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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想好名字   百年千 ...

  •   百年千年前,刘正明还是书生,准备会见异地的好友,途经一个叫涷镇的地方。
      涷,即暴雨。地如其名,这里到了夏季,时常洪水泛滥。一个不好,还会闹起瘟疫。
      刘正明去得不巧,遇上暴雨,行舟不慎,尸沉江底。死后,他便化为这一方的水神。
      后来,河水改道,洪水渐少。但人们依然供奉着他,也不再仅限于出行前祈求平安。
      “先生,您说过‘暴雨谓之涷’。我们镇上再没遇到过严重的洪涝,名字也从‘涷镇’改为‘东镇’。那水神一定特别特别厉害吧?”
      提问的男孩话语不绝,下一句又陷入疑惑,“先生,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被称作先生的老者摸了摸早已发白的胡须,静默许久,不知是思考,还是在斟酌用词。
      这停顿的几秒对于男孩来说过于漫长,长到他开始后悔问这种问题,长到以为先生不会回答。他听见一声轻叹,带着经历岁月后特有的沧桑。
      “信则有,不信则无。”
      男孩翻译了一下这句话,信不信在于他。这不是把问题又抛回来了吗?他止住话,没再继续。
      王福与刘先生道别,只是心里还装着问题。他使劲摇头,让自己想着其他的,到家门口才想起来忘记买妹妹叮嘱的糕点。
      这一打岔,王福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神仙什么圣贤之道,忙往回赶,看天色估摸着时候。
      “这么着急,是又忘记买点心了?”
      拐口的女子后退一步,侧过身让路。王福不好意思地挠头,匆匆打了照面,脚下却没停着。
      “柳姐姐好啊!”
      柳晓风提着东西,想提醒王福铺子这个点已经关门,可再一看,哪里还有人影。边上认识的人都了然地笑着,柳晓风也无奈一笑。
      她走到一处宅子前。随着门被推开,里面原本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
      “你有钱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丫鬟。”
      是李弥的声音。
      “可是,没钱你还在流浪呢。”
      这个是常辞。
      听到“没钱”,李弥气不打一处来。
      那日回来后,她回到客栈,就发现自己的盘缠被偷,直接变成穷光蛋,暂歇的几日都赖在常辞的宅子上,直接人情钱财都欠了个遍。
      她准备进京见好友,便带着人一路往东。杏城东边是连绵的山,三人只得绕过一山又一山。
      柳晓风路上告诉他们,原本还活着的要么跟着一起消散,要么留下自己走了。她那时站在那,其实没想到还能回来,外面街景热闹恍如隔世,然后就看到了李弥。
      “抱歉,伤害你们不是我的本意。醉明山悬崖那里,我被迷晕带走,醒来才知道你们坠崖。”柳晓风道歉。
      常辞看李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主动接话。
      “无需道歉,我们都理解。”
      李弥赶紧点头。
      常辞见了毫不客气道:“某些人真是一字千金,金口难开。”
      这句话毫不意外没有回复,但李弥脸上写满无语。
      柳晓风看看常辞,又看看李弥,这才放下心,也省了解释。
      等到几步一歇地到了东镇,他们想着多待一会,顺道让柳晓风熟悉熟悉。常辞是如此提议。
      选住处时却又犯难,三人身上带的钱只够住客栈,但常辞看不起普通客栈,死活不住。
      打听一番,他们又来到当地最好的客栈。气派的模样倒真是他们一路见过最好的。
      李弥如释重负地准备踏进去,这位挑剔的主又跟没看见一样,一步没停地走过去了。
      李弥回头,李弥骂骂咧咧,李弥继续一键跟随。
      将一切尽收眼底,柳晓风没忍住笑出声,后知后觉又收敛一点,默默跟上去。
      看着面前这个破旧也足以让他们重新一贫如洗的宅子,又瞥见常辞手中显然分量不轻的钱袋子,李弥一肚子嘲讽的话卡在喉咙。
      “你有钱不说?”
      “你不是也没问?”
      一想到可能发生这种自讨苦吃的对话,还有常辞那讨人嫌的语调,李弥识趣地闭嘴。
      师命难违,忍一忍,弄清楚了再扔也不迟。她想。
      常辞找了一些人来打扫,到晚上差不多就能弄完大半。之后他也不客气,随心使唤李弥。不答应,他就拿出那个钱袋子掂两下。
      唉,谁让他现在是有“钱”的主。
      常辞躺在竹椅上,扇扇子的手一顿,语气懒洋洋地道:“小李,我想吃客斋的点心。”
      “不准叫我‘小李’。”
      一让她干活,就是小李小李地叫。
      “是这个吗?”
      柳晓风抬了抬手中的食盒。盒身上清晰地印着“客斋”两个字。
      “还是柳小姐贴心。”
      话音未落,那食盒盖子便凭空而起,里面的一个点心就这么飞过来。常辞装模作样地用手接住才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花香浓郁。常辞连续吃了两个。
      柳晓风已经知道这是弥术,见怪不怪,把食盒交给李弥。李弥没忍住点评一句:“迟早懒死。”
      正如柳晓风所说,王福赶到的时候,点心铺子已经关门。他有些气馁。旁边的铺子老板忙叫住他,拿出个小竹篮,里面的东西用竹叶包着——是客斋老板留的。
      王福提着竹篮,脑海里浮现妹妹欣喜的模样,步子忍不住又快上几分。
      王福有个小两岁的妹妹王珏,正是爱吃糖的年纪,但阿爹阿娘不让,他就自己想着隔段时间偷偷买一次点心给她。
      他折返回来时,正碰上柳晓风给王珏讲故事。妹妹每天坐在家门口等王福回家,常辞见了,干脆让人进来待着。
      宅子的屋子里有不少没扔的书,柳晓风抽空清出来,当故事讲给王珏。
      王福觉得这样也好,也不用担心妹妹成天无聊地等他。
      个子才到腰高的女孩双手撑着脸正听着,听见动静,眼里亮亮的,飞一样跑到门口。小小的手牵着一个同样没大多少的手往院子里走。虽然只差两岁,王福身高却要高上一个头,小身子拽得他不得不快步走甚至小跑起来。
      “哥哥,哥哥,来得正好,你也来听。”
      王福的竹篮被放在桌上,和那打开的食盒放在一起。他和几个哥哥姐姐简单打过招呼后,挨着王珏坐下来。
      柳晓风对此习以为常,刚才就正好讲完一个故事。她顺道问王福:“你想听什么?”
