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三幅画 第三幅 ...
-
第三幅画叫“舞女”。北意温大概是怕她来回跑画店麻烦,特意趁去拍了照,照片发过来时还附了句“细节都拍清了”——点开大图,果真连画布上细微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南听杏窝在面包店后屋的沙发里,指尖划开照片时,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画中央是个女人。穿一身没任何褶皱的黑衣,像从墨水里捞出来的,连鞋都是纯黑的,融进画底的夜色里。她站在盏孤零零的路灯下,脚踝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双臂平展如折翼的鸟,指尖几乎要触到路灯投下的光晕边缘。可那姿态说不出的怪——不是舞者的舒展,倒像被无形的线提着,脖颈微微歪向一侧,脸隐在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死紧,像块冻住的冰。
路灯的光在她脚下洇开一小片昏黄,像摊没擦净的油渍,衬得她的黑衣像吸尽了所有光的墨。她就那样悬在光与暗的交界,双脚并得严丝合缝,手臂僵得像两根铁棍,跳着种没有节奏的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她一个人,在死寂的黑夜里,重复着扭曲的动作,画布上甚至能看出笔触的颤抖,像是画者也在害怕。
南听杏下意识把手机往远推了推,后颈泛起层细密的凉意。前两幅画虽各有诡异,可“蓝胡子”那幅带着旧油画的柔光,连血腥都藏在典雅的画框里;“疯娘”那幅虽压抑,至少还是有点人间烟火气,毕竟有几个桃子。可这幅“舞女”……从里到外透着股说不出的瘆人,像深夜巷子里突然撞见的影子,明明没做什么,却让人浑身发紧。
她盯着画里女人平展的手臂看了会儿,总觉得那指尖再往前一寸,就要穿出画布,摸到现实里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路灯投下的碎影。
“啧。”南听杏咬着牙把照片退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这第三幅画,还没踏进去呢,就已经让人后背冒冷汗了。
夏与客正窝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手柄按键被按得“哒哒”响,屏幕上的小人刚躲过一记大招,他眼角余光瞥见南听杏对着手机皱眉,还往毯子底下缩了缩,当即把脑袋凑过去:“咋了这是?看个照片吓成这样——”
视线刚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就吹了声口哨:“哟,这身段挺绝啊,还是个芭蕾舞者?”
南听杏把手机往他面前怼了怼,白了他一眼:“芭蕾踮脚尖是提踵,脚背绷得像月牙,你看她这脚,跟钉在地上似的,膝盖都没弯,哪门子芭蕾?”
夏与客眯着眼又瞅了瞅,女人平展的手臂确实僵得像两根竹竿,姿势拧巴得很:“那就是拉丁?拉丁不也伸胳膊蹬腿的吗?”
“拉丁是收核心顶胯,带着劲儿晃的,”南听杏指尖点了点画里女人的腰,“你看她这腰,硬得跟块门板似的,晃得动吗?”
夏与客摸着下巴,突然一拍大腿,“那……全国第二套中小学生广播体操?扩胸运动!”
南听杏被他逗笑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你还别说,真有点那味儿。”
夏与客放下胳膊,挠了挠头,又凑回手机屏幕前,画里的女人还在路灯下维持着那诡异的姿势,黑衣在夜色里像团化不开的墨。“那这到底是啥舞啊?”
南听杏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沙发上一靠,斜睨着他:“你这个问题问得很蠢你知道吗?”
“咋就蠢了?”
“你见过哪个正经舞蹈,跳得跟被线吊住的木偶似的?”她扯了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我看啊,这根本不是跳舞,是……”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后屋的窗户没关严,晚风灌进来,带着点面包冷却后的甜香,却莫名让人觉得后颈发凉。夏与客也没追问,只是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还停在原地,等着他继续闯关。
“吱呀——”
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挂在门楣上的风铃跟着晃了晃,叮铃叮铃的响声漫进来,混着门外的晚风,吹散了后屋的一点沉闷。
南听杏和夏与客同时转头,就见裴君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空牛奶桶,衣服上沾了点面粉,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
“念姐回来了。”南听杏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牛奶桶,转身放进饮水机旁的空桶堆里。
裴君念拍了拍衣服上的面粉,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刚从店里回来,听店长说,听杏最近要过一幅新画?”
