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天选牛马》山有栗子

49、人比猛虎

　　忽见林中有摇曳的光点渐渐逼近，走得近了，那光点原是火把，火光照亮了十余张男人的脸，各自身旁还有几个妇人和孩童。

　　个个瘦骨伶仃、面黄肌瘦，皆是疲惫不堪，但都强打精神赶路。大人身上都挂些微薄的行李，孩童依偎在妇人怀里。

　　这一行人像是往坟地的方向去。

　　迟晚当即立在原地，忽然有红影从身边快速闪过，扭头看去之时，女鬼和女尸一起不见了。

　　一行人走到半途，见前方路中间站了一个红衣女子，长发遮面看不到脸，双手掩于长袖之下，身形僵直。

　　荒山野林中，又是夤夜，忽见一形迹诡异的女人在此，众人皆是吓了一跳，一时不敢上前打探。

　　女鬼阴森道：“前方是我的地盘，尔等莫来扰我清净！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说着扬手招来一阵狂风，然后猛地一抬头，眼皮一掀，眼白上翻，四肢僵直，往前跳了一跳。

　　恐怖狰狞的外貌一现，众人不禁一抖，纷纷往后退几步，更有胆小者跌坐在地，身体抖成了筛子一般。

　　孰料有人仗着人多势众，胆子颇大，“乡亲们，去柳城的路就这么一条！去还有活路可走，不去就是一个死！左右斗争不过也是死，咱们跟女鬼拼了！”

　　有人壮胆，顿时就有人应和：“李哥说的对！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怎么都要死，咱们别害怕，跟女鬼拼了！”

　　面临生死存亡，连鬼神之事也顾不得害怕了。

　　“没错！柳城一定要去！咱们等得，孩子老婆可等不得！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家香火断绝啊？”

　　此话一出，十余个汉子忙安顿好了家人，手拿铲子木棍纷纷冲向女鬼。

　　“各位且慢！”

　　迟晚奔来，赶在女尸被他们手中的工具打个头迸脑裂之前，出手将女尸拦腰往后带出。将女鬼降住，一卷草席将女尸裹了放在一边。

　　眼见女鬼被降住，众人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不少。

　　迟晚暂时将贪玩的女鬼抛诸脑后，问起这群人的去向，才知近来饥荒大面积爆发，他们是去柳城逃难的。

　　只听其中一老者叹道：“如今这世道，人可比猛兽凶多了，人和人尚且还难和平相处，野兽见了我们更是唯恐避之不及！柳城现在开城放难民入城，四处的百姓都要去咧！要是我们不赶夜路，只怕赶不及到那里。”

　　迟晚道：“人人都去柳城，正所谓僧多粥少，没有生计也只是坐吃山空。到时又引发新一轮的饥荒，难道还有下一个柳城可让你们逃难？”

　　老者闻言，转头与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这可怎么是好？难道要我们回去等死？”

　　队伍中哀声一片，原本委顿的模样顿时更愁苦了。

　　老者恳求道：“请仙姑务必救我们一救啊！李家村就只剩下这些人了，要是……，那可就全没了啊！” 说着不禁泪眼婆娑起来。

　　迟晚道：“依我看，你们不如回家去，重新规整土地，播撒种子。不然来年岂不也得饿死？”

　　老者道：“仙姑说的是，只是……”

　　一年轻人插嘴道：“谈何容易？吃都顾不上了，哪来的种子播种？况且现在天下大旱，种了也活不成。”

　　老者忙道：“仙姑别介意！这小子是饿得发昏了，这才对你言语不敬。”忽然长叹一声，“且先不提巧妇难无无米之炊。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呀！地也没了，人也没了，家也没了……”

　　迟晚一问才知李家村因染了瘟疫，除了侥幸逃出来二十余人，其余全被乡长派人隔离，染病者全被集中一处等死。如今死了大半，房屋也毁了大半，连地都不能种了。

　　说罢，老者带着众人慢慢远去。

　　等人一走，女鬼挣扎起来，“嗳！快放开我！我可是在做好事，你们捣什么乱？”

　　“若你说的有理，我便放了你。” 迟晚倒想听听她怎么说。

　　女鬼道：“难得你们没听到他们说要去柳城么？柳城现今有了瘟疫在城中四处散播，他们现在去岂不是自寻死路？我是为了吓跑他们。”

　　“你怎么知道的？”

　　女鬼道：“我自有消息来源，很可靠的，总之你们信我便是！”在镜辞手中挣了一挣，怒目而视道：“还不快放了我？”

　　镜辞置若罔闻，对迟晚道：“我想，她说的信息来源是那些孤魂野鬼，既如此，便有九分可信，况且她没必要骗我们。”

