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又见故人 ...
-
这张脸简直集齐了世间所有不和谐的元素：高低眉、大小眼、歪嘴宽鼻，黑色胎记爬满了半张脸，下巴上还有一颗硕大的媒婆痣。
“你……”迟晚看看她窈窕的身材，再看看她一言难尽的一张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钟娘子脆生生地笑出声来，伸手在脸上一揭，手上立刻多了一张面具。她面具下的真容堪称妖艳妩媚：柳眉弯弯，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面若姣花照水，只是浅浅一笑便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迟晚却看得愣住，这人……分明是女鬼钟意！不由得和镜辞面面相觑。
在迟晚那一段懵懵懂懂的经历之中，钟意占了很重的分量。迟晚那时亲眼见到钟意已被鬼将游奕带走，如今却在此处不期而遇，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迟晚收敛了一时间难以言喻的情绪，说明来意：“我想跟你借一具皮囊。”
这便是人面所的主人——钟意，熟识之人皆习惯称她为钟娘子。专爱研习可供套用的人偶，也就是仿人的皮囊。钟意爱美，因而她所做的皮囊多是美貌的，手艺之精巧，在幽冥颇具盛名。
钟意一双美目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迟晚，笑道：“原来如此！吓到你了吧，这是我新做的一张面具，谁知我贴上就忘了拿下来。”随手将面具往案上一扔，毫不见外地拉着迟晚来欣赏自己刚画的画像。
“你觉得怎么样？”她语气雀跃，隐含得意，一听便知她对这次的设计很满意。
迟晚低头认真打量，道：“我于此道一窍不通，我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就看得出漂亮。”
钟意道：“你可真会说话。”
迟晚见她心直口快，性格爽朗，与自己记忆中的钟意截然不同。迟晚奇怪之余也无暇深究，将胡敏敏的尸体放出，指着女尸胸口处的伤口，道：“我想麻烦你帮忙修复完全。”
钟意爽朗一笑，道：“可以，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完成。不过你要的皮囊就得多等一会儿了。”
“多谢！”迟晚颔首道谢，转身去了别处。
……
漫天的烛火下，青冥站在花海中。忽听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靠近，他转身望过去，忽然眉头紧蹙。
“还在生我的气么？”盼青笑吟吟地走过去抱着青冥的手臂。
“你的脸……”青冥脸色有些难看。
盼青摸了摸脸，道：“怎么样？这副模样是不是不好看？”她说着忽然变得急切起来，道：“你再等等，不久之后我会得到一具最美的皮囊。”
青冥道：“你为何一再执着于外表？”
盼青道：“我是为了你啊。你不是最喜欢美人了么？不然，当初为何背着我与别的女人勾搭在一起？”
回想从前的一桩旧事，青冥眼中闪过一瞬的厌恶，无奈道：“青儿，你怎么总纠缠旧事不放？”
“你怪我纠缠旧事？”盼青说着眼泪刷地滚落，难过道：“为了你，我东躲西藏，不得不换着不同的皮囊用不同的身份活着。我何曾怨过你？其实我早该去投胎的。我这就去找孟婆要一碗黄汤，喝下去一了百了！”
青冥捏了捏眉心，道：“我们别再提这些了好么？你若闹大了，就连我也不能保你。”
盼青看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道：“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莫非你还记恨我杀了那个贱人！”她已经习惯于青冥对她的任性妄为一味地恭顺迁就，此时陡见青冥态度与往常不同，心里难免产生落差。
此刻，面对盼青的质问，青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与他人无关！大抵是我已不是从前的我，而你还是从前的你，乃至更变本加厉了。盼青，我现在是狱司的阴君，而你已经不再是凤安公主。我们的身份变了，我们都该学会随遇而安，而不是沉浸于过去无法自拔。”
