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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Jab Hlat的故乡 ...

  •   “Jab Hlat,回来啦~逮饭了莫?”这久违的苗语和苗名,切切实实的告诉我,我真实的回到了我的苗乡。
      我的故乡是在沈从文先生笔下深山的边城镇筸,隶属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古城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因着背依的青山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故而现在的人们大多叫她‘凤凰古城’。
      向我打着招呼的是寨子里最和善的常在村口卖米豆腐、凉虾的桂阿嫫。黑布苗衣上绣着几朵芙蓉花,盘着头发,还是从前简朴的模样,只如今面容逡皱、发丝也灰了许多。
      “回来了,嫫,您身体还健朗哇~”
      “好着呢,你阿爸阿妈还好哇,没吃饭呢~快来坐吃碗嫫做的米豆腐再回去,先歇一歇脚。”
      “阿爸阿妈都在潭州嘛~就过日子还好呢。嗯,还是阿嫫的米豆腐最香了,在外头压根儿吃不到,我们这一辈的都喜欢,您现在还是卖5块钱一碗,能挣到钱哩?”
      “挣不挣钱都是过日子,一碗一碗看着孩子们吃着,开心。老婆子干得动,现在咱们老寨赶上旺季游客可多啦,你老三叔都出来嘣米花糖了。你回来,你阿嘎肯定开心。”
      “老三叔这是把老家伙事儿都搬出来了呀。平时工作忙都没法久待,我这次回来且得住一阵呢,我也想阿嘎了。”
      “那可好,你们几个小姐妹开的照相馆,Hnaib Dlinf(海岭)经营的可红火哦~”
      “阿嫫,我吃完给你放到案头,今天先回家了,明天再来看你啊~”
      “好啊好啊,快回去给你阿嘎看看。”
      阿嫫还在远处挥着手,我打过招呼,拖着白色的行李箱,磕磕绊绊走在进村的石板路上,Jab Hlat(加拉)是我的苗语名字,Jab是药材的意思,Hlat是月亮,阿嘎说新的时代下会好好使用老祖宗传下来药材治病医人的已经不多了,抱着希望我能够传承青苗医术的愿景,我的苗名取药材的意思,汉名取传承的意思,也是期望无病无灾的意义。
      然而从进入大学到2025,多少年没听起过这个名字,也并没有传承苗医这个既找不到专属学科,也没有被好好流传下来的专业。在外面快节奏的繁华都市世界里,大家都唤着我汉语的名字,姜承。
      回到外婆在老寨的吊脚楼时,日头还早,阿嘎这个时间一般都在山腰照顾着她的菜苗和老嘎嘎那一代就传下来的几亩药田,现在阿嘎年纪大了,我从小长大的好友,也就是桂阿嫫提到开照相馆的Hnaib Dlinf和她的哥哥Taub Dlinf是为数不多留在老家的年轻一代,他们闲时会常来帮忙。
      Hnaib的读音像海,但其实是太阳的意思,洛葵便如太阳花。Taub的发音像驼,意思是石头。他们姓洛,父亲的名字叫Dlinf,读音像岭,是山的意思。很有趣是不是,苗名父子相连,父亲的名字便是你的名字中第二个字,再连上家族的姓氏,这就是我们苗族的名字。
      但我们这一支略有不同,一直跟随母亲的名字,我叫Jab,我妈妈叫Hlat。连起来我的名字叫Jangx Jab Hlat(姜加拉),我的母亲叫作Jangx Hlat Lil(姜拉理),没错我的外婆也就是苗族称呼的阿嘎叫做Lil,读作理,是道理的意思,是一个非常古朴的名字。
      赶在五一前还未人流爆满的四月下旬,我从禹城离职回到了我的家乡楚城的边城凤凰。目前还在这里生活的儿时伙伴剩下的不多,刚刚提到的Hnaib和Taub便是我最好的“青梅竹马”。
      洛石和洛葵,是寨尾洛家的孩子,洛阿叔与寻阿娅是他们的父母。寻阿娅和我阿妈是表姐妹,寻阿娅的妈妈嫁给了土家族的阿哥,我的阿妈嫁给了带有一半汉族血统的阿爸,阿爸早年因为工作去了省会潭州,我从小在凤凰跟着阿嘎生活,苗族女人当家,我跟着阿妈和阿嘎姓姜。后来逐渐长大,阿妈带着我也跟着去了潭州,除了过年过节待上一两天,便很少再回到这个儿时记忆中的边城老家了。
      说是照相馆,那是老一辈习惯的说法,其实我和洛葵和几个发小姐妹搭伙开着的,是一家传统苗服的旅拍小馆。那里原是洛葵家阿剖留下的在沱江边临水的两层吊脚楼,临水的两层,其实是三层,第一层是一根根山上长长的老木细脚伶仃的插在沱江里搭起屋子的基底,再往上造出来两层能住人的屋子,五柱八挂的穿斗式木结构,洛葵家的吊脚楼就在那是老时代留下顶顶好的房子了。
      回到熟悉的小院子,伸个懒腰,也不进屋,拉把木椅子就坐在了院子里,竹篱笆扎起不高的防护栏,却好似是最坚牢的保护带,在这里懒懒的晒会儿太阳,总觉得有丝丝恍惚。突然觉得时间真的过得太快,半天前我还在车水马龙的禹城,转了地铁,又上了高铁,高楼随着地铁飞逝而去,不过三四个小时,我便回到了着深山中的边城,这宁静又好似不真实的苗乡。
