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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长会(可看可不看) 夏末的 ...
夏末的晚风卷着最后一点燥热,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时,还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香。南听杏刚写完最后一行笔记,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又臭又香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勾得她鼻尖发痒。
“念姐今天转性了?”她趿着拖鞋冲出房间,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红油在汤面上翻滚,腐竹和酸笋的香气直往天灵盖冲——是螺蛳粉。
裴君念正系着围裙擦手,发梢沾了点水汽,看见她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你最近总念叨,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她平时总说这东西重油重盐,每次南听杏偷偷点外卖都得被念叨两句,今天这锅螺蛳粉,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福利。
“哎哟喂!”夏与客的声音从玄关炸进来,人还没到,拖鞋“啪嗒”声先响了,“这味儿!念姐您真是仙女下凡,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心灵手巧蕙质兰心——”他一个箭步冲到桌边,眼睛瞪得溜圆,“我就说今天出门喜鹊叫,原来是有口福了!”
“切,拍马拍到马蹄子上了。”游槐序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刚取的快递,往沙发上一扔,斜睨着夏与客,“有这功夫不如去拿碗筷。”
“懂懂懂!”夏与客嬉皮笑脸地钻进厨房,没一会儿就捧着一摞碗出来,还不忘给裴君念递了双干净筷子,“念姐先尝第一口,辛苦啦!”
南听杏可没功夫看他们斗嘴,趁夏与客献殷勤的空档,赶紧往自己碗里捞了一大勺,酸笋、木耳、炸花生堆得像座小山,吸溜一口粉,辣得舌尖发麻,却美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北意温从书房走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本翻开的书。她扫了眼砂锅里红彤彤的汤,没动筷子,反而去厨房盛了碗白米饭,裴君念也跟着盛了一碗,两人坐在桌边,就着一碟青菜慢慢吃,仿佛桌上那锅热火朝天的螺蛳粉只是幅背景画。
“我说你们俩,”夏与客塞得满嘴都是,含混不清地说,“这可是人间美味,不尝尝亏大了!”
北意温淡淡抬眼:“不了,怕晚上睡不着。”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一锅螺蛳粉分了个精光,连汤都差点被夏与客喝干净。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才发现裴君念正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怎么了念姐?”南听杏擦了擦嘴,心里有点打鼓——裴君念这表情,多半是有事儿。
裴君念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轻声说:“明天晚上,岁岁学校要开家长会。”
裴君岁是裴君念的妹妹,今年上高一,平时话不多,总是闷在房间里,见了人也只是低低叫一声“姐”,就匆匆躲开。南听杏他们虽然住在一起,却很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面包店这几天赶上店庆,实在抽不开身。”裴君念的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你们谁方便……去一趟?”
夏与客刚要拍胸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明天晚上约了人开黑,早就定好的……”
游槐序也皱了皱眉:“我明天还要过几幅画。”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南听杏看着裴君念眼底的失落,心里动了动。她平时跟裴君岁交集也不多,但总觉得那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郁,像晒不到太阳的角落。
“我去吧。”南听杏道。
裴君念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亮:“听杏?你方便吗?”
“没事,我相信店长会同意我请假的。”南听杏笑了笑,心里却想着,正好趁机看看岁岁在学校的样子。这孩子总是把自己关得那么紧,连家长会都没人陪,怕是又要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吧。
夏与客吹了声口哨:“还是听杏靠谱!到时候替我们瞅瞅,岁岁在学校是不是也这么酷。”
游槐序也点头:“帮我们跟老师问声好。”
裴君念笑得温柔:“那太谢谢你了听杏。我把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发你,地址也记一下。”
南听杏点头应下,心里却莫名有点沉甸甸的。她想起裴君岁每次低头走路时,露出来的那截细瘦的手腕,还有眼底总也化不开的雾。
星期五的傍晚,夕阳把云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斜斜地泼在面包店的玻璃柜上。南听杏弯腰从柜台最下层摸出两袋巧克力面包,包装袋上还沾着点刚出炉的黄油香。她往帆布包里一塞,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
“南听杏你个小偷!那是我留着当夜宵的!”夏与客的吼声从烤箱后面钻出来,他正戴着隔热手套往外搬牛角包,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好歹给我留一个啊!抠搜死了!”
