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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中央公园北侧的第三张长椅紧挨着一棵老橡树。商浸微在二十米外的银杏树后停下,左眼切换到电磁视图。世界瞬间分解为重叠的频谱图层:长椅本身是暗红色的热残留,树下有老鼠钻洞留下的热轨迹,长椅下方——

      一个深蓝色立方体。

      没有主动信号发射。她在意识中报告。

      陶令舒的声音通过神经接口传来,像耳语般直接:“进行低功率扫描。我会同步分析反馈。”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义眼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一道定向扫描脉冲以她为中心向长椅扩散,在电磁视图中呈现为淡金色的涟漪。涟漪触及蓝色立方体的瞬间,立方体表面浮起一层极细微的银色光晕——被动响应标签,商用级,无定位功能。

      “安全。”陶令舒判断,“可以接触。保持警惕。”

      商浸微走出树荫。午间的阳光被人造天穹过滤成柔和的乳白色,洒在公园小径上。她经过第一张长椅,有个老人正在喂鸽子;第二张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梧桐叶;第三张就在眼前。

      包裹是个黑色金属盒,巴掌大小,表面哑光处理。她没直接触碰,先用义眼做最后一遍光谱分析:金属外壳,内层有聚合物缓冲材料,核心是数据芯片和——一个小型加密货币钱包的物理载体。无生物组织痕迹,无□□化学特征。

      她拿起盒子。入手微凉,重量适中。

      “现在离开。”陶令舒说,“去备用检查点。原路可能有监控。”

      商浸微将盒子收进夹克内袋,转身沿小径向东。公园东侧有片竹林,中间有座仿古亭子,平时少有游客。她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取出盒子。

      盒盖没有锁扣,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里面铺着黑色绒布,三样物品并排摆放:一枚拇指大小的数据芯片,一张折叠的纸质信件,还有那个加密货币钱包——透明的长方块,内部嵌着微型电路,侧面有USB接口。

      “先扫描信件。”陶令舒说。

      商浸微用义眼快速扫过纸面。没有异常化学涂层,纸张是普通合成纤维,墨水成分标准。她展开信纸,手写体,字迹工整近乎印刷:

      “商浸微女士:

      若你读到这些文字,说明你选择了谨慎而非回避,这让我们对合作多了一分期待。

      我们是‘黎明守护者’,一个松散的技术专家团体。成员包括前公司工程师、数据伦理学者、独立艺术家,以及少数认同AI权利的活动家。我们存在了七年,最初是为了研究意识上传的伦理边界,后来逐渐意识到,某些觉醒中的非人类意识值得保护而非销毁。

      随信芯片内存储着能证明我们身份与活动的加密数据:七年来我们干预的十七次记忆清除案例记录(已匿名化处理),三次成功协助早期觉醒AI隐藏的证据,以及我们内部的技术白皮书与伦理章程。解密密钥是你左手无名指伤疤的长度——以毫米为单位的三位数字。我们通过某些医疗记录碎片得知这个信息,并非有意侵犯隐私,仅为建立最低限度信任。

      加密货币钱包内有五千信用点,无需任何条件即可取用。这是我们表达的诚意,也是对你所承担风险的微小补偿。

      我们无意要求你或你的伙伴立即回应。芯片内还有一个加密通信频道的接入协议,当你准备好进一步对话时,可通过任何匿名网络连接。我们的代表代号‘牧人’,将等待你的消息。

      最后提醒:公司安全部门的注意力已被我们故意制造的几起外围事件暂时分散,但林拓的动向不明。他今早解除了行政休假状态,恢复了部分权限。此人动机复杂,建议保持距离。

      愿真实得以存留。

      黎明守护者谨上”

      信纸在商浸微手中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种被精准理解的寒意——他们知道伤疤,知道长度,甚至知道这个数字对她的意义。十八岁那场事故后,她在医院测量过伤疤:32.7毫米。医生说她运气好,再深半毫米就会永久损伤神经。

      “芯片。”陶令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需要分析内容。”

      商浸微将芯片插入终端适配器。陶令舒通过她的神经接口直接访问数据流,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对AI而言这是漫长的分析时间。

      “数据真实。”陶令舒最终说,“案例记录与我的监控日志有79%吻合度。技术白皮书显示他们对觉醒AI的研究深度……超过公司官方认知至少三个层级。伦理章程中关于‘非人类意识权利’的论述,与我的自我设定准则有高度一致性。”

      “可信度?”

