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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叶知秋 很久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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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热闹的地方,这里的百姓阖家欢乐。
有一天,他们的国家和旁边的西戎起了冲突,开始打仗。最开始,战火还影响不到这个靠近边界的小地方。但很快,朝廷开始征兵,他们上战杀敌,基本一去不复返。粮草不够,饿死了一批人。刀刃相向,又被杀了一批人。
活着的人还没来得及回来报平安,战火就已经烧到这个不起眼的地方。他们像强盗一样,闯入这里的每户人家,拿走金银财宝,然后杀掉他们。
“他们为什么不跑?”李弥问。
柳晓风告诉她:“本就是突然进攻。而且,当初承诺守住这里的将军,早在敌军兵临城下之前就跑了。等他们知道,一切已经晚了。”
他们以为战火不会牵扯无辜的人们,以为会有战士冲锋陷阵。可现实是,这个地方成了弃子,所有人都是最廉价的牺牲品。
这里死了太多人,枫叶红在那个深秋里艳得渗血。
李弥听明白了。“所以你被你爹娘塞进密道里,成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柳晓风一愣,没想到李弥演两下就不演了,但随即点头。不用再想说辞了,她想。
“你妹妹呢?”李弥又问。
“我没有妹妹。”
嗯,这个也是假的,李弥了然。
被柳晓风他们耍了也就罢了,常辞也掺和进来。仗着她还没想起来,耍猴子一样耍她。想起晚上的比试,李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好大一出戏。”
话音一落,两个人之间陷入安静。
李弥却思绪翻滚。如果不是常辞,她不会突然演一下。如果没有那该死的眼泪,她就不会顺水推舟。如果没有嘴贱要听柳晓风讲故事,她们就不会现在面对面躺床上。
李弥烦心,也不翻身,直接当柳晓风的面闭上眼,再干巴巴地补一句:“我睡了。”
见状,柳晓风避开伤口,伸手去拍她的后背。
又不是孩子。
李弥心里这么想,却还是在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打里睡着了。
她在熙熙攘攘的杏城里做了个美梦。万家的灯火点亮了那个上元夜。他们在那天说笑打闹或祈福。但那把剑刺过来,她终究还是醒了。
柳晓风还没醒,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错位抱着。只是柳晓风眉毛微蹙,神情痛苦,嘴唇发颤,似是陷入了梦魇,怎么也叫不醒。
“柳小姐?”
李弥试着推她。还活着,但没反应。
“柳姑娘。”
“柳晓风。”
听见自己的名字,柳晓风下意识想去回应,只是不知道梦见什么,眉头蹙得更紧。
“阿姐?”
边喊着,李弥边推她,人总算是醒过来,还有些睡醒的迷糊。柳晓风眼里的后怕转瞬即逝,随即又是笑着。无论是开心、难过、生气,似乎只要有人,她就永远含笑。
李弥心里一松,下一秒就被柳晓风往怀里抱。动作间扯到伤口,李弥的手一卸力,整个人就被迫老实地倒上去。
“你们滚出去,滚出去!”柳晓风愤恨地冲来人喊,双手因为害怕正微微颤抖。“你们杀杏城百姓,杀我父母,又杀了我,我不会让你们再杀了我小妹!”
“把爹娘还给我,还给我……”
李弥看去,心下一沉。柳晓风面对的方向只有听见动静端来衣裳的鸢尾,根本没有士兵,更不见她口中的“你们”。
鸢尾看见又犯病的小姐,慌忙打算过来查看情况,被李弥制止。李弥意识到是自己的血的问题,但碍于动不了,只好让鸢尾去取药。
“药?”鸢尾被问得一懵。
李弥说话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就是常辞给你们小姐看病时的药,瓶子里不是有好几颗吗?”
鸢尾这才慌慌张张回去找。李弥只能先安抚柳晓风的情绪,等人把药送过来。
“常青姑娘,药我拿来了,”鸢尾递上药瓶,“常大夫说还要些时候才能回来。”
柳晓风看着李弥打开药瓶,想起屋顶上的话,刚想提醒她不要乱吃,嘴里就被塞进药丸。
她的嘴被捂住,对上李弥的目光——像看陌生人、不带情感的目光。柳晓风一时分神,慌乱吞了进去。
李弥其实往手里倒了好几次,只剩一颗药丸。不知道柳晓风在不知道的时候又发作过几次。
柳晓风被暂时安置在李弥的屋子里,眼下没处去,李弥留在外面发呆。
一见到常辞出来,李弥先揍了一顿解气。他也没躲着,朝脸来的时候才往旁边去了点。
常辞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问:“为你的柳小姐出气吗?”