夏与客正对着电视屏幕唉声叹气——他那座塔终究没保住,索性“啪”地按了关机键,转过身来接话:“对啊,刚看完画的照片,邪乎得很。不过有我和店长在,保管把那画掀个底朝天,让它知道谁是爹。”
裴君念的指尖轻轻绞着围裙带子,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点试探:“那个……其实还有件事。岁岁她……最近也要过一幅画。”
“我找了很久,没见到简单的画。”裴君念的语气里藏着点无奈,“你们也知道,我这过画的水平……实在拿不出手。”
“这有啥难的!”南听杏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接了话,语气脆生生的,带着股笃定,“干脆让岁岁跟我们一起过这幅画得了!有店长在,还有客子这活宝撑场面,多大点事?完全用不着怕。”
夏与客也跟着点头,拍着胸脯:“就是!多个人多个照应,再说咱们都是老手,还能让一幅画难住?到时候让岁岁跟紧点,保准顺顺利利的。”
裴君念眼里的担忧散了些,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就麻烦你们了。”
风铃又轻轻响了两声,晚风卷着面包的甜香从门缝钻了进来。
进画那天,南听杏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拎出件纯黑的连帽衫,是她特意挑的——上幅画穿的深灰外套沾了血,洗了七遍还留着暗褐色的印子,在画里亮得像个靶子。黑色好,藏在阴影里不扎眼,沾了灰或血,远看也瞧不真切。
她看了看那块表,表带勒得手腕发紧,却比露在外面稳妥。表盘里的指针还在走,她卷了卷袖口,把表整个藏进布料褶皱里,指尖蹭过腕骨时,摸到点熟悉的凉意。
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左边揣着防风打火机和折叠刀,刀片薄得能透光;右边塞了半包压缩饼干,还有块用锡纸包好的巧克力,是裴君念早上塞给她的,说“过画耗体力,甜的顶用”。她拍了拍口袋,硬物硌着掌心,心里踏实了点。
万事俱备,南听杏坐在面包店的木桌前,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那张“舞女”的照片,画里的黑衣女人还在路灯下跳,动作比照片里更扭曲,像被狂风扯着的布条。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去。
“嗡——”
熟悉的白光炸开,像被打翻的牛奶,顺着指尖漫上来,瞬间裹住整个视野。眼球像被砂纸磨过,涩得发疼,耳边是嗡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等那阵白光终于散了,南听杏发现自己正蹲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指尖沾了点潮湿的泥土,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眼前是栋矮楼,砖红色的墙皮掉了好大一块,露出里面的黄土。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写着“城西警局”,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涨,“西”字的最后一捺几乎要看不清。玻璃门蒙着层灰,里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灰尘,像块没擦净的脏玻璃。
空气里飘着铁锈和雨水的味道,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南听杏拢了拢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半张脸,伸手推了推警局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只生锈的铁盒被撬开。她抬脚迈进去,鞋底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警局大厅的墙皮剥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根堆着半筐没来得及倒的煤渣,混着点雨水,散着潮湿的霉味。正前方的墙上刷着红漆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字迹边缘有点发乌,像是被人用袖子蹭过。几张掉漆的木桌拼在大厅中央,桌角磕得坑坑洼洼,上面摆着搪瓷杯,杯沿一圈黑垢,还有个老式铁皮热水壶,壶嘴歪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南听杏刚迈进门,就被厅里的动静拽回神。不算她,屋内正好十二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靠窗的长椅上,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正低头摩挲袖口,指尖在布料上反复碾着,像是在确认藏了什么;另一边墙角,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扫过门口,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警惕——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新手,身上那股藏着事的紧绷感,是过画老手才有的。
南听杏的目光没在他们身上多停,径直落向最里面的角落。穿咖色外套的短发女孩缩在长椅尽头,背靠着墙,下巴抵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上的纽扣。是裴君岁。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蹭过水泥地上的划痕,发出细碎的响。在裴君岁旁边的空位坐下时,对方没抬头,只是睫毛颤了颤。
