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天选牛马》山有栗子

23、偷偷欢喜 其实我早就

　　过往历历在目，重新经历一遭，至今让迟晚心有余悸，听到镜辞回应，便也忍不住像刚知道他活着的消息的那时一样心潮澎湃，手脚发软，埋首在他胸前。

　　可是——她却几乎感受不到他胸腔里面有心跳……迟晚忍不住悲哀地想：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啊！

　　迟晚一开始认识的镜辞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所以在冰原的底下再次相遇时，竟没认出他来，也实在无法将现在的镜辞与从前的镜辞混为一谈。

　　过了半晌，迟晚坐起来，问道：“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上回我们在青石镇见过之后，你就不见了。是因为发生了某些突发情况，所以你将自己封印在冰原底下了么？”

　　镜辞道：“是！”

　　迟晚道：“你不说，也不肯让我用”天问”查探。我原先以为是你再一次将我推到下界，可原来不是你。只是那人没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我想查都无从查起。”

　　镜辞道：“难怪你会出现在这里，我本以为你现在该在天之境才是。”

　　“若无意外，原该如此的。”迟晚叹口气，“你将自己封印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万一我没误打误撞解了你的封印，那你岂不是就要永远留在那里，再也不见天日了？”

　　镜辞道：“你曾经去过那里采地心之火炼制乾坤镜，或许冥冥之中，我相信还会再次遇见你。”

　　迟晚嘴角一撇，道：“这么说来你该感谢我救你出来。”虽然不知他是哪儿来的自信，但迟晚却隐隐感觉到欢喜。

　　迟晚忽然一顿，不知看到了什么，蓦地靠近镜辞，眼睛定定地看向他的瞳孔。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镜辞感觉这朵彩云即将贴上他的面颊，甚至触碰到他的唇，他神色有些慌乱，却不打算开口阻止。迟晚却倏地往后退开些许，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禁愣住。

　　“我……变成人了！”

　　迟晚刚刚在镜辞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不是兽态，而是一张人脸。她的手，也不再是爪子，而是纤细的手指。

　　镜辞看她脸上神情不像是惊喜，反而是迷茫，不由得疑问：“变成人不好吗？”

　　迟晚缓缓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做人没那么自在。”这就是她一直不化人形的缘故，因为会不自在，心理上的不自在。

　　从她变回人的那一天开始，她未泯灭的人性和七情六欲会和别人产生羁绊，而羁绊越深，待到抽离之时就会越不自在。

　　忽听门外传来动静，迟晚想也不想，立刻躲到镜辞身后。终于想起了被她暂时抛诸脑后的事。

　　迟晚道：“我有了麻烦。”

　　“什么麻烦？”镜辞扭头望向迟晚。

　　迟晚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忙小声提醒道：“转过头去，别看我。”

　　门外来人朗声问道：“镜辞仙君安好，请问可曾看见麒麟兽经过此处？”说话者正是跟在霞君仙子身边的仙婢。

　　镜辞还未开口，迟晚已经急忙在他背上写了个“不”字，他很快会意，一面拿笔在纸上挥舞，一面答道：“我不曾看见有什么人路过。”

　　那名仙婢忙转身去了别处。

　　迟晚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在镜辞背上，手还攥着他的衣袖，几乎是将他半环抱住。

　　镜辞身形一顿，道：“她走了。”

　　迟晚叹道：“这个霞君仙子真是难缠！”

　　镜辞放下笔，“原来如此，那你在我这里自便吧。”

　　迟晚的视线不经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桌案上的白纸上，正待探头去看，白纸却被他拿走，三两下捏成了团。

　　镜辞刚才确实拿着笔，但心烦意乱之下，浑不知自己写了些什么，不过他也没心思注意这些，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动作虽快，但迟晚还是已经瞥见了，纸上笔迹凌乱，字句零碎，比她瞌睡时写的字还更乱七八糟。不过再看镜辞此刻虽然脸色如常，但眼帘低垂，睫毛不安地眨了眨。

　　看来，他也难得有心思潦草的时候。不过最关键的是，这些字迹仍然是她所熟悉的，不禁觉得十分亲切。

　　迟晚从他身后出来，转而坐在他旁边，笑着道：“你这偶然的潦草之作，比我正经写的还强百倍不止呢！”

　　镜辞忍不住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认真的？”

　　迟晚真诚地点了下头，丝毫不觉得自己睁眼说瞎话有什么问题。“对了，我会看手相，为感谢你方才帮我遮掩，我替你瞧上一瞧。”说着不由分说将镜辞左手握住，认真打量，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向他衣襟下心口位置的印记。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镜辞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迟晚信口拈来，道：“我看出你会余生顺遂，幸福平安。”

