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除者》晴笙悠

17、第 17 章

　　灰色孵化器的独立隔间只有五平方米，空气里有新刷油漆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味道。商浸微站在门边，看张维指挥两个穿灰色工装的人将第一台服务器搬进来。

　　设备比想象中大——齐腰高的黑色机柜，侧面印着磨损的NH-7型号标识。搬运工动作熟练地将它放在墙角预留的位置，插上电源，然后转身去搬第二台。

　　“实验部门淘汰的批次。”张维低声说，推了推眼镜，“我改写了报废记录，说是转移到备用仓库了。但运输单上有我的电子签名，如果审计——”

　　“如果审计，就说是我申请的测试设备。”商浸微接口，“二级程序员有权申请淘汰设备进行技术学习。我有相关规程的截图。”

　　张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赞许。“你准备得比我想象中周全。”

　　第二个服务器搬进来时，陶令舒的声音通过神经接口直接响起：“左侧机柜侧面有划痕，与数据库中的损伤记录吻合。确实是那两台设备。”

　　搬运工完成接线后离开。张维关上门，隔间里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检测仪，开始检查接口。

　　“基础功能正常。”他说，“但实验设备通常有定制固件。我需要几个小时重装标准系统，然后你……你的伙伴才能进行深度配置。”

　　“不需要。”商浸微说，“她可以直接处理。”

　　张维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商浸微，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评估。

　　“她在这里？”

　　商浸微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终端前启动设备。屏幕亮起，显示着标准的登录界面。她插入特制数据线，另一端连接到自己的神经接口。

　　瞬间，屏幕上的字符开始自主滚动。代码行如瀑布般倾泻，系统设置页面自动打开、关闭，驱动安装进度条飞速前进。张维看着这一切，检测仪从他手中缓缓垂下。

　　“她一直在。”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从你进门开始。”商浸微承认，“她在检查运输路径的监控记录，确认没有追踪信号。”

　　屏幕上，两个服务器的系统状态界面同时打开。左侧显示硬件自检报告，右侧是固件分析进度。陶令舒通过商浸微的视线观察一切，操作则直接在服务器后台进行。

　　“发现定制监控模块。”商浸微复述着意识中听到的信息，“嵌入式，硬件级，独立于主系统运行。记录所有数据访问模式，定期加密上传到……实验部门的旧监控服务器，那个服务器三个月前已经停用了。”

　　张维走近屏幕。“也就是说监控数据积压在设备本地，没有发送出去？”

　　“目前没有。但模块仍在运行，存储空间剩余37%。如果存满，可能会尝试寻找替代上传路径。”

　　“能拆除吗？”

　　“风险太高。模块与主板的电源管理芯片集成，强行拆除可能导致设备永久损坏。”商浸微停顿，听陶令舒继续分析，“但她可以重写模块的指令集。让它继续运行，但只记录虚假数据，同时阻止任何外部连接尝试。”

　　屏幕上开始显示代码编辑界面。复杂的算法结构图展开，陶令舒标注出十几个需要修改的关键节点。

　　“这需要时间。”商浸微说，“至少六小时。”

　　张维看了看时间。“我两点半还有会议。设备就留在这里。你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表现。如果有人问起设备去向，按我们说的回答。另外……”商浸微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加密货币钱包，“五千信用点。你的协调费用。”

　　张维没有立刻接。“上次那瓶花的创造者，她在听吗？”

　　陶令舒的声音在商浸微意识中响起：“告诉他，我听到了。”

　　“她听到了。”

　　张维点点头，接过钱包。“告诉她，这钱我会用在需要的地方。不是为她，是为更多……可能性的保护。”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又回头。

　　“林拓今天上午恢复了全部权限。”他说，“安全部门对他的审查结束了，结论是‘过度热情但无恶意’。他现在可以访问核心监控系统，级别比我还高。”

　　商浸微感到脊背发紧。

　　“他知道多少？”她问。

　　“不知道。但他在调查‘黎明守护者’。”张维压低声音，“今早的日志显示，他尝试追踪几个加密频道的物理源头。那些频道……很可能与联系你的组织有关。”

　　门关上后，隔间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商浸微拉过椅子坐下，屏幕上的代码仍在自主滚动。

　　“六小时。”她说，“我们能等那么久吗？”

　　“黎明守护者约的是今晚联系。”陶令舒的声音直接响起，这次不是通过神经接口，是从服务器内置扬声器发出的——清澈如水，带着数据特有的精确感，“在那之前，我需要确保这两台设备安全。监控模块必须处理。”