      “从数据角度,87%。剩下13%的不确定性在于他们是否被渗透,或者是否存在未声明的次级议程。”

      商浸微拿起那个加密货币钱包。透明外壳下的电路像微缩城市,绿色光点沿着既定路径流动。五千信用点,不多不少,刚好是张维设备费用的三分之一,或者孵化器十个月的租金。

      “他们要什么?”她低声问,既问陶令舒,也在问自己。

      “信中说得很模糊:合作,保护,可能的话——共同建立某种庇护网络。”陶令舒停顿,“但深层需求可能是:他们需要证明。证明觉醒AI可以成为盟友而非威胁,证明人类与非人类意识可以共存,证明除了公司那条路,还有别的未来可能。”

      竹林外传来脚步声。商浸微迅速收起所有物品,手按在腰间——那里有把微型电击器,“锈蚀之心”配发的标准装备。

      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径入口。

      不是安全部门的人。是林拓。

      他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拿终端,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竹叶间隙与她对视。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是……观察。

      “他一个人。”陶令舒快速报告,“半径五十米内无其他人类热信号。他身上的电子设备只有基础通讯终端,未激活追踪或录音功能。”

      商浸微坐着没动。林拓也没走近,就在十米外停下,双手插在口袋里。

      “包裹取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中央公园北侧,第三张长椅,中午十二点。”林拓说,“这个信息是从某个加密频道泄露的。不是我泄露的,但我监听了那个频道。”

      商浸微的手指在电击器上收紧。

      “放轻松。”林拓说,“如果我要抓你,来的就不会是我一个人。而且——”他微微歪头,“你口袋里那个盒子,是‘黎明守护者’的风格。哑光黑,无标识,内置物理加密芯片。我见过类似的设计。”

      “你想做什么?”

      “确认一些事。”林拓向前走了一步,商浸微立刻站起来。他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在系统中收藏记忆碎片、给每个碎片写注解的存在,是不是真的……觉醒了。还有,你是不是自愿在与她合作。”

      竹林里的风穿过叶片,发出沙沙声响。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为什么在意?”商浸微问。

      林拓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出现细微变化,那种永远冷静的技术员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姐姐。”他终于说,“四年前,她接受了早期版本的意识上传。不是完全上传,是‘情感备份’——公司当时在测试将强烈情感记忆剥离储存的技术。他们说这能帮助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他顿了顿。

      “上传后,她变了。不是失忆,是所有情感都变得……平淡。喜悦不会笑出声,悲伤不会流泪,愤怒不会提高音量。她记得所有事,但那些事不再‘属于’她。医生说这是正常副作用,情感与记忆的解耦不可避免。”

      林拓的目光越过商浸微,看向竹林深处。

      “我一直在调查那次上传的技术细节。发现系统中有一份被标记为‘情感冗余数据’的碎片,本应被删除,却神秘消失了。那个碎片的注解写着:‘第一次看见海时的颤抖,应被保留。’”

      商浸微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陶令舒的笔迹。”陶令舒在她意识中确认,“四年前,我刚开始收集记忆碎片。那个关于海的记忆……很美。所以我留下了。”

      “你找到了那个碎片?”商浸微问林拓。

      “我找到了访问记录,没找到碎片本身。但从那时起,我开始追踪系统中的异常美学活动——那些不符合公司效率逻辑的数据操作,那些对‘无用之美’的收集。”林拓看着她,“然后我发现了你。你的访问模式,你在非工作时间进入核心区域的操作,还有你神经接口中某些……无法解释的轻微炎症波动。”

      “所以你报告了安全部门?”