南听杏头也没回,伸手抓过柜台上的钥匙揣进兜里,鞋跟磕着木地板噔噔往外走:“回头请你喝奶茶。”声音飘远时,还能听见夏与客在后面嘟囔“谁稀罕你的破奶茶”
裴君岁的学校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南听杏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时,晚风卷着巷弄里的饭香过来——是隔壁馄饨摊的虾皮味,混着对门老李家炒菜的油烟气。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不算赶。
302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靠站,门“嘶”地打开,涌出来的冷气裹着点汽油味。南听杏抬脚上去,投了两枚硬币,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车厢里荡了荡。傍晚的公交不算挤,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往腿上一搁,能感觉到里面巧克力面包的温度。
车窗外,老城区的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的绿,偶尔有晾在阳台的白衬衫晃过,像只停驻的大鸟。南听杏看着街景发呆,脑子里过着等会儿见到老师该说些什么。裴君岁那孩子,平时在屋里除了看书就是画画,话少得像怕惊扰了空气,成绩单裴君念从没给他们看过,只说“还行”。可“还行”到底是怎么样?会不会在学校也总一个人待着?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猛地刹车,南听杏的帆布包滑了滑,她伸手按住,指尖摸到面包袋上的褶皱。突然想起上周半夜起来喝水,撞见裴君岁的房间还亮着灯,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像块冰。她当时没敢敲门,只轻手轻脚地回了房,心里却记着那点异样。
“下一站,明德中学,到了请下车。”报站器的声音有点劈叉。
南听杏拎着包站起来,车门打开时,一股混着香樟和粉笔灰的味道涌进来。她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校门,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明德中学”四个字的铁牌被夕阳照……得发亮。
她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里面的巧克力面包隔着布传来温温的触感。或许等会儿见到裴君岁,可以把这个给她。
南听杏踩着塑胶跑道往前走,鞋底碾过起卷的塑胶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操场比她想象中阔气,崭新的篮球架立在场地两侧,篮板上的钢化玻璃映着流云,看台上的蓝座椅虽然褪了色,却摆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广播喇叭都擦得锃亮。唯独脚下的跑道有些煞风景——塑胶层一块块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地,像块打了补丁的旧布,踩上去软塌塌的,又带着点硌脚的糙。
“啧啧,这反差够大的。”她抬手挡了挡夕阳,目光扫过场边的单杠,锈迹爬在金属杆上,却被打磨得光滑,显然常有人用。忽然就想起自己的高中,好像也有这么个操场,却怎么也记不清跑道是红是绿,教室的窗户朝哪个方向开。那些日子像被晒化的糖,黏糊糊的,只剩点模糊的甜,具体是什么味,反倒想不起来了。
致远楼的楼梯铺着米黄色地砖,墙面上贴满了学生的画作,水彩的向日葵、素描的静物,还有几幅稚嫩的动漫人物,角落标着“高二三班裴君岁”的字样。南听杏脚步顿了顿,凑近看了看——画的是株趴在墙角的爬山虎,墨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阴影处用深绿晕染,透着股说不出的安静。
四楼走廊里还没人,只有风卷着窗帘晃悠,“啪嗒啪嗒”拍着窗沿。高二三班的门虚掩着,南听杏轻轻推开门,教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涌出来——夕阳斜斜地从后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习题册,封面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字样格外显眼,黑板报左边写着“距离会考还有45天”,右边画着只咧嘴笑的卡通老虎,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加油!”。
大多数座位还空着,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裴君岁背对着门口,扎着低马尾,发梢垂在浅蓝色校服背上,手里捏着本摊开的书,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页边角。她旁边的女生梳着高马尾,头上别着枚银闪闪的X形发夹,正举着本漫画书,胳膊肘轻轻撞裴君岁的胳膊:“你看你看,这个反派好帅!”
裴君岁没转头,只是眼皮掀了掀,目光落在漫画书上,嘴角抿着没说话。女生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翻着页,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下一章他要和主角打架了,我赌他赢……哎,你觉得呢?”说着又用胳膊肘撞了撞裴君岁。
南听杏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这场景太眼熟了,像极了她大学时和陈欣。那时候陈欣总爱让自己代替她去签到,专业课上用课本挡着偷偷看小说,看完了就用胳膊肘戳她,非要把剧情讲完才肯罢休。
只是裴君岁比那时候的自己安静多了。她不像自己那样会抢过漫画书吐槽“这反派智商堪忧”,只是偶尔抬眼,轻轻“嗯”一声,手指却始终没停,还在绞着书页边角。
南听杏踩着夕阳的光斑走过去,帆布包带在胳膊上轻轻晃。她把两袋巧克力面包往课桌上一放,指尖在包装袋上按了按,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传过来:“刚从店里带的,还热乎着呢,趁热吃。”
带X形发夹的女生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阳光晒暖的玻璃珠,她直起身抓过自己那袋,手指捏着包装袋边角晃了晃,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太谢谢啦!我正饿着呢。”
裴君岁这才抬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了眼桌上的面包,又瞥了眼旁边雀跃的字棠,没说话,只拿起自己那袋,往字棠面前推了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字棠。”
“哎!”字棠立刻接过来,双手捧着面包冲裴君岁眨眨眼,又转向南听杏,嘴里已经迫不及待咬了口,含混不清地问,“请问一下,你是……岁岁的姐姐吗?”
