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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侧声起   【金銮 ...

  •   【金銮殿·辰时】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熏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气息。

      封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抬头,便看到了九层高阶之上的龙椅。

      紫檀木?黄金?镶嵌着无数冰冷的宝石?

      封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椅子巨大得离谱,不像椅子,更像一个祭坛,一个即将吞噬自己的怪物。

      封川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双脚却被累赘的龙袍下摆死死缠住,一个趔趄,幸好被旁边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架住才没当场扑街。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陛下,请升座。”尖细声音在身侧响起,那个叫陈伴伴的老太监。

      枯瘦的手看似恭敬地虚扶,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封川引向那象征至高权力的位置。

      封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被“请”了上去。

      屁股接触到椅面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和坚硬感穿透了厚厚的龙袍,直抵骨髓!

      封川本能地想调整一下坐姿,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呻吟。

      【这他妈是刑具吧?!】
      封川在心里疯狂咆哮。

      【皇帝都是铁打的吗?天天坐这玩意儿?!】

      眼前垂下的十二串玉珠剧烈晃动,叮当作响,视线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
      就在他头晕目眩被沉重的冕冠和坚硬的龙椅折磨得快散架时,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瞬间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潮,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颗低垂的后脑勺。
      象征品级的冠冕在幽暗的光线下沉默着。
      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无声浪潮。

      封川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深深埋在金砖上的额头传递来的冰冷触感,以及数百道目光透过笏板缝隙带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无声地刺探着他。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颗晃动在眼前的玉珠都在嘲笑自己是个冒牌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猛地炸开!

      声浪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轰在封川身上,震得他耳膜嗡鸣,胸腔共鸣,脚下光滑的金砖都在震动!
      声音里的狂热敬畏和恐惧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几乎将他从这具躯壳里震出去!

      【万...万岁?谁?我吗?!】

      封川只能僵硬地坐着,在冕旒玉珠的晃动间隙,努力维持着面部的肌肉,试图模仿暴君可能有的那种睥睨众生的冷漠表情。

      然而,僵硬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

      空气稀薄得让喉咙发紧。

      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身侧。

      游知羡就站在龙椅斜后方半步。

      月白官袍在深色朝服中格外醒目,他微垂着眼,侧脸在殿内晦暗光线下显得冷硬。

      封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极淡的墨香混合清苦药草的气味。

      “众卿平身。” 陈伴伴尖细的声代封川开口。

      大臣们呼啦啦起身,无数道目光射来。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敬畏、谄媚,但更深处是一种审视和…隐藏的轻蔑?

      封川像被扒光了扔台上,手心全是汗。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陈伴伴再次唱道。

      “臣,礼部尚书王琰,有本启奏!”王琰跪在冰冷金砖上,额头紧贴手背,心脏狂跳。

      陛下登基后性情比先帝晚年更暴戾无常。

      昨日户部侍郎奏报春汛迟缓就被拖出去杖责三十!他今日再次奏请繁琐的《胤礼》修订,每一项都可能触怒龙颜!甚至能想象到自己下一刻被拖出大殿的惨状……

      “……伏惟陛下承先帝之洪绪……然则太庙禘祫之礼久旷……臣恳请陛下,重定《胤礼》……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王琰展开厚厚竹简,开始抑扬顿挫地念诵。

      封川:“……”
      【每个字都懂,连一块是天书!】

      老头念得唾沫横飞。
      封川听得脑浆糊成了一团,那些拗口的词汇裹着厚泥浆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进耳朵里,震得脑子发响,却一个字也抓不住重点。

      绝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王琰念毕,伏地抖如筛糠,冷汗浸透官袍。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封川眼角余光死死钉住那抹月白。

      【他没成功杀掉原主…现在…在想什么…?】

      自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不自然的僵硬,甚至每一次因紧张而加重的呼吸,都可能落入身侧的眼睛里。

