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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老板      ...


  •   接手那家破烂公司是因为某天下夜班的她摁开公司电梯门,里面是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员工。

      她铁青着脸去了顶层,如她所料,那家破烂公司的前老板带着两家公司的员工在楼顶开part。

      墨色的涤纶窗帘统统被放下来,将所有能看到高层外密集林立的写字楼群和丰富的城市绿化的窗户一并遮住。室内开着五颜六色彩灯,频闪在每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脸上,办公桌合在一起拼成一张大床,椅子被撇到墙角垒成小丘,针头针管塑料袋被扔的到处都是。

      她气极生笑,问道:“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公司的场地吧?”

      正在兴头上的破烂公司前老板注意到有误入神仙地的来客,嬉笑着邀她加入,全然不在意自己未着寸缕裸露在外人面前的放荡样子。

      她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公司场地被胡乱糟蹋了,饶是平日里脾性再好此刻也动了怒,她伸出手指了指破烂公司的前老板,然后推开门扬长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动了扳倒破烂公司前老板的想法。她天生就不是有正义感的人,她也根本不在意别人做了多少恶事,但她忍不了别人把脏手伸到她的领地,染指她的员工。

      所以在破烂公司前老板经营不善打算脱身的时候,她一把接过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没办法,得寻找罪证。

      刚接过烂摊子的时候她还非常不适应,因为总有员工在各种时候以各种理由给她送温暖,她躲那些人跟躲鬼一样,后来有了经验,那些人就再也没找到过她,总是扑空,最后只能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上班。

      寻找罪证的过程很顺利,只是一直缺一根引燃火苗的导火索,没有这关键一步,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上任大半年,她第一次开了线上会议,认清了所有员工的脸。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直接睡在线上会议里的员工,她把整颗头埋在胳膊里,棕色长发一面顺着肩背落下去,一面搭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尾梢打卷的发丝像个小钩子,牢牢的勾着她的小拇指。

      她记得三年前,圈里流传过的秘闻。

      本来应该是一个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优秀艺人,本来应该是一个横扫各大奖项的敬业演技派。

      前公司的黑手让她患上严重的病,从此一蹶不振。

      圈内经常说她疯了,但她也只有疯了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看着熟睡的她,她的身体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会议频道里是如此的安谧。

      甚至老板她都想睡上一觉。

      所以她没有叫醒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睡得太香甜不忍心打扰,还是因为她觉得过去的她太辛苦了,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她醒了,察觉到老板一直在等着她醒来,她的眼里冒出些快要跃出眼眶的欣喜。

      老板不想让她误会,于是说:“有黑料都要在我这里报备的,大家都一样,你不要想通过睡觉躲过去。

      老板心里想,你不该对我有所期待,我不是来救你的。

      她的失落溢于言表,眼底的悲戚似乎灼伤了老板的衣角。

      可老板心想不行,她天生冷情冷性、冷漠惯了,怎么能允许一时的恻隐之心主导她的决定。

      而且,我不是来救她的。

      于是语气变冷:“说说你的黑料吧。”

      “我没有黑料,非说的话,就是糊吧。”

      “你没整过容?”

      “整过,但这算什么黑料?公司哪个人没整过?”

      “然后呢?”

      “没有了啊。”她两手一摊,表情流露出强装洒脱的不自然。

      老板看着她,很多事也问不下去了,算了吧,慢慢来,也不急于一时。
      老板想到最近吸食了很多不该吃的东西的冯禹,为了提醒她离冯禹远一点,于是道:“我听冯禹说,你之前吃的药有严重的副作用,你最近还能正常进组吗?”