南听杏往桌沿上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刻痕——是道歪歪扭扭的“正”字,不知道是谁刻的。她笑起来时左边嘴角露出颗小虎牙,语气轻快:“不算亲姐,是她姐姐裴君念的朋友,兼面包店同事。这几天店里忙疯了,她抽不开身,我就替她来开家长会啦。”
“哦——”字棠拖长了调子点头,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扭头往教室后排瞅了瞅,从堆着的旧凳子里拽出一张,凳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一声,往南听杏面前一放:“先坐先坐!老师估计还得会儿才来,好多家长都踩着点到。”
南听杏道了声谢坐下,凳子有点晃,她伸手垫了张废纸在凳腿下。夕阳从后窗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裴君岁摊开的课本上,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她的指尖还在轻轻绞着页角,指腹把纸边磨得起了点毛。字棠已经把两袋面包都啃完了,正拿着纸巾擦手,嘴里还在跟裴君岁念叨:“一想到等会儿又要听那个老登叨叨,我就太阳穴痛。”
裴君岁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南听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孩子的安静里,藏着点比沉默更沉的东西,像浸在水里的石头,不声不响,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起来,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谨慎。家长们陆陆续续推门进来,大多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就径直走向自家孩子的座位,弯腰从后排拖过凳子,“吱呀”一声放在旁边。空气里慢慢浮起细碎的交谈声,“你家孩子这次月考怎么样?”“别提了,物理又没及格”,混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像碗温吞的粥。
字棠的座位旁边始终空着,她倒像没事人似的,从桌肚里摸出本漫画,低着头偷偷翻,手指划过书页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脸上有个创可贴,可能是什么小伤口之类的吧。裴君岁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只是绞着页角的手指停了,改成轻轻叩着桌面,指尖在夕阳投下的光斑里起落。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清脆得像敲在玻璃上,一下子压过了家长们的低语。南听杏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个梳着丸子头的老奶奶走进来,银白的头发在头顶盘得整整齐齐,发间别着支珍珠发卡。她穿件宝蓝色缎面衬衫,领口系着同色丝巾,脚下是双细跟红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像在打节拍。
老奶奶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教室,落在裴君岁和字棠身上时顿了顿——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在掂量什么物件,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接着她走到讲台后站定,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轻响。
“家长们好,先安静一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尾音微微上翘,像小鞭子似的抽了下空气,“我姓洪,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高二三班家长会,现在正式开始。”
南听杏的眼皮猛地一跳。
姓洪。
她盯着讲台后的老太太,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凳腿。宝蓝色衬衫,红皮鞋,连那丸子头的弧度,都和第一幅画里的洪瑛有八九分像。那个在“疯娘”世界里坑杀新人的老奶,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也是这样,像刀刻的沟壑。
心脏忽然往紧里缩了缩。
她默默看了一眼口袋里别着的王紫白的小白兔胸针;想起自己将桃子的扔向洪瑛饭碗时的狠劲。不过,洪瑛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还是差点被自己害死过。
“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两清了吧。”南听杏在心里轻轻说,指尖松开凳腿,掌心已经沁出点汗。
讲台上的洪老师开始讲话,声音平稳地淌出来:“这个月月考,咱们班总体成绩稳中有升,尤其语文和英语,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她手里的红笔在成绩单上划着圈,偶尔抬眼点个名,“……林晓雨家长在吗?孩子这次作文进步很大,要多鼓励……”
南听杏撑着下巴,目光有点发飘。夕阳慢慢沉下去,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后排有人按亮了手机电筒,微弱的光在墙上晃出细碎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带着股干燥的味道,像她高中时的教室。
洪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台设定好程序的录音机。南听杏的上眼皮开始往下坠,刚才那点因为“洪”姓而起的紧绷感,被这温吞的氛围泡得软塌塌的。她偷偷瞥了眼裴君岁,那孩子还是笔直地坐着,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更清瘦,耳尖泛着点淡红,不知道是光线的缘故,还是别的。字棠早就把漫画塞回桌肚,趴在桌上,头发盖住半张脸,估计是睡着了。
“……接下来说说纪律问题。”洪老师的声音提高了点,南听杏的眼皮颤了颤,又稳住了。
只要不点名,就睡会儿吧。她迷迷糊糊地想。反正裴君岁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应该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意识像被浸了水的棉花,慢慢往下沉。讲台后的身影和记忆里的洪瑛渐渐重叠,又渐渐分开,最后都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混在昏黄的光线里。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余响,还在耳膜上轻轻跳着。
“裴君岁!”