      【如果……如果被发现…?发现我不是原身?】

      身侧只需一个眼神,殿前侍卫就会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下去。自己甚至可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场格杀。
      理由?暴毙?邪祟附体?随便一个借口就够了。这具“尸体”会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而游知羡,会平静地扶植下一个傀儡。

      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异常,比如完全听不懂大臣在说什么,或者做出不合“原身”身份的举动,比如露出怯懦或茫然。

      游知羡很可能会顺势将他定义为“神识昏聩”、“龙体违和”加重。
      那么等待自己的,将是更黑暗的“治疗”甚至……被彻底囚禁在深宫,成为一个被药物和恐惧摧毁的活死人,余生都活在游知羡的“关怀”之下,生不如死。

      毕竟,一个疯掉完全可控的“皇帝”,或许比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更“好用”?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通向地狱!!!】

      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僵在这里!

      就在封川目光扫过游知羡的瞬间——

      “哒。”

      一声轻如落羽的敲击声,从身侧的衣袖里传来。
      封川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他猛地看向游知羡。

      游知羡依旧垂着眼,纹丝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一声轻响只是幻觉。

      封川忽然想起来上朝前陈伴伴哆嗦着塞给他的“万能语录”

      ——“知道了”对应一声“哒”,“准奏”对应两声“哒哒”。

      他在提示我!他在操控我说话!
      果然在看着我!
      果然在判断我的状态!
      在封川即将露馅的临界点,及时地拽动了丝线。

      封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模仿原主那带着鼻音的不耐烦语气,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单薄得可怜,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飘:

      “朕…知道了。着…礼部…核议。”

      王琰猛地抬头,浑浊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咆哮掀桌?年轻的皇帝脸色苍白,眼神茫然像个答不出题的蒙童?

      【核议?!】
      王琰脑子嗡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封川刚松半口气,一个黑脸武将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北境戎狄屡犯边塞,劫掠杀人!雁门关守将请增兵三千,粮草五千石!请陛下圣裁!”

      【增兵?!打仗?!】
      封川头皮再一次炸开!

      这题超纲了!
      他下意识又想扭头看“救命稻草”。

      游知羡拢在袖中的手指,快速敲击某种玉制体两下。

      “哒、哒。”

      封川心领神会或者说,被迫领会。拔高声音试图壮胆:
      “朕…准卿所奏!务必…荡平贼寇!”努力想带杀气,却像虚张声势。

      赵莽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但这份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惶恐取代。慌忙重新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陛下圣明!臣…臣定当肝脑涂地!”

      赵莽叩首谢恩的瞬间。

      封川视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武将队列最前方,身着蟒袍的白发老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眼神沉静如古井,扶在腰间玉带上的手指,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厚重的无形威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勋贵!老宗室!庆郡王!】

      【这黑脸将军是庆郡王的人!】

      原主记忆里对这个名字的忌惮和厌恶瞬间涌上封川心头。

      这个老王爷,是先帝的叔父,在宗室里威望极高,据说原身登基时曾带兵“清君侧”,手上沾的血不比暴君少!
      他身后的武将,大多眼神剽悍,像群蛰伏的猛兽。

      封川目光扫向文官首位那位儒雅的中年人。

      原主对这个掌控着盐铁、织造、漕运等帝国钱袋子的丞相,似乎有着更复杂的情绪。

      既依赖其敛财手段满足穷奢极欲,又深深忌惮其盘根错节的江南势力网。

      丞相游明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完全看不透情绪。
      身后的文官们,气质更为内敛,如同深水下的暗礁。

      【两座大山!】

      这朝堂根本不是封川以为的“暴君一言堂”,而是被这两股庞大的势力暗中角力的斗兽场!

      站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代表的是江南派?
      还是勋贵……还是另有所图?

      冷汗沿着封川的脊椎滑落,比刚才面对奏报时更甚。
      封川感觉自己像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脚下踩的不是龙椅,而是炸药桶!