“你们一起耍我。”
“还行,玩了一把,感觉还不错。”
春日正盛,桃花灼灼开,李弥的心情却很糟糕。
“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去道观那天,香的时候突然就想起来了。”常辞用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手心。“上或许这就是神仙仙灵吧。”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先她竟然还以为自己是这里的人,要抓住林风。结果故事是假的,林风也是假的。她真是蠢得有些好笑。
李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心情看起来很糟糕,但常辞像没意识到这件事,没有负担地回答“不知道”。
常辞将人带到西街,坐在第一次来的位置,在面馆点了两份面。
刘老板坐在他们对面,没端着面。
“她娘正在哄阿年睡觉,现在抽不出空,多担待。”
“老板,面呢?”常辞问,“我们都第二次来了,怎么也算回头客吧?”
刘老板一言不发,突然开口。
“当初在悬崖的时候实在对不住。”
“哦,所以是你和其他人一起把我们扔下去的。”常辞一脸恍然大悟。“那户老人家也和你们一伙的。”
刘老板垂着的头低得更厉害。
“是。”
“所以你们也是幸存者?”李弥问他。
“也不全是,我只是凑巧还剩一口气,也有确实死了的。这地方这么多年了,醒了是迟早的事。”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常辞问。
“有……五六年了吧,那时阿年还不过几岁。”
“可阿年现在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李弥突然明白了之间的联系。
“李姑娘的意思是?”
常辞回答他。“你觉得这里过了五六年,外面却是改朝换代过了几十年,甚至可能几百年。”
“是吗……”
李弥已经不想纠结为什么这里的人的特征和活人一样,只想快点离开。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杏城怎么来的吗?”
“……不清楚。”
等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看见的就是这曾经被毁了的杏城完好如初,他的妻女都好生活着。
那段时间他也近乎疯魔,告诉邻家的朋友、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告诉他们这里不是杏城,告诉他们他们都死了。
与柳姑娘一样,大家都视他为疯子。那些惨烈的场景仿佛只是他犯糊涂将噩梦当做了现实。
其他人问他大家都还活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偏要去揪那个真实。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或许妇人说得对。这里无灾无难,过完余生或许也不错。他不想破坏这一时的平静,哪怕只是镜花水月。
时间慢慢过去,疯子也换了人。没人相信柳晓风,但他知道是真的。
他们几个知道的,跟随李弥几个人上了山,迷晕后就扔下去。那么高的悬崖,九死一生,偏偏两个人没死。
听说他们失忆了,也见过柳晓风带人上街逛,他以为风波过去了,没想到还是来了。
见二人起身要走,刘老板叫住他们。
“或许……我见过可能有关的人。”
“这话怎么说?”常辞起了兴趣,刚起的身子又坐回去。
“之前我在城里见过两个人。其中一个和你一样穿着竹青色衣服的男人,身边还跟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孩子。”
“这两个人怎么了?”
“我奄奄一息的时候……见过他们。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像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但城里很安静,或许是走了。”
城里突然变得吵闹。
李弥听了会,道:“今天怎么城里这么热闹?”
“我听着怕不是热闹这么简单吧。”常辞戏谑道。
“爹!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来救救我!!!”
“我好害怕,爹娘你们在哪?”
“好痛,我好痛!”
阵阵哭喊声应着他的话,听得人心里一悸。
“啊啊啊杀了我吧,为什么要让我想来!!”