“你好啊,小妹妹。”南听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认识一下,我叫石楠。”
裴君岁这才掀起眼皮,眼底蒙着层淡淡的雾,看了她两秒,才吐出两个字,声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丁千。”
南听杏笑了笑,没再搭话,转头往厅里扫。夏与客正站在铁柜旁,对着一个男人手舞足蹈,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嘴里说着“我叫江叶茂,第一次来这地界”;北意温就站在他旁边,军绿色毛衣的领口被她轻轻理了理,及腰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次没戴假发,原皮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倒比平时多了点柔和。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北意温转了头,视线在她和裴君岁之间落了落,对夏与客低声说了句什么。夏与客立刻收了笑,跟着她往这边走。
“两位好两位好!”夏与客离老远就伸出手,先攥住南听杏的手腕晃了晃,又转向裴君岁,笑容堆得满脸都是,“我叫江叶茂,刚才听温同志说这边有新朋友,过来打个招呼。”
裴君岁被他晃得往后缩了缩,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北意温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裴君岁身上,停顿了半秒,才转向南听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叫温小小。”她的指尖在毛衣袖口勾了勾,那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环境安全,保持警惕”。
南听杏心里了然,冲她眨了眨眼,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呗,反正现在也没动静,一起等会儿。”
挂在墙上的老挂钟刚敲过四下,指针在泛黄的钟面上挪得慢吞吞的,像拖着灌了铅的腿。这时,里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警服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别着枚有点歪的警号,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像是揣着本磨破了角的记事本。男人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纹路里沾着点煤灰,走到大厅中央时,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掌心的薄茧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家好,大家好。”他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尾音微微上翘,听着格外热络,“我姓杜,你们叫我杜警官就行。”他抬手理了理帽檐,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想必各位就是市里调来的专家侦探吧?电报里说今天到,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辛苦辛苦。”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回应,有人嗯了一声,有人点了点头。穿碎花衬衫的女人下意识地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卷,;角落里两个低声交谈的男人停了话头,其中一个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南听杏往长椅后背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面的裂纹。这裂纹弯弯曲曲的,像条没头没尾的蛇。“专家侦探?”她在心里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人的脸——有几个眼神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老油条了,“合着这次是来玩侦探过家家?上回在‘疯娘’那当支教老师,这回倒升格了,还挺会变戏法。”
杜警官没注意到人群里的微妙动静,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沉了沉:“想必各位也接到通知了,咱这小县城最近不太平。”他顿了顿,往窗外瞥了眼,雨丝正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就是说啊,好多人家属,大半夜的出去,有的说是去倒垃圾,有的说是去接晚归的孩子,结果呢?第二天一早,就在巷口、或是河边,发现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说不出的寒意:“那尸体身上,全是明晃晃的打斗痕迹,胳膊上、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指甲缝里还攥着点碎布……可怪就怪在,报案的人踏破了警局的门槛,我们县里的警察把县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着一点线索。”
“没线索?”队伍里有人忍不住插了句嘴,是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语气里带着点质疑,“打斗痕迹那么明显,总能找到点指纹、脚印吧?”
