　　她大口喘着气，依稀感觉到旁边有人，似乎在说什么安抚的话。她的额头很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清香，李弥慢慢平缓呼吸，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时候已经入了夜，屋子里都灭了蜡烛，只外面亮着灯笼。李弥动了下，密密麻麻如针刺入的痛感后半拍地爬满全身，别说动动手指了，她现在估计只有呼吸是舒服的。
　　“感觉怎么样？”有人在黑暗中问。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也就十多岁的样子。
　　李弥说不出话，那人也贴心地没有追问。他站起身，靠过来的身体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然后离开。李弥感觉到额头更凉了些，缓了一口气道谢。
　　“我叫赵正，是酒楼一个跑腿的。”赵正自顾自说起来，“当时我在路边看见你可把我吓一跳，身上没一块好皮，我就把你送李叔这里了。哦对，李叔是个大夫，他说你这是发热，退了就好了。”
　　“你身上有旧伤，有些结痂了又裂开，伤口会痛，但你下午吐了一回，没什么大事。”
　　赵正端起水盆，似乎还有话要说，站着纠结半会，还是走了。
　　李弥闭目养神，懒得想赵正要说什么，无非是劝他干点正经事。她一身行头，是个人都会躲远远的。这是碰到大善人了，李弥感慨。刚醒来时的痛感消了大半，她侧过身，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