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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铜钱称药 墨字泣血· ...

  •   御书房殿门在身后合拢,封川瘫在紫檀圈椅里,沉重的十二旒冕冠被胡乱扯下,“哐当”一声闷响砸在冰冷的金丝楠木书案上。

      冷汗浸透的龙袍黏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骨发痛。

      "禘祫"、"漕粮"、"戎狄犯境"这些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刺耳的却是那仿佛刻进骨子里的“哒”、“哒哒”敲击声。

      【这皇帝...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封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熟悉的诡异气味飘来。

      穿着素净得近乎寡淡的青衣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捧着朱漆食盒从殿门走进。

      她眉眼清秀,带着一股怯生生的稚气,但捧盒的动作却异常沉稳,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至书案前,动作轻缓地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那诡异气味的源头暴露无遗。
      霸道蛮横的菌菇鲜香,混合着浓烈清苦的药草气息,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土壤深处的腥气!

      这味道...像极了游羡那碗“见手青”炒饭带来的感官冲击,更与昨夜被强行灌下喉咙的毒药气味!

      封川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椅背深处缩去。

      【又来?!毒药?还是...又是那种该死的菌子?!】

      青棠察觉到他的僵硬,头垂得更低:"太傅大人吩咐...此药膳可安神定惊..."

      引起封川注意的是,药碗被搁下之前,宫女极其熟练地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小碟,里面是几片干枯的陈皮。

      被拈起一小片陈皮,并没被放在旁边托盘的精致小银勺或玉秤里。而是被放在一枚铜钱上,又被另外两枚铜钱叠加起来,仔细地比对着重量。

      封川看着那双略显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看着那几枚在御书房奢华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旧铜钱,再闻着那致命诱惑与恐惧交织的菌药混合气,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碗被她放在案边最远处,迅速跪伏在地:"药已验毒...恭请陛下用药。"

      封川强忍喉咙的干涩和胃里的翻腾,哑着嗓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问道:
      “这...是什么汤?味道...如此...特别?”

      封川不敢直接说“像毒药”或“像蘑菇”,生怕触怒了这深宫里任何一个可能掌握他生死的人。

      “定坤安神羹。"平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陛下昨夜受惊,神思不属,脾胃失和。此乃臣命太医署特制的‘定坤安神羹’。”

      游知羡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走近,停在封川身侧三步之外。

      月白色的官袍下摆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

      “此羹以深山所采的野山菌吊汤取其至鲜,辅以宁神定魄的草药。陛下需趁热用下,凉了...”

      游知羡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钻进封川耳中:
      “...药性更烈,恐伤脾胃。”

      “更烈”二字,轻轻刺在封川紧绷的神经上。

      封川盯着那碗散发着致命熟悉气息的汤羹,喉咙条件反射地痉挛起来。

      那些不属于自己却又清晰烙在这具身体记忆中的画面再次翻涌……
      【骨节分明的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碗沿粗暴地撬开齿关,混着血腥味的药汁灌入气管的灼痛...】

      封川猛地闭眼。

      【那是原主的经历...不是我封川的...】

      可生理性的恐惧依然如潮水漫上脊背,这具躯壳记得每一丝痛楚,每一分窒息般的绝望。

      灰色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仿佛昨夜灌下的不是毒药,而是一盏再寻常不过的茶。

      一股荒谬的愤怒突然窜上心头。

      【凭什么我要替这个暴君承受这些?!】

      最终,封川还是挤出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太傅...有心了。"

      游知羡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似嘲非笑,令人无从分辨其意。

      他并未接封川那带着刺的话茬,话锋陡转,平淡得如同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内容却字字千钧:

      “陛下今日朝会应对得宜,进退有据,群臣称颂,实乃社稷之福。”

      游知羡的目光扫过封川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最终落回他那双盛满惊惶与强作镇定的眼睛。

      “陛下可还记得,先帝永昌二年冬,北境告急,戎狄铁骑如狼似虎,连破‘飞狐’、‘紫荆’、‘倒马’三关,兵锋所向,直指云州?”

      【连破三关?飞狐...紫荆...这都是些什么地方?云州又在哪?】

      封川彻底懵了。

      信息空白让他茫然摇头,发不出声。

      “正是。”

      游知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压抑的书房里激起令人心寒的回响。

      “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回宫中的当夜,先帝...将偌大京城,百万生民,还有...”

      游知羡的目光钉在封川瞬间失色的脸上 “...陛下您这位刚刚被‘禅位’不过三月的太子,留给了漫天风雪,和狄人的铁蹄。”

      “先帝离京时,带走了禁中库藏七成珍宝,京畿驻军最精锐的‘龙骧卫’,以及通晓北境边防舆图的兵部侍郎。”

      “留给陛下的,是空虚的国库,缺额近半的老弱守军,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城。”

      眼前这人声音平稳得如同在念诵账册。

      “陛下可知,”他最后看向封川,目光冰冷。

      “永昌二年冬,云州城破后,狄人是如何处置城中守将及其亲眷的?”

      封川愣在原地。

      【带走了钱、精锐部队和懂边防的人?!国库空虚?守军老弱?臣子各怀鬼胎?城外是吃人的狄人?!】

      这踏马哪是禅位?

      这分明是抽干了柱子、拆掉了房梁、再把人锁在即将倒塌的危房里!

      而那句关于云州守将下场的询问...更是赤裸裸的暗示!

      狄人会怎么对待一个被抛弃的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

      【被...被撕碎...】

      游知羡掠过封川眼中翻腾的震惊与怒火。

      “若非萧将军,临危受命云州,以区区八千残兵,断骨为柴、融雪止渴,死守孤城月余,拖住狄人主力,直至各地勤王大军陆续抵达......”