      她变的有些烦躁,似乎无法再掩饰自己是一个病人的事实,把她那头棕色的长发揉了再揉,直到完全蓬乱起来,像有鸟巢堆在头顶。

      老板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但她当时很想穿过屏幕伸出手,制住她那双作乱的手,用梳子为她重新梳理那头长长的棕发。

      但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再让她误会。

      她低着头揉了很久,最后闷闷的发出声音:“我目前进不了组,行程能推就推吧。”

      “ok。”
      老板很快就答应了。

      其实在那一刻,几乎无论她说什么老板都会答应。

      只是老板她又在心底对自己反驳道:不可以。

      “那我要是两三年不进组,公司会给我基础工资吗?”她抬起头看着老板,似乎在确认老板是否和前老板不一样。

      老板心想:我当然和前老板不一样。

      老板说:“会,一个月三千,给你交社保。”
      “真的吗?我不上综艺也行?”

      “你可以提前退休开始养老,但最好不要做会产生负面新闻的事,公司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这么好,老板,你要是早点来当我的老板就好了。”她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明明不该回应的,明明不该让她误会的。

      可老板又想到了三年前的传言,老板明明现在应该在电视上看到闪闪发亮的她;明明现在应该听到她业绩长虹、星途璀璨的消息;明明现在应该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终究还是没忍住,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又剧烈的跳动了起来,老板听着透出胸膛的心跳声,说:“怪我,我该早些来。”

      老板看着她腐朽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亮起,涌上眼眶的热气让她的整张脸都红润了起来,她激动的手指紧扣桌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看,似乎要将老板这个人深刻进心里。

      老板知道自己失言,愈跳愈快的心跳声如同鼓乐大作,久违的炽热的情绪让老板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老板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跳了。

      老板难得有些慌张,说:“你现在先休养好,工作的事不急,退出会议吧。”

      老板逃也似的结束了会议,没有再关注她的神情。

      老板已经很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了。

      这样的情绪,本来也不应该属于她。

      我不是来救她的。

      老板对自己重复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老板都在处理公司的内外部事务,破烂公司的前老板留下了不少内部隐患和外债。

      偶尔休息的时候,老板拿着咖啡站在三面玻璃落地墙前远眺绿植放松,无意识的哼出了一个曲调。

      回过神来的时候,老板的心脏又开始跳了。

      那是她首次出演电视剧女三,为电视剧献唱的片尾曲。

      那时的老板坐在电视机前玩手机,电视剧放到片尾曲的时候,老板停住了动作,移开手机,看向电视机。

      那是她与她生命中的第一次相见。

      也是第一次,这个电视上光彩夺目的大明星,在老板的世界里有了模样。

      她不是她的粉丝,也不是她的影迷,她只是她的听众。

      她的歌喉是那样的动听,她的嗓音是那样的宽厚,她的情绪是那样的丰富,把一首伤感情歌唱的大气磅礴。

      老板感慨,她竟然从一首伤感情歌里听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屈的信念。

      于是在每一个加班的夜晚,耳机里传出的声音都是那首歌曲。

      咖啡因的刺激已经不能激起老板的兴奋神经了,但那首歌可以。

      再次听到有关于她的消息是三年前,圈内传言甚嚣尘上,各大平台上的热搜也挂满了她的丑闻。

      那时老板在国外进修,在同事的谈话声中知道了她的处境。

      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学的是生物工程又帮不了她。

      而且她们素未谋面,毫不相识,她连有她这个影迷都不知道。

      而且她天生冷情冷性、冷漠惯了,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牵动心弦?

      而且——

      僵化许久的心脏又开始跳了,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打进她的血管,全身的经脉都叫嚣起来,蛮横的问她:
      你找了这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可为什么你的心脏越跳越快了?
      为什么你快控制不住你自己了?

      我不能——不可以!

      老板极力遏止。

      我不能让情绪主导我,永远不能。

      可心脏跳的太快了。

      老板只能投降。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老板转修金融,两年后回国创办娱乐公司。

      老板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次她可以抱着寻常心态与她见面。

      但哪怕老板的公司就在她的公司对面,老板也从未碰到过她。

      老板找圈内人打听,原来她病了,病的很重,病到没办法再出现在荧幕上,病到行动不便没法走出家门,病到那首歌曲成为了绝唱。

      老板找过医生咨询,医生建议先不要频繁的接触患者,慢慢来,让患者逐渐接受自己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让患者自己主动接触你。

      老板皱眉,对医生说:“我不是来救她的。”
      医生错愕,觉得摸不着头脑,“那你来咨询什么?”