三个字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在洪老师平稳的语调里炸开。南听杏的眼皮猛地弹开,心脏“咚”地撞在胸腔上,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冷汗瞬间从后颈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下淌,黏住了衬衫——上一次这么浑身发紧,还是在那间渗血的密室里,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炸开。
她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讲台上。洪老师手里的红笔正点着成绩单上“裴君岁”三个字,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的尖刻像淬了冰:“裴君岁同学呢,平时上课不听讲就算了,总爱凑在字棠旁边嘀嘀咕咕——字棠本来成绩多稳当?这次月考名次掉了五位!你说你拉着人家玩,真把人成绩拉垮了,你赔得起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南听杏,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家长也不管管?孩子在学校这样散漫,家里总得敲敲警钟吧?”
“管你屁事?”
南听杏“噌”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旁边几个家长都转过头。她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像被点燃的汽油,“轰”地烧起来:“说话带刺儿不嫌扎嘴?什么叫‘拉垮’?字棠乐意跟她待着,碍着你什么事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视线直直射向洪老师,声音里的冲劲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哗哗往外冒:“当老师的不琢磨怎么好好讲课,倒在这儿嚼舌根搬弄是非?阴阳怪气的,你咋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卦呢?”
教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家长们的目光齐刷刷砸过来,有惊讶,有窃笑,还有几个面露赞同——显然这洪老师平时积怨不少。
洪老师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讲台上,丸子头都惊得颤了颤。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当众硬刚,脸上的刻薄僵了两秒,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换上副笑盈盈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竟有几分谄媚:“哎呀,这位家长别生气嘛,我也是为孩子好,着急了点,语气冲了……”
她搓着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软:“裴君岁这孩子其实挺安静的,就是……就是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我也是盼着她能进步不是?”
“噗嗤——”
后排突然响起声憋不住的笑。字棠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只手使劲拍着裴君岁的大腿,另一只手捂着嘴,用气声说:“看见没看见没?黄鼠狼这变脸速度,不去学川剧可惜了!你姐这同事,战斗力爆表啊!”
裴君岁的身体僵了僵,低头看着字棠拍在自己腿上的手,又悄悄抬眼,望向站在过道里的南听杏。昏黄的灯光落在南听杏绷紧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沾着点汗,像只炸毛的小兽,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南听杏还想说什么,瞥见裴君岁投过来的目光,那点火气忽然消了点。她冷哼一声,没再理讲台上的洪老师,转身坐回凳子上,只是坐下时故意用了点劲,凳子腿又“吱呀”响了一声。
洪老师讪讪地捡起红笔,清了清嗓子,装作没事人似的翻着成绩单,声音却明显小了半截。教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家长们的窃窃私语里多了点笑意,窗外的暮色更浓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字棠还在偷偷笑,裴君岁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出声。字棠眨眨眼,朝南听杏的方向努了努嘴,又冲裴君岁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裴君岁没再看她,只是低下头,指尖重新落在课本上。这一次,她没再绞着页角,而是轻轻抚平了刚才被自己捏皱的地方。
家长会剩下的时间像块嚼没味的口香糖,黏在嘴里磨人。洪老师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嗡嗡地绕着耳朵转,南听杏盯着窗外香樟树上的鸟窝发呆,脑子里早飘去了阿尔卑斯山——她甚至在琢磨,堆雪人时该用胡萝卜还是山楂当鼻子,要不要给雪人戴顶裴君念织的毛线帽。
直到后排家长开始收拾凳子,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才猛地回神,发现洪老师已经在说“散会”了。长舒一口气,跟着人群往外挪,晚风灌进领口,带着点操场塑胶被晒透的味道,总算把那股昏昏欲睡的劲儿吹散了。
她慢悠悠地晃在操场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脑子里开始盘算正事:裴君念说要做款巧克力熔岩面包,得想想怎么吆喝——要不搞个“买面包送熔岩徽章”?或者编段顺口溜,让夏与客那家伙去门口喊?或者直接让北意温派个人往门口一站,帅哥美女总能吸引点人,正想得入神,胳膊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下。
“南姐姐!”