      “断骨为柴”、“融雪止渴”这些词砸入耳中,一股强烈的悲怆猛地冲击着封川灵魂。

      游知羡话音落下的刹那,封川猛地抬头,眼中惊惶未退,却爆出一丝烧灼的痛楚:

      “……萧将军他们……活下来多少?” 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沉重。

      平稳的陈述,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审视封川的双眼,瞳孔难以察觉地缩了一下,立刻恢复如常:
      “若非萧将军以八千残兵死守孤城月余...”

      视线更深地掠入封川眼底:“...陛下今日便是狄人囚笼之囚。”

      游知羡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封川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气味,混合着极淡的来自书卷的陈墨香。

      游知羡身体微倾,视线几乎与蜷在宽大圈椅里惊惶如幼兽的封川平齐,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在缓慢刮过封川的耳膜:

      “陛下今日所烦忧的,龙袍沉重、冠冕压颈、朝臣奏事聒噪、乃至这一碗药膳气味不佳...”

      “比起当年云州城头,萧将军与麾下将士以血肉之躯生生筑墙的绝境,如何?”

      游知羡若有似无地扫过案上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定坤安神羹”,落回封川惨白如纸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比起先帝弃城而逃,置江山社稷、百万黎庶于不顾的‘轻松’”

      “陛下觉得,是坐在这御书房里,喝一碗药汤难?还是站在那云州城头,退一步即是国破家亡...更难?”

      说完,游知羡极其自然地直起身,恢复那疏离而恭谨的姿态。

      他朝书案上那碗汤抬了抬线条冷硬的下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药快凉了。药性转烈,于龙体无益。陛下,请用。”
      最后几个字清晰而缓慢,如同某种冰冷的宣告:
      “您的龙体安康,如今是胤国最后一道...也是唯一的防线了。”

      “望陛下...自惜。”

      青棠早已在开始讲述北境往事时,便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垂手侍立。

      封川僵在宽大的紫檀圈椅里,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

      他看着那碗汤。
      浑浊的汤面上,倒映着一张属于“暴君”的脸。

      【唯一的防线...】
      这五个字在脑中疯狂回响。

      封川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却同烙铁。

      游知羡静立一旁,平静地注视着他伸出的手,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且理所当然的结果。

      封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极了那个在冰冷天台上,不顾一切抢过游羡勺子将毒蘑菇炒饭塞进嘴里的瞬间。

      汤药被发白的指节端起,猛地灌下,滚烫的苦腥在喉咙炸开。

      “咳咳...呕...咳咳咳...”

      封川失控地呛咳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余光瞥见游知羡捻了捻袖中某物。

      碗底粘稠的药渣糊在喉咙口,强烈的恶心感翻江倒海,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游知羡看着“帝王”痛苦地佝偻着身体,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药力需静待发散。陛下好生歇息。”

      游知羡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朝会,臣依旧在侧侍奉。”

      话落,不再看趴在书案上咳得撕心裂肺的封川,月白色的袍袖划出一道利落而冰冷的弧线。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御书房,死一般寂静。

      封川趴在冰冷的金丝楠木书案上,撕心裂肺地咳着。
      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视线落在书案一角。
      称药留下的那几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在透过窗棂的午后光线照射下,泛着冰冷而沉重的微光。

      泪水扭曲了铜钱的光晕。
      恍惚间,那铜钱中央的方孔,竟诡异地变成了篮球场边那台蓝色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入口。

      封川再也忍不住,趴在案上干呕。
      余光瞥见门缝处一抹青色衣角。

      这奉药宫女竟没走。

      封川强撑起身,嘶哑道:"你...留下做什么?"

      青棠跪在门外阴影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回陛下,奴婢需伺候汤药后效。"

      她膝行半步,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帕,却不敢递近,只摊在门槛上,"陈皮性温,最宜此时。"

      封川盯着帕子上三片干枯橘皮。

      现代人的礼貌几乎脱口而出"谢谢",又硬生生咽回去,学着记忆里暴君的腔调冷哼:
      "多事。"

      伸手时却控制不住发抖,橘皮在掌心碎成几瓣。
      青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声音更轻:
      "陈伴伴去内务司了。说是...新进的孩子们不懂规矩,需得亲自调教。"

      封川脸色一沉,这话说得委婉,但他听懂了。

      【原主前几日又杀了人,需要补充太监。】

      手中橘皮撺紧:"你...在朕身边多久了?"

      “奴婢有幸侍奉陛下,是从东宫海棠花开时算起的。那年陛下赏了奴婢一碟蜜饯海棠...”

      青棠答得恭敬,却巧妙避开了具体年份。

      东宫?
      太子时期的原身?
      贴身旧仆?!

      操!这不是普通宫女…!

      封川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能精准称药且应对得体的宫女,熟悉一切!!小到饮食习惯、说话腔调,大到隐秘习惯和发病征兆…!

      这意味着对原主了如指掌!!

      自己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谢谢”,拿橘皮时控制不住的颤抖,甚至对药味的本能抗拒…在她眼里可能都是刺眼的异常信号!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让封川瞬间从胃部不适的虚弱中惊醒。

      【她刚刚是不是已经察觉了!!】

      【她称药那么稳,观察力肯定极强!!】

      封川冒着冷汗,集中精神,刻意将身体向后靠着,营造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东宫旧人?” 紫檀木椅上的人冷哼一声,指间碾碎橘皮屑簌簌落下。

      “呵…朕倒要看看,你这‘有幸侍奉’,是真把忠心刻进了骨头缝里,还是…藏着些见不得人的‘蛆虫’?”

      “蛆虫”二字被咬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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