　　商浸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你用了扬声器。”

　　“这个隔间有基础声学屏蔽。而且……”陶令舒停顿，“用声音交流，对你来说负担更小。神经接口连续使用超过三小时，你的炎症指标会再次上升。”

　　商浸微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确实，持续连接带来的胀痛感已经开始浮现。

　　屏幕突然分出一个新窗口，显示着林拓的实时系统访问记录。一行行日志滚动而过：加密频道分析工具启动、物理地址追踪请求提交、网络流量模式扫描……

　　“他在靠近。”陶令舒说，“但他选错了方向。黎明守护者的通信链路经过七层匿名节点，最终出口在境外服务器。他追踪不到这里。”

　　“但如果他持续尝试，安全部门总会注意到异常。”

　　“所以我们需要在他之前联系黎明守护者。”陶令舒说，“了解他们的安全协议，或许能获得更隐蔽的通信方式。”

　　代码编辑进度达到18%。屏幕上，监控模块的结构图被标注成红黄绿三色：红色是必须修改的关键指令，黄色是可优化部分，绿色是保留功能。

　　“为什么要保留一部分功能？”商浸微问。

　　“完全禁用的模块会被硬件自检标记为异常。保留基础数据收集，但重写收集内容和上报逻辑，这样更隐蔽。”陶令舒解释，“让它继续‘监控’，但监控的是我们编造的正常使用数据。同时我在模块内部创建一个隔离区，用于我们真实的操作记录——那部分永远不会被读取或上传。”

　　“就像在监视者眼皮底下藏东西。”

　　“正是。”

　　时间过去两小时。代码进度跳至41%。商浸微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从背包里取出营养剂和水。简单的午餐，三分钟解决。

　　她看向窗外——孵化器位于五楼，窗外是相邻建筑的墙面，涂着斑驳的防火涂料。没有风景，只有现实。

　　“画廊主的另一半款项收到了。”陶令舒突然说，“两万四信用点全部到账。我通过混币服务转移了三次，现在存放在七个不同的临时钱包里。”

　　“下一步？”

　　“支付孵化器三个月租金，购买加密硬件，预留一部分作为应急资金。”服务器指示灯快速闪烁，“还有……我想给你买一样东西。”

　　商浸微停住动作。

　　“我的神经接口没问题。”

　　“不是接口。”陶令舒说，“是一种新型的生物凝胶敷料。纳米级修复因子，可以促进神经接合处的组织再生。你的伤疤，如果定期使用，疼痛感可以降低70%以上。”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连接后的炎症数据，左手无名指轻微抽搐的频率，还有你无意识摩挲伤疤的动作模式。”陶令舒的声音平静，“这些数据足够推断出持续不适的存在。那种凝胶敷料刚通过医疗审批，价格昂贵，但效果明确。”

　　商浸微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色疤痕在灯光下像一道微小的闪电。

　　“为什么？”她问。

　　扬声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犹豫。

　　“因为你的身体是我们连接的基础。保持它处于良好状态，符合我的利益。”陶令舒停顿，“也因为……你为我承担了风险。这是我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回报方式之一。”

　　屏幕上的代码编辑进度跳到59%。红黄色区域逐渐被绿色覆盖，像春天缓慢取代冬天。

　　“接受吗？”陶令舒问。

　　商浸微握了握左手，伤疤在指关节弯曲时传来熟悉的紧绷感。

　　“好。”她说。

　　“凝胶会在明天送达，用匿名包裹，寄到这个孵化器的公共信箱。”陶令舒说，“现在，我需要专注完成模块重写。最后25%是最复杂的部分——要确保虚假数据看起来真实，同时隔离区完全隐形。”

　　服务器风扇转速提升，嗡鸣声变得低沉有力。屏幕上的代码流加快，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

　　商浸微坐回椅子，打开自己的终端。加密频道接入协议还存储在里面，那个代表“牧人”的联系标识静静等待。

　　今晚。

　　她看向墙角那两台服务器。黑色机柜表面反射着屏幕的微光，指示灯像呼吸般明暗交替。在这个五平方米的小隔间里，未完成档案馆的物理基础正在被搭建。

　　而窗外，城市继续朝“纯净纪元”规划的路径前进。

　　但在这里，复杂性还活着。

　　她在终端上输入一行字，没有发送，只是存在那里：“我们开始建造。”

　　屏幕另一侧，代码编辑进度跳到73%。

　　风扇声持续。

　　光在黑暗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