　　迟晚点点头。

　　女鬼得到自由的一刹那，还没来得及骂骂咧咧，就见那两人快速离去的背影，“……等等我呀！”再也顾不得骂人，连忙追上去。

　　半个月后，一座坐落于半山腰的破庙里。

　　半个月前，迟晚和镜辞追赶上前往柳城避难的那群人，说服他们并将人带来这里安顿在附近。

　　今夜月明星稀，迟晚信步来到此处，见到一尊塑像立于此处，忍不住愣神。

　　这雕刻之人功夫了得，乍一看，惟妙惟肖，宛如玄乙本人出现在这里。但终究还是个形似神不似，迟晚回神之后仔细瞧了雕像，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嘴角抽了抽。

　　迟晚心想：玄乙何时变得这么自恋？竟然造了一座自己的塑像摆在这里！

　　正在这时，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女鬼蓦地飞脚踹向香台上的雕像，迟晚不知女鬼跟玄乙有何恩怨，但面对好友的雕像，便免不得爱屋及乌，赶去阻止。

　　谁知还没等她出手，女鬼却像是被人定住似的，僵在原地，随即从容地放下脚来，笑得很是尴尬，讪讪道：“我运动运动。”说着煞有其事地扭了扭腰，转了转脑袋。

　　迟晚：“……”什么情况？

　　原来塑像忽然之间变成了真人，玄乙手拿一根方天画戟，身姿卓然，容貌俊美。他神情冷淡，眼神与手上的寒兵利器一样冷冽，银色披袍随风翻飞，气势逼人，看上去难以靠近。

　　玄乙看着女鬼脸上的假笑，印象中某个人说谎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竟也不想跟她计较许多，转头便看向走过来的迟晚。

　　迟晚看着突然现身的玄乙，心情比看到他的塑像还更复杂，不过总体上是高兴的。

　　“你怎么在这儿？”

　　迟晚说完，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玄乙身旁的一个陌生女子：瑰逸之容，倾城艳色，一双美目流转，嘴角含笑，一身青衣增添了几分温婉，像是一朵没有刺的红玫瑰，独具一种不带攻击性的美。

　　玄乙道：“我偶然经过此处，看到你在这儿，便跟来了。”向迟晚介绍道：“这是狐族的公主。”

　　那女子接过话茬，道：“我叫黎柔，玄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常听玄乙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玄乙转而说起前事。

　　原来玄乙与迟晚分别之后，他带着老莫等人上天庭禀明了事情原委，请求天庭为受害的灵族主持公道、严惩老莫等人。可结果却如当时迟晚所担心的那样，几句口头警告便算了结。

　　不痛不痒，令人寒心的同时也让买卖更加猖獗，可谓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以至于身为狐族公主的黎柔竟然也被卷入买卖之中，幸得玄乙相救。

　　现今九尾狐的生存变得更加艰辛，是以黎柔暂时跟在玄乙身边。

　　黎柔自小便爱雕刻，也因此习得了一手绝佳的雕刻技艺，为了感谢玄乙，她亲手做了这具玄乙的塑像放在这里。

　　迟晚暗道：……这感谢的方式还挺特别的。瞥一眼玄乙的神情，显然也有几分尴尬和无奈。

　　绕过此事不谈，迟晚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天庭竟然当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有一个危险的念头一闪即逝，问道：“他们没为难你么？”

　　玄乙道：“是有过几次，不过我都一一挡回去了。以我的身份，他们还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

　　“其实……”黎柔忽然开口，却在瞥见玄乙望过来的眼神之时住了嘴。

　　迟晚却立刻有所察觉，一把握住玄乙的手腕，探知一番后，不悦道：“你受了伤！”

　　玄乙见瞒不过去，浑不在意道：“不过就是点儿小伤，大惊小怪的做什么？”眉眼却带着喜色，为迟晚关心自己而感到高兴。

　　迟晚眉毛一挑，道：“方才不是还说别人不敢拿你如何么？”说着手上加重了力道，有意让他吃点儿苦头。

　　玄乙皱了皱眉，将另一只手搭在迟晚的手背上，正欲拿开她“作恶”的手，忽闻一声响。

　　破烂的寺庙里夜风习习，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在众人集体望过来的眼神中，镜辞跨过门槛进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迟晚和玄乙相握的手上停顿了片刻，须臾便移开。

　　“怎么了？”镜辞问道。

　　也不知为何，迟晚经他这么一看，竟不自觉松开了手，忽略玄乙那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她将事情原委简略地跟镜辞说了一遍。却见他一语不发，只是一味地看着自己，眼神莫名。

　　迟晚总觉得似曾相识，印象中，她化身灵猫之时有一回被别人抱在怀里，那时，他似乎也是这样的眼神……

　　迟晚差点忍不住想如同以前一样，冲进镜辞的怀里哄一哄他。

　　迟晚赶忙甩走脑袋里这种怪异的想法，转头一瞥蹲在角落里装死的女鬼，宛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几乎是冲过去将女鬼一把捞起，展现一抹极度友好的笑容，道：“你不是说想去看月亮么？”

　　众人齐齐抬头，目光透过屋顶的破砖烂瓦，只见天上既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

　　女鬼茫然道：“我何时说过这话？再说，今夜哪儿来的月亮可以看？”

　　迟晚皮笑肉不笑道：“出去走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