“是那两个外乡人!是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周围的百姓围上来。李弥和常辞背靠背,和这些人对峙。
“他们攻上来了。”常辞提醒道。
这里都是普通人,李弥只能将人打晕。她不喜用剑,早在下山时就扔在了屋中。这里的那把,她也留在了柳府。现在看来,有个武器也是好的。若真赤手空拳地一直打下去,她的体力迟早会耗尽。
打斗间,李弥摸到一个东西——是常辞的折扇。她回头去找常辞的人影,刚想开口,就见此人从容不迫,只躲不攻,将一群人耍的团团转。
“……”
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侧面挥刀而来,李弥用折扇挡住了,没想到这个装饰物如此坚硬,剑都伤不了分毫。不过正好,她就缺这样的东西。有了扇子,让这些人暂时没有行动能力简直再轻松不过。
李弥打晕几个人,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稳住阵脚,是地在动。
一阵接一阵的士兵涌入城门,四散在杏城各处。
嘶喊声、哭喊声,还有盔甲动起来的声音掺杂在一起,连天都为此暗下,攥住每个人的喉咙。呼吸成为一种赦免,是活下来的特权。
李弥看仔细了。他们戴着的正是在山上发现的头盔。她上前要去挡,身体却穿过那些士兵。回头看去,眼前换了一个场景,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人此刻正四散奔逃。
“这是……”
“走马灯吧,”常辞重新站回李弥身旁,“现在看到的,估计就是当年的重演,我们想插手也没用。”
李弥看见了面馆老板。他替离开的妻女拦住了闯入的士兵。一个普通开面馆的,哪里打得过带兵器的,面馆老板死了。
趁机逃走的二人也没有那么幸运,逃出去没多久,就被另一波西戎士兵拦住。
一家三口全都惨死刀下。
挥舞的刀穿过她的身体,倒下的百姓也穿过她的身躯,她没法握住杀人的刃,也无法接住一个无辜的人。
此刻,生死在她手里,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怎么都捞不到。
“阿玉,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
外面是柳氏夫妇的声音。
屋内没点灯,柳晓风坐在床边。她爹娘一向唤她小名阿玉,她很喜欢,可她如今怎么也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她闭眼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与惨叫声。她仰着头,可是没有用,眼泪顺着脸颊两侧,流啊流,等眼泪流尽,外面也就没了动静。
柳晓风没有了放声痛哭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爹,娘,阿玉错了。阿玉错了。”
她的哭喊早在以前就结束了。
士兵离去后的杏城只剩一片死寂。
任谁来看,都难以将这如今血流成河的样子和前不久的热闹联系在一起。翻倒的竹篮,散落一地又被踩踏的蔬果,破开的木门……哪里还见从前的模样。
李弥沉默看了很久,问常辞。
“这些人就这样了吗?”
常辞看了李弥一眼,挥起折扇,唤来阵阵春风。恍惚间,李弥好像看见那些杏城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笑,不再见那些痛苦。再一看,眼前的人变成了满地的银杏。
“怎么是银杏叶,他们不是魂灵吗?”
李弥捡起一片凑近了瞧。这叶子有黄有绿,颜色交杂。她又去看了其它几片,或黄,或绿,或两色交杂。
“可能是魂魄附在前面了吧。”
银杏叶。魂魄。
难怪那银杏树总是不见秋景。
“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问的事很多,可以是为什么拉她进来,为什么给她设局,也可以是为什么千方百计引她入局。无论哪一个,回答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无非是让这个过程快了点。”
李弥听明白了,他其实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迟来的清风带走这一片狼藉,连同魂魄化作的银杏,都散了去。
街道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没了人。杏城曾经的繁华都化为虚无。
二人来到终于出现的银杏树前。
他们从这里来,如今又要从这里离开,连带这树都少几分绿意。
“借你折扇一用,”
李弥接过扇子,做了她最想做的事。她展开扇面,将折扇像使剑一般,利落地朝那参天古木砍去。
银杏树与这个世界一起,迎面倒下。
哗啦——
李弥睁开眼,看着眼前完好如初的、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心中了然。他们回来了。
紧接着,大风骤起,纷飞的银杏叶瞬间又再次将她吞没,她只得稳住身形,不让自己一同飞了去。
那些叶子飞向远处,颜色也逐渐变成金色,混入其它银杏叶中不见踪影。
这风来得突然,却很快又化作清风,轻轻拂过这杏城。
面前的银杏已然染成了金黄,时不时金叶盘旋,落在水面上,铺满这湖面,与院外的别无二致。
李弥打量着手中的折扇。思索间,折扇便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回到了常辞手中。
“上次你这前面我怎么记得不是白的。不过,想不到你这扇子还有这种用法。”
“这话要我问你才对,刚刚可是你使的扇,”常辞将折扇“啪”地合上,“我可不知道。”
说话间,青鸟越过屋檐,落在李弥头顶。看在许久不见的份上,她暂时原谅了这个讨厌的鸟。
“我先走了。”说完,李弥转身离开。
常辞落后几步,在跨门前转身停住,用折扇将脚边的银杏挥起。落叶四散,原本的湖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土。
来年初春,这里或许已经迸发出蓬勃生机,仍是土也没关系。
“柳姑娘,路上多是危险,怕是不适合你。”
“我可以。”
柳晓风身体微屈,向李弥行礼。其实去哪都一样,她本该就是个亡命人,偏偏捡回条命,如今没了去处,跟着李弥也是有个依靠。
“还请……李姑娘带上我。”
当时李弥刚踏出院子,就看见路中央的柳晓风。她身上还是那身衣裳,只是孤零零的,身旁没了熟悉的人。
柳晓风还真是那次屠城的幸存者,李弥想。
“好吧,”李弥妥协,“如果日后柳姑娘想歇下了,我定会帮姑娘寻个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