      其实无论是书里的,还是柳晓风自己讲的,左右都不过是民间比较流传的英雄事迹或是传说。但对于王福王珏这种年纪尚小,只能从邻里听过零星几句话的孩子,已经足够有吸引力。
      “有关于水神的故事吗?”王福说,又补上一句,“东镇的水神。”
      他生在东镇,长在东镇,每年的祭祀他也在,但永远只是知道个大概,没有什么更细节的故事。
      柳晓风是从头开始讲的,刘正明为什么变成水神,又给东镇带来什么。这些和王福从刘先生那里听的大差不差。
      翻书的声音没停,他凝神听着,专注地不像来听故事,倒像是来上课的。
      是刘正明救人的事。说是一个暴雨天出去的船夫,船上的几人不幸翻船落水。正在他们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看见船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讲明自己的来处,又说自己不忍悲剧重演故而出手相助,安慰他们不必担心。
      那几人醒来后,打听得知确有其人,便合力在镇上为他修建了一座祠堂,之后逐渐演变为人们口中的水神。至今,渡江的船夫出远门前都会拜一拜,以求平安。
      “这故事有趣,”常辞手里拿着扇子,看着又是个新图样,“水神不拜汭却拜这个没来头的。”
      闻言,李弥毫不客气抢了常辞的扇子,自己打量起来。“就你话多,地方神又不是没有。”
      没画,纯题字。发现看不懂,她干脆扇起来,扇得发丝乱飞。
      “就是就是。”王珏点头附和。
      柳晓风的声音打断几人的话。
      “或许,这件事才是他们拜他的原因。”
      王珏连忙凑到柳晓风身旁,想到自己不识字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常辞躺在椅子上,显然一副等着人继续说的样子。李弥倒是也走过去,弯身去看书上的字。
      “涷镇有个男孩,母亲病重,求医无果便拜神祈福,却拜成了水神……”
      李弥念得磕磕巴巴。她辨认得慢,有些字音被无意识拖长。
      王福偷看过一些话本,最后都讲的是些好结局。见妹妹眼也不眨地听着,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水神怜悯他的遭遇,托梦告诉他江边有一草药可治他母亲的病。男孩找了五天五夜,最终找到并救活了母亲。
      柳晓风接过话:“他们可能只是习惯了‘水神’这个称呼。”
      “上面还有,‘经此一事,水神被贬为仙,不再现世’。”李弥念出那段小字,没想到还有这种结果。
      人间尚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神仙可没这套。硬要讲,那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原本是人吧。
      “神和仙有什么区别?”常辞神情散漫,随口一问。
      神自然比仙厉害,王福心道。
      有没有神仙?这个问题像在他心里扎了根,让他不由得问出口。
      刘先生的回答让他摇摆不定。他不信,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他信,因为他爹他娘镇上的人都信。
      但常辞说没有。
      没有?
      王珏拉了把他,王福才从失落中缓过来。
      “洪水减少可以是官府改道,救人性命也可以是后世添枝加叶。况且,不是还自圆其说了吗?‘被贬为仙,再不现世’。”
      常辞后面几个字念得又重又慢,毫不留情打碎了小孩子对神话的憧憬。
      回到家,王珏就滔滔不绝地给阿娘讲自己听到的故事。
      阿爹又出门运货,这一连几日都不在,家里只有他们三个。
      镇上的人称他们的阿娘叫虞娘,是炒茶的一把好手。她打小就住在这,水神的故事必定听过不少,内容也不一定一样。她只默默听着,时不时给她夹块肉。
      夜愈发深沉,只留虫子在人静的时候继续叫。
      屋子里已经熄灯,王福搭了件外袍,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几棵树后的湖水波光粼粼。
      他坐在石阶上,抓起地上的石子就朝远边扔去。这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他心烦。
      “怎么不睡?”
      虞娘站在屋里,昏暗的光线看不清表情。她走出来坐在王福旁边,借着月光他才看清。
      阿娘没拿蜡烛,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睡,听见他的动静就过来看看了。
      “这么大了,要我给你讲故事吗?你还这么大的时候,缠着人给你讲故事。”虞娘伸手,虚比了个高度。
      王福顿时觉得脸上热得厉害,撇过头强装镇定。“娘,你听过小珏讲的那些故事吗?”
      虞娘笑得眼睛如弯弯明月,闻言思索了会,说:“有些听过。”
      “一样的吗?”
      “故事而已,一不一样没那么重要。”
      “那神仙呢?”王福紧接着问,“真的有神仙吗?”
      “有啊,”说着,虞娘伸手点了点王福的鼻子,一本正经地逗他,“听说有的神专门会来惩罚半夜不睡觉的小孩。”
      王福习惯了阿娘的打趣,面子上却依旧维持不住一点。
      长大就好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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