青冥在做阴君之前是夜国的权臣，表字琢，取意为“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青冥却走上另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年少时整日交好于绮襦纨绔，游走于势利酒客之间，毫无建功立业之心。却因自小习武，在弱冠前参军入伍，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将军，尔后留朝谏议政事。国家四海升平时，武将无用武之地，青冥由武转文，与盼青在一次赏花宴上相遇。
两人此前只是互有耳闻，赏花宴是初次见面。盼青对青冥一见钟情，此后念念不忘。那时青冥对这个嚣张跋扈的盼青并未有半点好感。直到后来青冥朝堂上与政敌做斗争时，盼青明里暗里多次相帮，两人逐渐有了交往。
盼青性格嚣张跋扈，只要是她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依仗权势欺压人，为所欲为惯了，自是不知收敛二字怎么写。尤其是和青冥相爱以后，更是恃宠而骄，因一己私欲残害过不少性命。
青冥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舞权弄势，排除异己，专权跋扈，本质上和盼青是一路人。说来也巧，青冥便是徐清口中的佞臣，是害死宣王一家的幕后真凶。
他为了权势，有意放任盼青接近自己，内心对盼青的善妒颇有微辞，只是面上从不表露。
有一回青冥与同僚在青楼吃酒，回程途中偶遇一位妙龄佳人——冯念手执油纸伞迎面而来，打照面之际青冥怦然心动，只是他素知盼青对自己的占有欲之盛，毫不夸张地说，就算街边一条狗多看了青冥两眼，盼青都能把狗杀了。
青冥自此便暗中与冯念往来，将此事瞒得似铁桶一般，深宫之中的盼青一概不知。
直到那一回盼青偷偷出宫来看望青冥，她事先没知会一声，也不让下人通报，打听到青冥的去向后，她带着人一路赶至城外，不料远远看到湖面上的画舫之内，青冥与一女子相对而坐，隐约还能听到从船舱内传出的欢声笑语……
此事一出，青冥和盼青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盼青虽恼怒，但心系青冥，不舍与他就此断绝往来，便将怒火发泄在冯念身上。谁知青冥大概早有预料，趁盼青发作之前，早早将冯念远远地送去了别处。
盼青有意在青冥面前维持好形象，并未当他的面发作。等她派人找寻冯念的下落时，却已是人去屋空，不见踪迹。
此事暂告一段落，不久后青冥也与盼青和好如初。
后来皇帝为了拉拢青冥，将盼青许配给青冥，未料一朝政变，正逢改朝换代之际，青冥死于政敌之手，盼青也躲入红玄门避难。
不久后，夜国在战火之中一朝覆灭，被他国取而代之。
祸害遗千年，青冥这样的人物竟能凭借巧舌如簧而得到阎王赞赏，被收揽为狱司阴君。
青冥作为幽冥的九司阴君之一，无需争权夺势，无需铲除异己。永生的日子太过漫长，也太过寂寞，青冥对过去颇有些怀念，更是在盼青被天雷劈死后，借用权势将其鬼魂纳入幽冥司府，让她免受地狱之苦。而在幽冥百年的寂寞岁月中，他早已不复从前。
盼青因生前作孽太多，遭了天谴，死时被天雷劈得面目全非。而她一向以自己的美貌为傲，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遂时常出入人面所，借助他人皮囊而活。甚至因痴迷于变美而害了不少人命。
盼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辗转找到了与青冥有过一段情缘的冯念，残忍杀害了她。
青冥至今想起都觉得恨意翻涌，也让他不寒而栗……
回想那一晚，夜寝时，青冥走进寝殿，盼青走上前来为他更衣。
青冥的目光不经意落在盼青的脸上，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道：“你……”
盼青抬起头来看他，笑着道：“我只是换了一具皮囊，怎么样？我美吗？我觉得很合适我呢。”她此时顶着冯念的脸，眼含笑意，却让青冥看得一阵胆寒。
饶是青冥自认手段残忍，也绝做不到盼青这样，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青冥拿开盼青抱自己的手，说道：“不要这样。”
盼青却不理会，照样贴近，勾住青冥的脖子，笑道：“有什么关系？身体是她的，可灵魂却是我，你知道这是我不就好了。莫非你真的还恋着她？所以不肯和我亲近？”