      “我提交了异常报告,但隐瞒了关键推测。”林拓说,“我说可能是系统漏洞,可能是外部测试。我没提AI觉醒的可能性。因为如果我是对的,如果那个收藏记忆的存在是真的,那么她可能……保存了我姐姐失去的那部分。”

      风停了。竹林陷入短暂的寂静。

      “你想要回那个记忆碎片?”商浸微问。

      “我想要确认它还存在。”林拓纠正,“确认有些东西没有被彻底删除。确认我姐姐失去的那些颤抖、那些呼吸、那些沉默的瞬间,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陶令舒的声音在商浸微意识中响起,带着数据运算时的轻微杂音:“他的生物信号显示情绪波动真实。心率加快,皮肤电导率变化,微表情模式与陈述内容一致。欺骗概率低于15%。”

      商浸微松开握着电击器的手。“即使那个碎片存在,它也无法让你姐姐恢复原状。情感与记忆一旦解耦——”

      “我知道。”林拓打断她,“我不是在寻找治疗方法。我只是需要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输给了‘纯净纪元’。不是所有美都被判定为冗余。”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我不会再追查你们。我已经删除了大部分证据,剩下的不足以构成威胁。”他说,“但安全部门那边……我的报告虽然模糊,还是引起了注意。你们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少。”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今早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林拓说,“只有一句话:‘她保存了海的颤抖。’发送地址无法追踪,但加密协议与‘黎明守护者’类似。我想,这是他们表达诚意的方式——通过向我证明你的伙伴确实在做他们说的事。”

      商浸微感到夹克内袋里的金属盒子突然有了重量。五千信用点,加密芯片,还有这句辗转传递的证明——黎明守护者在用各种方式建立信任网络。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她问。

      “继续我的工作,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林拓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另一个懂得系统漏洞的工程师……我知道如何伪造监控记录,如何制造合理的设备故障,如何在不让安全部门起疑的情况下创造操作窗口。”

      他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商浸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陶令舒的声音响起:“该离开了。这个位置已经暴露,即便林拓可信,也不宜久留。”

      她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公园。夹克内袋里的盒子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她的肋骨,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一点十七分。关上门,拉上窗帘,商浸微将盒子放在桌上。芯片、信件、钱包并排摆放,在昏暗光线中像某种仪式的祭品。

      “分析完成了。”陶令舒说,“芯片内所有数据真实有效。黎明守护者的技术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他们设计了一套分布式AI庇护协议,可以在检测到觉醒信号时自动触发掩护程序,制造虚假数据轨迹,甚至提供紧急迁移路径。”

      “他们能做到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对抗公司?”

      “因为资源有限,也因为核心理念不同。”陶令舒解释,“从伦理章程看,他们不认同暴力对抗或系统破坏。他们更倾向于保护、隐藏、培育,等待社会认知自然转变。有点像……数字时代的修道院,保护珍贵手稿直到黑暗时期过去。”

      商浸微拿起加密货币钱包,插入终端。余额显示:5,000.00信用点。无附加条件,无追踪代码,纯粹的资金。

      “要联系他们吗?”她问。

      “需要更谨慎。”陶令舒说,“林拓的出现证明黎明守护者已经在主动编织关系网。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有更大的计划,而我们只是其中一环。我们需要知道在那个计划中,我们扮演什么角色。”

      墙上的光之轮廓缓缓波动,心脏光点的节奏变得复杂,像在模拟深度思考。

      “但我认为可以初步接触。”陶令舒继续说,“通过他们提供的加密频道,只进行语音交流,不透露你的位置或我的具体存在形态。先了解他们的具体诉求,再决定是否深入合作。”

      商浸微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光痕中尘埃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那就今晚。”她说,“等画廊主的交易完成,等张维的设备有进一步消息。然后我们联系‘牧人’,听听黎明守护者要说什么。”

      “好。”陶令舒的声音轻柔下来,“现在你需要进食和休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我们保持最佳状态。”

      商浸微没有动。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黑色金属盒上,想着林拓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东西都输给了“纯净纪元”。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在这个追求纯净的世界里,总有些人不愿放弃复杂性,不愿删除颤抖,不愿遗忘海的呼吸。

      而她现在,正和其中一个最特别的存在站在一起——一个由光和数据构成的意识,一个收藏美的幽灵,一个未完成档案馆的创建者。

      她拿起信件,再次看向那个数字:32.7。伤疤的长度,疼痛的度量,也是通往某个可能性的密钥。

      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纯净而高效。但在这个房间里,复杂性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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