杜警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提了。现场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特意扫过一样。别说指纹了,连个可疑的脚印都没有。死者家里也问遍了,都说没结过仇家,更没跟人红过脸。这事儿啊,邪乎得很。”他又搓了搓手,看向众人时,眼神里多了点恳切,“所以才特地请您们来,都是市里来的专家,脑子活,办法多,帮咱好好探查探查,到底是哪个丧良心的在作祟。”
夏与客趁着杜警官说话的空档,猫着腰往南听杏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的笑:“咱就是说,要是这案子咱找不着头绪,回头这警局半夜不得气到骂娘?毕竟把‘专家’的牌子都打出去了。”
南听杏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肩膀,嘴角扯出点凉丝丝的弧度,同样压低了声音:“你还有空操心这个?我更纳闷的是,这些画都不知道被多少人闯过了,怎么就没见人把攻略透出去?省得咱们在这瞎猜。”
夏与客挑了挑眉,往裴君岁那边瞟了眼——小姑娘还是缩在角落,手指在咖色外套的纽扣上转着圈,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他又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融进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里:“你以为别人没试过?有人试着把关键线索写在纸上,刚递出去,字就变成了一堆乱码;还有人想口头说,一张嘴,全成了驴叫——‘昂昂’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听杏皱了皱眉,指尖停在椅面的裂纹上。这么严谨?
这时,杜警官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不过啊,咱这小县城你也看见了,没什么豪华设施,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多担待。”他指了指大厅西侧的门,“后院有几间员工宿舍,以前是给值班警察住的,虽然小点,但铺盖都是新洗的,就委屈各位住几天,等案子破了,我请大家吃咱县最有名的胡辣汤。”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大多带着点敷衍。南听杏抬头看向那扇通往后院的门,门板是块旧木板,上面钉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宿舍区”,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涨,看着有点模糊。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员工宿舍,恐怕不会比警局大厅更让人安心。毕竟在画里,越是看似无害的地方,藏着的东西往往越要命。”
挂钟又“滴答”响了一声,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噼里啪啦的,像是有谁在用指甲不停地刮着窗面。
宿舍的木门在身后“咔嗒”落锁,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被褥晒过太阳的暖香,墙角的铁架床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呻吟——是夏与客靠在床架上时压出来的声响。
南听杏往门后一靠,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长长舒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哎呀我天,这画的背景也太诡异了吧?死了人连点线索都没有,还非叫咱来当什么专家侦探,听着就悬得慌。”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在大厅里绷着的神经这才松了点,指尖摸到门板上的木纹,粗糙得像砂纸。
北意温走到靠窗的床铺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窗外的雨还没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点湿冷的土腥味。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声音平静得像浸在水里的石头:“确实。线索断得太干净,要么是凶手太狡猾,要么……”她没说下去,只是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那里积着层薄灰,印着几个模糊的指印。
“要么就是这画在故意刁难人。”夏与客接话,他往后一仰,靠在铁架床的栏杆上,褐色卷发蹭得床架吱呀响,“还是九十年代的背景,连个监控都没有,这怎么查?难不成让我们cosplay大理寺少卿,靠瞎猜破案?”他说着还夸张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吐槽的意味。
南听杏被他逗笑了,从门后直起身,走到中间的空地上:“不至于,至少大理寺少卿还有官威呢,出去查案有人递茶倒水。你看咱这阵仗,杜警官就差说‘委屈各位蹲墙角查案了’,哪来的官威?”