      我这个忙碌的游子在外不觉,回到家乡,反而感受到了一股乡愁。
      这股乡愁没延续多久,迷蒙着睡过去的我,就被一股炸油渣的猪油香自然地唤醒了过来。身上披着阿嘎的老花棉毯子,好险没捂出汗来。这是自来的道理,你阿妈觉得你冷,你阿嘎也觉得你冷。
      掀开有些拖地的棉毯子抱回屋里的躺椅上,一头便窜进了柴火灶厨房里。
      穿着老式青布衣,头发齐耳,身型微胖,我最喜欢从背后抱着她,靠在她肩头。
      “阿嘎,煮什么好吃的呢。”老太太回头拍了拍我的手。
      “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黄鸭叫吃。”我从小不爱吃外头做的鱼,总觉得腥气,只有阿嘎做的黄鸭叫我最喜欢,这是我们这边洞庭湖里的一种小黄鱼,身子小小没有鱼鳞,身子有些黄色,叫起来仿佛像鸭子一般,所以叫黄鸭叫。味道极鲜,外头是管它叫黄辣丁的。
      她赶我去洗把脸,我干脆拎着我的行李箱去二楼,从前我的房间,被收拾的很干净,木质的窗子蒙了窗纱,这是旁人家小孩都没有的待遇,我从小就容易被蚊虫咬,而且一咬一个大包,肿起来像个馒头一样,阿嘎心疼的不行,又是熬了辣油膏给我止痒杀菌,又是屯了细细的纱布给我当窗纱使,那时候我们这儿还少有纱窗这种现代化的玩意儿,我就成了寨子里独一份有纱窗的孩子。
      如今的纱窗看着是新糊的,只是纱看着有些泛黄,应该是阿嘎从压箱底的柜子里翻出来,洗晒之后糊上的,整个屋子有股暖暖的谷米香,木质的老床上头铺着席梦思,也只有阿嘎才能搞出来这么新旧结合的搭配。靠窗写作业的桌椅和楼下吃饭的大桌是村里老张叔手打的家具,从前看着可大,堆着的书本看都看不完,现在放上电脑,就差不多占了小半个桌子,原来是我们长大了。
      从前觉得大大的屋子,如今看起来也只有转个弯的余地,一张一米二的架子床,一个老式木衣柜,一排书柜和一张书桌就是全部了。衣柜里是我最喜欢的桂花香,这时节哪有桂花,阿嘎不懂香水这些东西,这是阿嘎拿去年存着做桂花糕桂花蜜的干桂花烧烘出来的香气。柜子里有我初中时的校服和睡衣,一件件手绣的苗服,又添了两件全新满绣的衣裳,也不知道就着灯火在这个小城里,独自费了阿嘎多少功夫。
      把这次带回来的衣服添进去,换了一件青蓝底棉麻绣冬青配萱草纹的苗服,春日山上水雾还有些中,到了傍晚便有些凉,又罩上一件绣黑松的围裙,拿了个银色的抓夹简单把头发盘起来。柴火饭菜香已经从窗口传来,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按捺不住,拎着给阿嘎的礼物,就跑下楼。
      “慢一点,这么大了,也不稳重。”阿嘎看我穿着她绣的苗衣,眼睛里很是开心。
      我盛了社饭,摆着碗筷,就着夕阳,我们祖孙二人,吃一顿晚餐。
      “怎么不穿新做的,好久没见过你穿苗衣了,这袖子都是短了,我又补了绣片才够,你看拉一拉才到腕口。你喜欢,阿嘎给你再多做几件,换着穿。”
      “好啊,那我要简单点的,迎春花也行,栀子花也行。反正不要伤眼睛的,我日常穿着要是不小心滴了油,心疼呢。”
      “怕什么,阿嘎给做,你喜欢那小花的分分钟挑两三朵,明后天就得穿了。”
      “阿嘎不着急做,我这次回来且住一阵呢,柜子里还有不少呢。”
      “你小时候啊,最喜欢阿嘎做的苗衣了,每次都喜欢穿着新衣服拿着麻糖去村里走两圈,显摆的很。”
      吃着鲜葱小炒肉,炝炒野菜苔,一定是李叔那儿买的新鲜的黄鸭叫鱼汤,这哪里是吃多了预制菜的牛马,多年被油盐浸腻的舌苔仿佛重焕生机,再次品尝到了大自然的味道。
      还有一碟子去了刺的酸甜果,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野果子了,磨去刺剥了外壳嚼出来的汁水酸酸甜甜的,嚼干了像甘蔗一样需要吐掉,吐了林子里还要用脚扒拉点泥踩实,这当时天然的肥料。
      手上摸着泡泡洗了碗,阿嘎再加盖的平房里裁了布料,淡淡的藕荷色,最适合春天穿,一看就是和软的好料子。拿着粉段极熟悉的打了尺寸版型,拿麻布罩着,阿嘎也要洗漱准备休息了。我扫了院子,吃完阿嘎剥好的酸甜果对着远处古城的灯火热闹发了好一会的呆,锁上鸡舍院门,洗过澡,又回到了我二楼的那间屋子里。
      虽然是老房子,但不一样的是装上了热水器和空调这些现代的电器,虽然有液化气的小厨房,但阿嘎还是熟悉她的柴火灶。
      可能是地方太熟悉,床品有阿嘎的味道,也可能是高铁的疲惫,沾枕就着,夜半三四点,风起了,我从仿佛还在办公室工作处理电话的梦中醒来,风吹开了我没关紧的老木窗有些嘎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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