盼青道：“你是我的夫君，我和你亲近是天经地义的。现在，我就想和你做夫妻间才能做的事。”她说着踮起脚去吻青冥。
青冥不得不承认冯念的脸是多么美丽多么诱人，面对这张自己曾经爱慕过的脸，他再也没有了心驰神摇，反而只有恐惧。
青冥偏开头去，躲开盼青的吻。
盼青不恼反笑，说道：“你若真的亲了，那我才要恼你了。好在你经受住了我的考验。好了，我这就把身体还回去，你在床上等我。”
她未必不艳羡这具身体的美丽，未曾没起过占为己有的心思，但她更怕青冥对冯念还有旧情，因此拿来试探。
青冥松了一口气，但看着盼青的背影，他感觉双腿一软，跌坐在床上，不自觉握紧了双拳，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愧疚之感。
冯念何其无辜，盼青又何其狠毒……
盼青离开了寝殿，不去人面所找钟意，反倒径直往积夜河走去。
比起羡慕，盼青更嫉妒，因为她方才分明从青冥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他动摇的迹象，他若是真的不想，何不早早推开她？盼青继而想到青冥也曾为这具身体的美丽所倾倒。一想到这个，她便嫉妒得快要疯掉！
妒嫉在盼青心头疯长，她走到积夜河的桥上，灵魂从身体内飘出，神色发狠，伸手推了身体一把。亲眼看见这具身体掉下去，她满意地笑了。
青冥看盼青去而复返后已另换了一副模样，她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穿着颇为香艳露骨。随即与青冥抱在一处，亲吻着转战至大床。
帷幔后，盼青坐在青冥身上，一边动作，一边香汗淋漓地问道：“青冥，你爱不爱我？”
青冥低喘着说道：“又问这种傻问题，难道我还不够爱你吗？”说着抱着她翻了个身。
盼青顿时再也顾不上说话，只连声娇唤他的名字，又沉沦到这场持久的酣战中去了。
事毕，盼青拥着他说道：“青冥，我要你永永远远地爱我，不能半途而废！而我也会永远爱你，只爱你！”
青冥满足地回道：“自然，我会永远爱你！”
盼青问道：“是不是无论我怎么样，你都会爱我？”
“是！”青冥已经无所谓真不真心了，他如今对盼青只有欲，没有爱，真心于他太过奢侈，更何况，他这样的人，何谈什么真心？或许曾经有过，青冥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冯念的笑容，可是就在今天，这个人被盼青彻底毁了……
盼青终于心满意足了，笑着越发抱紧了青冥，心道：青冥，我犯了很多错，我怕你知道后会讨厌我，甚至恨我，所以我不能说，不能告诉你。我犯的错，或许有一天会遭报应，但有你爱着我，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或许盼青也察觉得到青冥的敷衍，但她根本不在意。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多久呢？盼青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曾经很喜欢青冥。她享受被拥护、被别人的羡慕目光所包围，所以她把青冥当作自己的私人物品，不容别人染指。
这或许是爱，可更多的还是虚荣心在作祟。
云住雨歇，青冥正欲拥着盼青安睡，忽又被她热情地吻住。
青冥睁开眼睛，疑惑道：“青儿？”
盼青道：“我现在就想及时行乐。”青冥听得耳热，体内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遂身体力行，和她又滚作一处。
直把墙头上的黑猫听得跳下了墙，几个纵身隐没在了黑暗中。
……
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青冥的不作为，让盼青有恃无恐，越发肆无忌惮。其实，青冥生前做的肮脏事，盼青知道的一清二楚，只不过是恶人抱团取暖，各取所需，互相包庇罢了！
当两个人没有了爱和欲望，就只剩互相折磨了。青冥不再看盼青泫然欲泣的脸，转身离去。
盼青红着眼，心里越发怨毒，死咬着嘴唇。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又见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