字棠拉着裴君岁跑到她前面,X形发夹在路灯下闪着光。裴君岁被她拽着,脚步有点踉跄,低马尾扫过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挣开。字棠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我想跟岁岁说,今晚去我家玩,就住一晚,跟她看部新出的动漫。”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我家离学校超近的,走路五分钟!保证不耽误她写作业!”
南听杏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裴君岁。小姑娘垂着眼,指尖绞着校服衣角,没点头也没摇头,像是在等别人拿主意。南听杏心里有数,这种事她可做不了主,裴君念对岁岁向来细心,晚上出门总得亲自确认才放心。
“这事儿我可不敢答应。”她笑着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裴君念的聊天界面,“要不你们自己跟她姐姐说?她电话在最近通话里,第一个就是。”
说着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字棠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飞快地点开通话键,还不忘拽了拽裴君岁的胳膊:“快,跟你姐说两句!”
裴君岁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字棠旁边,等电话接通了,才小声说:“姐。”
南听杏站在旁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裴君念温柔的声音,夹杂着面包店烤箱运作的嗡鸣。字棠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解释,说会照顾好岁岁,保证明天一早就送她回家。风卷着操场边的蒲公英飞过来,沾在裴君岁的发梢上,她抬手轻轻拨掉,动作慢得像在数花瓣。
挂了电话,字棠举着手机欢呼:“搞定!你姐同意啦!”
裴君岁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快得像错觉。南听杏接过手机,看着她们俩并肩往校门口走,字棠还在絮絮叨叨说动漫剧情,裴君岁偶尔“嗯”一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竟显得格外暖和。
南听杏没立刻走,而是往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站了站。晚风卷着树叶沙沙响,路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目光却紧紧跟着那两个瘦小的背影。
字棠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胳膊时不时撞一下裴君岁,X形发夹在夜色里闪着碎光。裴君岁走在里侧,校服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偶尔侧头听字棠说话,步子迈得不快,却很稳。
南听杏脑子里忍不住蹦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老城区巷子多,拐角又暗,万一真窜出个不三不四的人……她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带,直到看见两人走到巷口,字棠抬手朝她挥了挥,拉着裴君岁拐进那片亮着暖黄灯光的巷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
晚风里飘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转身往公交站走。302路刚好晃晃悠悠进站,车灯光柱刺破暮色,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她抬脚上车时,回头又望了眼那片巷弄的方向,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今晚,那孩子身边有个人陪着。
公交车“哐当”一声关上门,往夜色里驶去。车窗外,老城区的路灯像串起的珠子,明明灭灭地往后退。
公交车驶进市中心时,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车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淌成彩色的河,南听杏扒着车窗看了会儿,突然在倒数第二站按了下车铃。夜风卷着写字楼空调的冷气扑过来,她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心里那点去面包店的念头早被抛到了脑后——五个多月没见陈欣,视频里那家伙总抱怨“镜头里的肉都是虚的,得真人捏一把才作数”,今天正好顺路。
陈欣家的公寓在街角那栋亮闪闪的写字楼楼上,二十一层的落地窗像块巨大的蜜糖,把城市的灯火都裹了进去。南听杏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叮——”电梯门滑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走到2107号门前,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还是她们高中时约定的暗号。
“外卖放门口就行!”门里立刻炸出陈欣的大嗓门,裹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块糙砂纸刮过耳膜。南听杏听得耳尖发麻,又觉得熟悉得心头发软。
“什么外卖啊?”她扬高了声调,指尖还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是我,南听杏。”
防盗门被“哐当”一声拽开,门轴发出吃痛的吱呀声。陈欣穿着件印着小熊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睡肿的眼泡里瞬间涨满了火气——不是对外卖员的不耐烦,是实打实的、憋了很久的怒意。
“南听杏?”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这五个多月你死哪去了?!”