      老板无言,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可以再破例了,不可以,永远都不可以。

      收回思绪,老板咳了几声,连喝了几口咖啡平复。

      老板给了她两年的休养时间,其实她拍不拍电视剧、发不发歌,老板都不在意,只要她养好病,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行了。

      某天她在粉丝群里回应的话引起轩然大波,老板的超话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老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当年搜索她主页时看到她发的贴子:
      “太阳又大又晒,要是能出去旅游就好了。想去六盘水看乌蒙大草原,吃羊汤锅和豆汤圆子;想去苍山洱海看积雪碧波,吃玫瑰破酥包和烤乳扇;想去伊春的红松林徒步,投喂梅花鹿;想去阿尔山俯瞰火山湖,泛舟杜鹃湖……”

      老板心念一动,拨开了那串号码。

      “喂?”她的声音有些怯怯的,带着些莫名的底气不足。

      “最近别看新闻,也别看评论,我往你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出去旅游散散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板都快把真皮椅的坐垫扣破了,然后老板听到一声轻快的“好耶!”。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她很久都没有这么肆意过了,老板深吸了一口气。

      “对了,老板我们能见一面吗?我们好久没见了。”她又问道。

      老板平复了一会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可以啊,我一直都在公司啊,想见我随时过来。”

      “好耶!老板,等我旅游完我就去公司找你!你一定要在公司等着我哟!”她好像又恢复成了当年朝气蓬勃的自己。

      “嗯。”老板挂了电话,心脏不断加快的跳跃。

      “可以了。”老板捂着自己的胸膛,对自己说。

      她旅游的第13天,公司里的两个员工吸大了,半夜买用具撞上交警,被拘留后一查到底,把半个公司里的员工都拘了进去。

      这事在老板的意料之中,甚至老板都巴不得这天早点来,把公司搞破产都无所谓,只要能趁机把前老板拽下马就行。

      老板处理公司业务到半夜,抬头放空的时候,看见手机里的定位离自己越来越近。

      4500公里逐渐被缩短,历经6个小时,她推开了老板的办公室大门。

      老板早有预料,因为她亲眼看着1056米的距离变成253米,253米的距离又变成了58米,58米又化作了她在走廊响起的脚步声。

      她拖着两个等身高的黑色行李箱,衣服有些发皱,单肩包上的挂件凌乱的缠在一起。她的眼眶红红的,棕色长发委委屈屈的垂在胸前。

      老板知道她有些激动,但老板不能放任自己情绪外泄。

      “你怎么不睡觉?这么晚了不睡觉,会伤身体。”她开了口,嗓子哑哑的,鼻音也很重,好像哭过了一样。

      “处理点事情,处理完了我就睡。”老板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交给小于她们紧急公关不行吗?”她抛下两个孤苦伶仃的行李箱,走向老板。

      “不只是那件事,还有些别的,只能我自己处理,假手于人我不放心。”老板把视线转回电脑,故意不去看她。

      “我帮你。”她在老板身侧站定,俯下身来,气息就喷薄在老板的耳边。

      “不用,你去睡觉。”心跳声快要跃出胸膛,震得老板骨头发麻,握着鼠标的手心都沁出虚汗。

      “我等你处理完了再回去睡觉。”她或许才意识到太近了,连忙弹开一段距离,站在老板的办公桌尽头。

      老板停下动作,她现在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事情了,脑子里全都是赖在她办公室不走的这个人,连双手都不自觉的发抖。
      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让情绪控制住自己。
      于是老板看向那个霸占她思绪的人,与她对视道:“你有点奇怪,你别乱想,行吗?”

