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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胤珏 【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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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呵…朕倒要看看,你这‘有幸侍奉’,是真把忠心刻进了骨头缝里,还是…藏着些见不得人的‘蛆虫’?”
“蛆虫”二字被咬得极重。
青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安:
“奴婢惶恐。奴婢愚钝,只知尽心侍奉陛下,绝不敢有二心。”
【反应标准…但太标准了…!】
封川腹诽,但面上不显。
“尽心?” 封川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住跪伏的青棠,模仿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
“你既是从东宫那会儿就跟在朕身边的‘老人’了…”
“…那正好,朕有件事,倒是想问问你这‘老人’。”
封川停顿了一下,手指看似随意地敲了敲沉重的金丝楠木书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营造着令人窒息的氛围。
“说说看,” 封川的语速放慢,目光紧紧锁定青棠,“当年…军师…”
他在这里故意停顿,观察青棠的肩膀是否有瞬间的紧绷。
“…哦,就是那个知羡。”
封川极其自然地切换了称呼,用了玉佩上看到的“知羡”二字,仿佛这是原主带着轻蔑的惯用称呼。
他想看看眼前的人对这个更私密不敬的称呼有何反应。
是习以为常?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青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她伏地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声音依旧平稳:
“太傅大人…”
【她纠正了!她坚持称‘太傅大人’!】
【这说明这个称呼更正式。她可能不认同‘知羡’这种叫法?或者是在提醒我注意身份?】
封川瞬间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点。立刻出声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刻意表现的“健忘”:
“管他太傅不太傅!朕问的是他当初!他入东宫,给朕侍奉那劳什子汤药的时候!”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是父皇一时兴起指来的?还是…朝中哪位‘大人’慧眼识珠,给朕‘送’来的这份‘大礼’啊?”
封川将“慧眼识珠”和“大礼”说得极尽讽刺,完美模仿了原身对任何“安排”都可能产生的刻薄与猜疑。
矛头被指向权力来源,既能挖出游知羡的背景——是皇帝爹直接派来的,还是某个大臣推荐的?又能试探青棠对背后势力的态度。
青棠沉默了片刻。
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更低,更谨慎,字斟句酌:
“回陛下,太傅大人…入东宫侍奉陛下汤药,乃是…先帝关怀。”
“先帝关怀”四个字被咬得极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先帝关怀?!!】
封川心中巨震。
这个说法太模糊也太有深意了!是官方说法?还是实情?
如果是实情,那游知羡就是先帝直接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这分量和“某位大人推荐”完全不同!
青棠特意强调这四个字…是在暗示什么?暗示原主一直被先帝监视?
暗示游知羡身份特殊?
封川强压住追问“具体怎么关怀法”的冲动。
不能急!再问就过线了!
青棠这个回答本身,就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和一种隐晦的提醒,他需要消化。
封川顺势将身体重重靠回椅背,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疲惫和烦躁的冷哼:
“哼…‘关怀’?父皇的‘关怀’,朕在东宫…可是领教够了!”
他揉着太阳穴,完美地将话题引向了太子时期可能的不如意,同时为自己此刻的“暴躁”和“疲惫”找到了合理借口。
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堆积的奏折。
最上面那本的朱批墨迹未干,字迹狂放如刀剑相击:"准奏,着兵部即刻调拨粮草三千石,限五日抵雁门关"。
批复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决策既准又狠,显然是原主的手笔。
一个暴君竟有如此清晰的军政头脑?
封川手中茶盏突然倾斜,热水溅在青棠手背上,她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封川看着那片皮肤迅速泛红,喉咙发紧。
"奴婢该死。"
青棠立刻请罪,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烫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行了!朕乏了,满脑子都是那些聒噪和药味!下去!”
封川挥挥手,像赶走一件碍眼的物品,将刻薄与不耐演绎到极致。
青棠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立刻深深叩首:“奴婢告退。”
身影消失在殿外,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
封川盯着门槛上残留的一点水渍。
那是青棠方才泼洒的茶渍,边缘已经微微发暗。
一个个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青棠那最后一句“先帝关怀”,沉甸甸地压在封川的心头。
这四个字的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那张酷似游羡的脸,是军师又是高位太傅?又代表着怎样的权柄和意图?