      【刚才准了增兵……是给勋贵派送刀子?还是江南派想消耗他们的实力?】

      赵莽是庆郡王的人,增兵北境,粮草军械最终会流入谁的手里?

      而刚才敲的“哒哒”两声……这代表江南派的意思?

      江南派是想借狄人的手削弱勋贵?
      还是……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

      封川的胃部再次绞痛,这次不是因为饥饿,而是作为一个高三生对权力漩涡的恐惧和对自身处境的绝望。

      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这两股巨浪撕碎!

      接下来,噩梦循环。
      奏事的大臣一个接一个,说的都是封川听不懂的政务、军情、灾荒、赋税……

      每一次奏报,封川都强迫自己用眼角余光去捕捉。
      谁出列?是关于军备、边关、田亩的?还是关于税收、漕运、织造的?

      庆郡王是眯着眼仿佛在听?还是手指在玉带上无意识敲击?游明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

      【身侧的指令,更偏向哪边?】

      准奏勋贵派的军务多?还是江南派的财税提议多?
      信息如同乱麻塞进封川快要爆炸的大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开始本能地给这些信息贴标签:
      “勋贵派要钱要兵”
      “江南派在卡钱袋子”
      “勋贵派地盘有灾荒”
      “江南派盐税又亏空了”

      封川每一次卡壳、慌乱、冒汗,身侧总会适时传来一声或两声敲击。

      “哒。”(知道了/准奏)
      —— 可能代表江南派默认?或者无关紧要?

      “哒、哒。”(准奏/照办)
      —— 可能代表勋贵派得逞?或者江南派想推动?

      在“哒”和“哒哒”的指令下,封川机械重复“知道了”、“准卿所奏”、“着…核议”。

      他不知道自己的“准奏”会点燃哪边的引信,会炸死谁,最终又会波及到自己这个坐在炸药桶上的傀儡皇帝!

      汗水浸透龙袍内衬,沉重的冕冠压得他颈椎疼。

      封川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在大腿上模仿转笔动作。
      这是解不出数学题时的习惯,像是连接现代和破碎自我的唯一缆绳,也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政治漩涡中,唯一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本能动作。

      就在转到第三圈时…

      “陛下乏了。” 清冷声音响起,盖过奏事大臣。

      封川猛地回神。
      游知羡已上前半步,月白袍袖像屏风挡住刺目视线。

      “退朝。”
      声音不高,穿透力十足,理所当然。

      大臣们习以为常,躬身:“臣等告退——”

      蟠龙柱后的史官掌记几乎是同步收笔,将刻满小字的竹简拢入袖中,瘦削的身影借着阴影向后退了半步,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封川僵坐龙椅,看着游知羡的侧脸。

      【他到底……发现了没有?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谁,只要我能像个合格的傀儡…?】

      一道削瘦的身影抱着沉重的竹简,低头疾走,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殿。

      过度紧绷的神经和急于逃离的步伐让谢青简忽略了脚下。

      那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下摆,被自己另一只脚精准地踩住。

      “啊!”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
      整个人向前扑倒!

      怀中抱着的几卷竹简脱手飞出,哗啦啦散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其中一卷尤其滚得飞快,骨碌碌径直撞到了正欲转身离去的月白官袍下摆边缘,才不甘心地停下。

      时间凝固一瞬。

      谢青简狼狈地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金砖,能清晰看到那卷竹简上自己刚刻下的“帝侧声起”几个小字。

      以及近在咫,纤尘不染的月白袍角和云纹锦靴。

      游知羡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那双云纹锦靴极其自然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跨过了那卷横亘在前的竹简,如同跨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月白的袍角拂过竹简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径直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声响和阻碍从未发生。

      封川在冕旒玉珠的缝隙间,恰好瞥见了角落里那扑倒的身影和滚落的竹简,也看见了那双锦靴毫无滞碍地跨过散落的历史记录。

      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爬上脊梁。

      开局地狱模式,“暴君体验卡”能他妈退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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