　　镜辞放下袖子，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你捉了咸池的鱼？”

　　他问得突然，迟晚猝不及防中还想不起否认这回事，竖起一根手指，“就一条。”像极了在课堂上出小差却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学生。

　　真是意外的诚实呢，镜辞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迟晚道：“既然你都知道了，你能不能……”迟晚懊悔的事情又加一，这不是不打自招么？说完才想起否认，但已然来不及，只好退而求其次。

　　镜辞显然明白她要说什么，道：“我知道。”

　　迟晚笑起来，忽然安静下来，定定地看了镜辞一会儿，终究还是随心而为，扑进镜辞的怀中，道：“其实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只是你消失了太长时间，我有点儿……害怕。”

　　方才的那个梦就像是在提醒她，她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是什么。

　　镜辞只感觉一团芳香的柔云落入了自己的怀里，拥得自己很紧，像是害怕失去自己。他抬起手来，将迟晚抱得紧紧的，顺着她的长发，一直无处安放的心忽然有了归处。

　　镜辞道：“我知道的。”

　　这四个字像是温柔的抚摸，迟晚忽然感觉眼眶有了泪意，闭眼埋首在他的肩头。

　　对于镜辞的过去迟晚并非是不想知道，但眼下却不是问他的好时机。其实，迟晚大可以悄悄用“天问”探知，只不过她既已明知镜辞不愿，遂也不想强求惹他不快。

　　镜辞忽然问起：“你是通天晓地的谛听，可知世间是否有蚕食记忆的法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迟晚道：“据我所知，三界之中不曾有这样的法术或是法宝。”

　　镜辞道：“这样啊。”可他却觉得自己丢失了很多过去的记忆，就像有谁悄悄偷走了他的记忆，让他对很多东西的印象越来越模糊，直到再次接触又能想起来一点儿。

　　闻言，迟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扶住镜辞的脑袋，左右打量，问道：“你是不是……不记得什么了？还是说，你失忆了？”

　　这也是之前迟晚试探镜辞的缘由，她疑心他忘记了什么。

　　镜辞捉住迟晚的手，道：“……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扑棱翅膀的声响。

　　迟晚和镜辞同时扭头看去，一只青鸟恰巧在此时飞至窗口来报信，原本留下信就会走的青鸟，此时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边。

　　青鸟是群居类的仙鸟，一向是天界的信使。除了传信，青鸟还是天界与外界信息交流的桥梁，以往人间有什么大事，尤其是奇闻轶事、风流八卦，天界好信的神仙都是从青鸟这里得知的。

　　迟晚此时却还没想到这一节，回头见镜辞已经起身去拿信笺。青鸟使命已达，又扑棱翅膀飞远，只是临走时的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镜辞道：“若是之后你听到什么消息，切勿放在心上。”

　　“什么？”迟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镜辞笑而不语。

　　等迟晚一走，镜辞展开白纸褶皱，扫一眼纸上全然不知所写的潦草笔痕，蓦地笑了，却又随即隐没，眼神变得复杂，看着琉璃灯映照出的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大殿内。

　　镜辞向莲花座上的金鳞老祖合掌行礼： “老祖。”

　　金鳞老祖一双慧眼充满了慈悲，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他眉眼弯弯，不动神色地将镜辞打量了一遍。

　　“我见你灵台清明，无浊气缠身，唯独心尚不清净。我这里再传你几本经书拿去熟读。”说着往镜辞前面一指，数沓堆叠方正的经书顷刻显现在他面前。

　　镜辞一顿，犹豫了片刻方才收下。

　　金鳞老祖见他如此也并不生气，问道：“你有疑惑？”

　　镜辞垂下眼帘，答道：“无。”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内观于心，外观于形，远观于物，三者莫得，才能无欲。无欲则心静，心静则神安，这便是清净。”

　　金鳞老祖说罢，接着道：“你不用瞒我，你的心不清净，是因你有牵挂。七情六欲，这本是人之常情。你不曾经历过无情道的洗涤，但你的人生几番大起大落，不寻常的经历带给你过多负重，不清净本也是你的常情。无碍无心心自在，我总希望你能脱离苦难，只是……终究还是看你如何选择。”

　　镜辞垂眸不语。

　　金鳞老祖忽然道：“我那一方鱼池又有动静了啊！”他神情如常，无悲无喜，无忧无怨，一颗可以包罗世间万物的慈悲心使得他有着超然物外的洒脱。

　　金鳞老祖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语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