原主被毒杀是为夺权?还是因为暴虐的傀儡失控所以换一个?
而自己,这个占据了暴君躯壳的高三生,甚至连这具身体的主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御书房再次只剩下封川一人。
封川扶着书案,心有余悸地喘气,无意间瞥向殿门方向。
厚重的门扉并未完全合拢,一道狭窄的门缝外,一抹月白色的袍角静静地停留在阴影里。
游知羡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折返。
冷灰色双眼,正透过门缝,平静的注视着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
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几息,那月白的袍角悄然滑开,消失在门外。
直击头皮的发麻!
【他…看到了多少?!他是不是…一直都在看着?!】
封川闭眼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阳光透过窗,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封川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
膝盖仍在发软,但至少能动了。
案头堆积的奏折像一座小山,最上方那本摊开的折子墨迹未干。
封川凑近,皱眉辨认那些狂草般的朱批:
【北境军报】:戎狄游骑劫掠云州外围村落,屠三庄,掳妇孺百余。
朱批:
"准奏!着兵部即刻调拨粮草三千石,限五日抵雁门关。延误者斩!边军出关追击,提狄酋头颅来见!"
封川指尖一颤。
字迹狂躁,力透纸背。
这批复狠辣果决,甚至预判了后勤调度的时间。
从胤京到雁门关,快马加鞭、粮车辎重,五日几乎是极限时间。
原主对后勤运输的了解和掌控力,绝非昏聩无能之辈。
【他…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
封川得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结论,但这次感受更深。
一个更黑暗的念头浮现:
【或许,正是这份‘不傻’,才让原身活到现在?】
【江南派需要他批‘准奏’来调拨资源打击勋贵;勋贵需要他‘暴虐’的名头来收拢军心;而那个把他推上皇位的父皇...需要他这块‘吸满血的抹布’,擦干净自己逃跑的污名?】
这种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单纯的暴虐更令人恐惧。
他迅速翻看其他奏折:
【某地蝗灾请求减免赋税的折子,被朱批"饿死刁民亦省粮"后驳回;】
【江南织造贪污案,原主竟用朱砂画了幅简略的审讯流程图,标注"剥皮实草?便宜了这蛀虫!着铁刷蘸醋,剐足三日再毙!" 页角还画了具骷髅,关节处钉满银针,旁注“太医署新研的针刑,可试”】
【一份字迹工整的《胤礼》修订草案,页边批注"迂腐酸儒,拖出去杖二十"。 】
封川后背发凉。
【这他妈是精神分裂吗?!】
原主既能精准处理军务,又对民生疾苦毫无同理心,活脱脱一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
封川胃部抽搐。
目光顺着那行行凌厉的字迹向下滑,掠过那个象征着终结的鲜红“钦此”,最终,定格在了朱批最末尾、靠近奏折边缘的位置。
那里,有两个龙飞凤舞、狂放不羁到几乎要撕裂纸张的字:
—— 胤珏。
封川的呼吸猛地一窒!
【胤…珏?!】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
胤!珏!
这就是原身的名字?!
封川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视网膜里。
狂草!绝对的狂草!
笔锋尖锐如刀,转折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和张扬,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
这字迹本身,就是“暴戾”二字最直观的注脚!
【或许...正是这种写在名字里的‘疯’,才让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既想扑上来撕咬,又怕被这疯子临死反扑咬断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弥漫。
不再是模糊的“原身”、“暴君”,而是一个具象的姓名。
胤珏…这个名字听起来甚至有点文雅,和那个在奏折上批下“剥皮实草”、“饿死刁民亦省粮”的疯子形象,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巨大反差!
从现在起,封川就是“胤珏”。
这个沾满血腥的名字,将像枷锁一样死死套在他的脖子上。
每一次被称呼“陛下”,都是在叫“胤珏”;每一次需要封川落笔,都必须写下这两个代表滔天罪孽的字!
【草…以后考试写名字是不是也得写这个?】
【呸!这破地方哪来的考试!】
知道了名字只是第一步。
胤珏的性格、习惯、笔迹…
封川看着那狂放的“胤珏”二字,他得练!
必须尽快练出个大概样子!
否则下一次需要亲笔落款时,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