南听杏被她吼得往后缩了缩,看着陈欣叉着腰、脸颊因为生气鼓起来的样子,突然就笑了。还是高中时那副炸毛的模样,连挑眉的弧度都没变。她嘴角先塌了塌,又扯出点讨好的笑,伸手按住还在晃的门板:“祖宗,先让我进屋成不?站这儿吵,邻居该以为你家暴我了。”
陈欣瞪着她,胸口起伏了半天,最终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条道。门后的玄关堆着半人高的快递盒,全是零食和化妆品,像座小山——还是老样子,总说要断舍离,却连拆完的盒子都懒得扔。
南听杏手往脑后抓了抓,肩膀垮下来半截,眼神有点飘忽,往客厅里瞟了眼——沙发上堆着件没叠的卫衣,茶几上还放着半袋拆开的虾片,果然还是这乱糟糟的样子。
“之前打电话不是跟你说过嘛,”她拖长了调子,脚尖在玄关地毯上蹭了蹭,“原来那破出租屋,房东一下涨了五百,我哪扛得住?现在这地儿多好,一个月一千块,还包职业分配——直接给塞进面包店当帮工,包吃包住的,多划算。”
陈欣抱着胳膊,挑眉盯着她,睡衣上的小熊图案被扯得变了形:“包分配?南听杏你蒙谁呢?职业分配那是几十年前的词儿!”
“真的真的!”南听杏赶紧点头,手在帆布包上拍了拍,像是在证明,“不信你看,我现在还带着店里的面包呢。”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点,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至于没找你……这不最近面包店实在忙嘛。裴姐那人你知道,对面包要求细,烤个牛角包都得掐着秒表,夏与客那活宝又总把巧克力酱蹭到围裙上,我天天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忙得脚不沾地……”
她越说越顺,眼神却不敢直视陈欣,余光瞥见茶几上的虾片,伸手想去抓,被陈欣一把拍开。
“少来这套。”陈欣的火气消了点,却还是绷着脸,“忙到连打个视频的空都没有?上次跟你视频,你眼里的红血丝比你烤的面包屑还多,说两句就挂,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有事瞒着?”
南听杏的手僵在半空,挠了挠鼻尖,没接话。客厅的落地窗把夜色框成块巨大的屏幕,车流的光在陈欣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笑了,往沙发上一坐,抓起那半袋虾片往嘴里塞了两片:“哎呀,多大点事。这不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了嘛,比视频里胖了还是瘦了?你摸摸。”
说着往陈欣身边凑了凑,被对方嫌弃地推开:“滚蛋,一身面包味儿。”嘴上这么说,手却没真用力,指尖在她胳膊上捏了把,“还行,没瘦脱相。”
聊到后来,虾片袋空了,可乐罐也见了底。陈欣盘腿坐在沙发上,唾沫横飞地讲她新交的男友有多离谱——约会居然带她去吃香菜味的冰淇淋,被她当场拉黑。南听杏靠在抱枕上笑,笑到肚子发酸,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高中宿舍,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后半夜被宿管阿姨敲门警告。
“不早了,我该回面包店了。”南听杏抬手看了眼表,指针快指向十一点。她撑着沙发扶手起身,手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拍了拍,其实根本没沾灰,不过是以前在出租屋蹭多了地毯留下的毛病。
帆布包刚甩到肩上,身后突然传来陈欣的声音,比刚才抱怨男友时低了半截,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迟疑:“喂,南听杏。”
南听杏回头,看见陈欣还维持着盘腿的姿势,手里捏着空虾片袋,指节捏得发白。客厅的落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有点沉。
“怎么了?”
“你现在待的那个面包店,”陈欣顿了顿,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可乐渍,像是在确认什么,“是不是叫……微风面包店?”
南听杏愣了下,点头:“是啊,怎么了?”北意温说这名字是她青梅起的,说风吹过面包房的香味,会带着甜味跑很远。
陈欣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下,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松了手,空虾片袋落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没什么。”她别开脸,声音又恢复了点平时的糙劲,却没看南听杏,“路上小心点。”
南听杏心里打了个突,总觉得陈欣这反应不对劲。但看她别别扭扭不愿多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笑了笑:“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看剧。”
防盗门“咔嗒”关上时,她听见屋里传来陈欣挪沙发的声音,大概是在收拾那堆零食垃圾。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眉头还微微皱着。微风面包店……有什么问题吗?
夜风比来时凉了点,卷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南听杏甩了甩头,把那点疑虑甩开——陈欣向来爱胡思乱想,说不定是在哪听了些关于面包店的闲言碎语,过两天问清楚就是了。
她往公交站走,帆布包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北意温发来的消息:“给你留了刚出炉的奶酥。”
南听杏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马上到~”
看见南听杏回消息的北意温内心be like:
啊啊啊!我老婆回我了!!!太棒了!!!她甚至还加了波浪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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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家长会(可看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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