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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阿嘎做的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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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是禹城繁忙的工作场景,醒来望着的却是古朴的架子床和吊脚楼的老木窗。
我披了外衣挑了蚊帐来关了窗子,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越是闭着眼睛去睡,越是睡不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段段记忆接踵而来。
是焦头烂额的工作,是没有不公平的待遇,是我自以为是找到的慰藉的感情,走马观花般闪现在我的脑子里,挣脱般的睁开眼睛,盯着雕着药草的木架子床,忍冬、芍药、白芷、茯苓、夏枯草、金盏菊,一种种看过来,用手描画着它们的样子,那些从前的记忆又好像霎那间消失不见,好似从不曾发生过。
打开手机,四点一十二分,我努力半个小时,依旧没能睡着。不自觉的点开那个微信头像,朋友圈已经变成了一条横线,是啊,其实我是不开心的。
我是躲着外边的世界逃回来的孩子。
在外的时候,还有对她浓浓的担心和思念,是啊,原来层层剥茧,属于我的,只有那个被遗忘在深山边城中,已经逐渐老去的阿嘎了。
这次回来前,也是因为春节后没多久,邻居阿婆等不到阿嘎一起上山采笋子,才发现阿嘎在家不舒服发烧醒不来,赶紧打电话叫了阿妈回来,又叫了阿叔们送到了县医院。原来是忘了关窗冻出了病,风寒养起来好得快,阿嘎却被查出了阿尔兹海默症,俗称便是老年痴呆。
我不记得我听到消息时是什么反应,但这却已经是过去半个月后,阿妈才通知我的。我和阿妈很亲,因为她真的曾经在我身上倾注心力。但我们互相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日常发消息报平安也总是那几句话反复的说,有心和她说几句,却也不知道拿什么开口,她是善良的,也是固执地,她不曾催过我结婚或者多挣钱什么的,但暗藏的也是不希望我生病,不希望过得不好,仿佛我如同一个永动机可以把自己永远照顾的很好,但她又永远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在她面前,我始终难以去倾吐我真实的情愫,我一直有种感觉,我似乎是不被允许有麻烦或制造麻烦的人。生病是惹麻烦,离职是惹麻烦,谈恋爱分手也是麻烦。一切不属于正轨的循序渐进的发展,都是麻烦。
所以,我很珍惜我和阿嘎的亲情,因为好像在她身边,我什么都不说,我也是什么都被允许的。我喜欢松针松果,她就会采来给我吃松子、做松子糖,把这些绣到衣服上。我喜欢桂花,她就让嘎公在院子里移栽了一颗桂花树,现在还会在八九月的金秋收集满院子的桂花,在圃里晒干,给我做桂花糕、桂花糖、桂花蜜寄到禹城。
可是,她的记忆在逐渐衰退,经常忘记关窗子、关炉子了……
阿嘎,会忘记我吗?
在禹城的这两个月,我仿佛在泪水的浸湿,又咽下中反复度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最疲惫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和我名字一样也有一个承字,一个桌上摆着一整罐阿嘎会小时候卖给我泡泡糖的,一个带着阿嘎身上那股小青瓜+不甜的肥皂香味道的男生。
仿佛上天偶然交织的缘分,让我满心欢喜,在忙碌的工作周期,已经堵塞的心脏,因为熟悉的香味,会变得有些安心。因为他同事偶然的几句调侃,也变得有些害羞心虚。
但也因为这些细碎的小事和渐渐熟悉偶尔的沟通,让家里的那些事儿暂缓了内心的煎熬焦虑。
而且,他的工位上还摆着一整罐泡泡糖,儿时村头小卖部里两角一颗,伍角三颗,我,洛葵,洛石哥三个人一人一颗的泡泡糖。
所以每每经过那个工位,看到罐子里的泡泡糖,就总会有种安心的感觉。有时,他在座位上,有时不在,在的时候即便我从他身后过来,他似乎也每每都能感应到一般,抬起头来看我,在没人知道的没人知道的情况下,一次次认真的打着招呼。
“可以用饼干交换糖果吗?”
“上次是你生日吗?”
“那是我同事生日。”
只是第一次说话,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呢?还是这偌大的办公室,只有我幼稚的想要甜甜的糖果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糖果的?”
“因为我聪明啊。”
“你随便拿就好,我这边的同事,都是随便拿的。”
“属仓鼠的吗?喜欢囤粮?”
“哈哈哈。”
“不过我们一般喜欢从手里抢!”
“好好好,期待你们来抢。”
“我只敢说说的。”
“不行不行,都说了!”
“你很期待被打劫嘛?”
“这倒是确实,在公司还没被打劫过!”
“啊……”
“说好了!让我们周一拭目以待。”
……
或许正是这样点点滴滴的相处,一些很小很小的巧合的偶然,让我产生了这似乎暧昧的错觉。所以在后来,没有收到的回信,朋友圈在看演唱会,却没时间花哪怕一分钟回复我的消息。
意识随着窗外的声响逐渐回流,姜承依旧盯着实木雕花的床顶,脑子里好像记得相处的滴滴,却又对和我一样叫橙子的人,好似逐渐淡忘了。原来相处了小半年,我们似乎都没有一张照片,哪怕做个纪念。
窗外的天由黝黑转亮,原来离开了霓虹灯的老家的夜晚,能看到星星,天也尤其的暗,是极接近黑的墨蓝,所以当太阳升起泛红的光,显得格外的明亮。阿嘎的房里似乎已经有了响动,伴着阿嘎洗漱后一点点做着家务的细碎声响和逐渐照进室内的天光,姜承慢慢的再次坠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晌午,阿嘎上山割了猪草,锅里蒸了棉菜粑,灶上备好了黑猪肉、香椿、鲜菌子,牛尾骨鲜笋汤早早煨在院里的小炉子上,阿嘎借着天光给姜承绣着衣裳。
姜承刷着牙在院子里晃荡,看看鸡鸭,又戳戳树枝,用手接了水一把抹了脸,拿帕子擦了水搭在肩上,从身后一把趴在阿嘎肩头。
“小懒猫舍得起床啦!锅子里的棉菜粑可真要煮耙了。”
“最喜欢吃阿嘎做的棉菜粑了,往年都没这个时间回来住过,好久没吃到过了。”
中午吃着饭,连往年过年吃着发腻的梅菜扣肉,今天都吃得油滋滋的有滋味。
“阿嘎,你不知道,城里的饭看着精致,一点没有你做的香。”
“那可不是。这猪肉是梁阿公家养的,梅菜是桂阿嫫亲手做的,腊肠和血肠是洛山的工厂做的,香椿是雷家老三一早上山摘了送来的,这青菜是我自己种的,柴火灶里加了去年收的松果,怎么不香。”
“这才是生活啊~”窝在椅子里,姜承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幸福的感慨。
“阿嘎,你都不知道,外头的饭,有些猪皮上猪毛的剃干净,预制菜都一个味儿,还油津津的。”
“还是家里好吧。”
“是啊。”
“行了,你懒觉也睡了,饭也吃了,下午上山去给你嘎公烧柱平安香,你还有祖宗要拜呢。”
“知道了。”姜承伸个懒腰,不慌不忙的从椅子上起来起来,捞起一件外套罩上,拎着阿嘎准备好的点心酒水,往寨子的后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