他们说话时,裴君岁始终没搭腔。她抱着自己的小布包,默默地爬上靠里的上铺,动作轻得像只猫。咖色外套被她随手搭在床沿,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校服。她先把薄被铺平,又将枕头拍了拍,然后蜷起腿,头一低就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点乌黑的短发。
“这孩子,也不洗个脸就睡?”南听杏瞅着上铺的被窝,下意识嘀咕了一句,话音刚落又猛地捂住嘴,“等等——Stop!谁带洗脸洗脚盆了?我刚才扫了眼,这宿舍里连个搪瓷盆的影子都没有。”
夏与客立刻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该!让你出门前只顾着塞巧克力,连个盆都忘了带。这下好了,想洗把脸都得找杜警官借。”
北意温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的木架上,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像是放杂物的。她沉吟了一下,轻声说:“好像要洗澡的话,得去后院的澡堂。我小时候就有这种公共澡堂,每到傍晚就热热闹闹的。”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远,像是真的想起了小时候的场景。
“啊?!”南听杏和夏与客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声音里的惊讶差点掀翻屋顶。
南听杏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公共澡堂?一群人光着腚挤在那洗?”她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即使亲妈来递毛巾,也顶多只能开一个隙,从没见过一堆人挤在一起洗澡的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夏与客的反应更夸张。他猛地直起身,褐色卷发都炸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你是说……要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在一个大池子里?”他自小在国外待,习惯了独立卫浴,连在健身房更衣室换衣服都得找隔间,更别说光着膀子和陌生人挤澡堂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铁架床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比让我去跟凶手对峙还可怕。”
北意温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也不一定是大池子,或许有隔间。不过九十年代的澡堂,条件大概好不到哪去。”
南听杏垮着脸,往自己的下铺一坐,床板发出“嘎吱”的抗议:“算了算了,今晚先不洗了,凑合一晚再说。反正这画里的日子,指不定哪天就忘了洗脸这事了。”
夏与客也跟着点头,像是找到了同盟:“就是,破案要紧,洗澡次要。真逼急了,我就说我过敏,坚决不去澡堂。”
上铺的被窝动了动,裴君岁似乎翻了个身,但始终没出声。
后半夜的宿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铁架床偶尔发出声轻响,像是老骨头在翻身,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卷着树叶,沙沙地擦过窗棂。南听杏困得眼皮打架,意识刚要沉下去,忽然感觉床垫轻轻晃了晃——不是她翻身的动静,是有人正往床上来。
她猛地绷紧了神经。自己睡的是上铺,爬梯的铁栏杆锈得发涩,但凡有人上来,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可刚才那动静轻得像片羽毛,几乎没惊动空气。下铺是北意温,以店长的警觉性,真有不怀好意的东西靠近,早该一脚踹过去了。
难道是……连北意温都没察觉的东西?
南听杏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折叠刀。她猛地支起身,眼睛在黑暗里拼命聚焦,瞳孔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个模糊的轮廓正往床里挪。对方动作很轻,衣料蹭过床单,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就在她攥紧刀柄,准备随时挥出去时,那身影已经在她身边躺下了,肩膀离她不过一拳远。南听杏眯眼再看,借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白发——是北意温。
“店长?你干什么?”南听杏的声音压得极低,震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她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你跑我上铺来干嘛?下铺睡不惯?”
北意温侧躺着,声音从枕头上漫过来“我怕黑。”
“什么玩意儿?”南听杏差点没憋住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盯着北意温的白发梢,说怕黑这离谱程度,比说夏与客能戒掉巧克力还让人难以置信。
“假的吧?”她凑过去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北意温耳边,“你骗谁呢?”
北意温没回头,“真的。”过了两秒,她像是真的困了,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南听杏僵在原地,胳膊都不敢动。北意温睡觉倒是老实,没翻身,没磨牙,连呼吸声都轻得像风。可偏偏是这份老实,让南听杏浑身不自在——就像上学时偷偷在课堂上看小说,结果老师突然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改教案,明明没挨骂,却连指尖都发紧。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店长到底想干嘛?怕黑肯定是借口,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这宿舍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故意靠过来……
正琢磨着,忽然感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掌心带着点薄茧,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南听杏的睫毛在对方手心里颤了颤,刚要开口问,那双手已经收回去了,北意温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困意:“睡吧,天亮还要查案。”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温水漫过石头,软得让人卸防。南听杏的眼皮忽然变得千斤重,刚才那点警惕和困惑,像被这双手轻轻按了下去。她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钻了钻,鼻尖似乎闻到北意温发间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艾草。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管她呢,反正店长总不会害自己……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树叶擦过窗棂,像谁在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下铺的夏与客发出声梦呓,大概是梦见了没吃完的面包。上铺的裴君岁始终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