      “我不是乱想,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一鼓作气把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哪怕她下一句就是表白老板都毫不意外。

      但老板不允许她把那句话说出来,她不是来救她的,不该有的苗头就应该一把掐掉,她不会给她任何不存在的希望。

      “可我对你没那个意思。”老板咬紧牙关说道。

      她不应该在她身上投注那么多的情感。

      她是不可能给予她回应的。

      任何回应都不可能。

      “我知道。”她没了底气,头像压弯了的麦穗一样深深的低了下去。

      老板拿她没办法,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口吻道:
      “你现在就去睡觉,去我办公室里面的折叠床上睡,快去。”

      “那个折叠床,你睡过?”她不再有所掩饰,直白的问老板。

      老板也自暴自弃地说:“睡过,你快去。”

      她终于老老实实的去睡觉了,老板松了一口气。

      战鼓般的心跳还未平息,老板看向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心率125。

      跳的这么快,难怪心脏疼。

      老板一夜未合眼,后半夜她关上电脑,蹑手蹑脚地去里间,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她。

      发尾太长被她含进去几分,老板蹲下身,轻轻移开洇湿的发丝。

      睡的真香啊。老板抱臂看着她,睡梦中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就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这样看着,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好好睡一觉吧。老板在心里对她说。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老板给她准备的早饭已经凉的彻底,见她悠悠转醒,转动椅子道:“中午十二点了,去吃饭吧。”

      一时的冲动褪去,理智回归,她低头解释着昨天的逾矩举动:“我昨晚喝多了,说了很多胡话,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老板说,“去吃饭。”

      后来一切如常,得益于老板及时规避风险的能力,公司并没有陷进多大的危机之中。

      不过老板与她,相较于之前熟络了许多。

      一天她看到地铁站广告牌上的某个明艳美丽的明星,突然跟老板说:“我想重新拍戏。”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将目光重新投向她,挑眉道:“希望你是真的想,而不是为了帮我。”

      “我是为了期待我回归的粉丝。”她看着老板,真诚地说。

      “最近有个古装戏剧本,我发给你经纪人了,你看一下怎么样。”老板用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对她说。

      “我开工后你要来探班哦。”她摆出ok的手势,整个人充沛着前所未有的活力。

      “一定。”

      两个星期后她进组拍戏,老板如约来探班,请了一顿奶茶,又请了一顿晚饭,老板还一改自己往日低调的作风,拉起了一条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老板祝她拍戏快乐。

      老板看着在摄像头前神采奕奕的她,心想她本该如此。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老板探班的这几次经常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老板本人并不在意,但老板担心她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星途被这些污名缠上,于是杀青那天,老板叫上了两个公司员工,谎称团建。

      老板摇下车窗,看着一身角色打扮、红发金瞳白袍活像某个魔幻电影里壁炉小精灵的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又很快回过神来道:“上车。”

      后排的车窗降了下来,老板故意让剧组看到后排还有两个员工,表明她们只是在团建。

      她呼出一口气,好像有些失望,但还是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系紧安全带坐好。

      车里开了空调,老板怕她晕车,行驶的很稳。老板时不时的用余光看她,她眼睫低垂,眉毛紧皱,好像在忍耐着什么,老板以为她晕车了,于是开的更慢了。

      车在一排别墅前停了下来,后座的两个同事率先下了车,轻车熟路地走向其中一个个别墅。

      “这是你家?”她不再装哑巴,向老板凑过来开口道。

      “不是,租的。我家是那个。”老板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她一步一步挨到自己身边。

      “我看好你家房子了,多少钱卖我?”她刻意仰着下巴看向老板,难得话多起来。

      “你买不起。”老板笑着说。

      “你是我老板,就不能给我打个折?”她好像在撒娇。

      老板微微低下头,“你绩效那么低,还想打折?”

      那天她很开心,老板也很开心。

      老板想着她马上就要重新回归到荧幕上,情不自禁的多喝了几杯。

      或许没过多久就能听到她的新歌了。

      不胜酒力的老板醉倒在柔软的沙发上,酣然入睡。

      手机连续发过来的音频和视频在黑夜里“嘀嘀”作响,定位也永远停在了那一点。

      冥冥之中,那根一直缺少的导火索已经燃起火苗。

      只不过代价是失去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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