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明天到来之前 天台空 ...
-
天台空旷而杂乱，左边有通风管道，右边有天线，一面是水泥围墙，另一面是年久失修的铁栏杆，边缘处还有简陋的铁丝网在风中轻微晃动。莱伊把诸伏景光推去天台中央，自己则迅速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熟练地接上导线，将几个方块状的C4炸药快速布置在入口铁门内侧和附近的关键承重结构上。
“你想把我们都炸上天？”诸伏景光喘息着问。他被半捆了起来，尼龙绳抗拉强度巨高，承受负荷极大，莱伊一点没小看他，用在他身上的份量估摸着能吊起他们两个体重加起来超过一百六十公斤的成年男性。他看着那些炸药，谨慎估算爆炸后的杀伤力范围，最后发现组织真是该死的有钱——该死的有资源。
“留个后路而已。”还在装炸药的人头也不回：“怎么？待会要上来的人中有你熟人？”
就在他安装炸药的时候，入口处传来了通过扩音器放大的日语，另一个声音则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完全相同的内容，只是语气更加冷硬，带着咬牙切齿的肃杀。FBI和日本公安几乎是前后脚的距离到达，两方已经在楼底下完成了合围：“这里是联邦调查局！你已被完全包围！释放人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快十年过去了，台词也没有一点长进，每次说的都是同一套话，早就听的耳朵起茧。莱伊没有回应，他最后在绳子上打出个死结，把炸药往空调外机与天台的间隙里又塞进去了点，这个位置很隐蔽，除非是地毯式搜索，一般不会有人首先注意到这个位置。然后他将诸伏景光拉到自己身前，枪口紧紧抵在太阳穴上，两人一起暴露在来自探照灯与瞄准镜里面：“真是好大的排场，嗯哼？老样子，谈判专家，请吧。”
他们在天台西侧，靠在生锈的铁栏杆旁边，背朝太阳落下的方向。狙击点位不太可能选逆光处，那么按这个距离和高度来看，合适的选点就只有三个。主狙击位应该在他们所处方位的西北侧，十一点钟方向，这个位置可以直接观察到天台动态，拥有最清晰的射击视野，覆盖天台大部分区域，但应该存在着部分无法看见的死角。
他无法判断FBI方来了多少人，考虑到这个排场，现在应该有两位及以上的狙击手正在待命。那么第二组的狙击手应该在东南侧，那个点位视角相对较偏，但能覆盖天台入口及东侧区域。多侧瞄准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弥补死角视野，并作为一组失手后的补充打击力量。
而位于目标建筑东南方向，一栋略高建筑的中间楼层里，安室透将打晕的少女平缓地放在床上，然后拉上窗帘，只留下一条缝隙以供观察。他希望她的父母不要太过生气，他只是借人一用，尽管他不太觉得和莱伊扯上关系的人中能有什么清白干净的存在，不过看在他刚刚连续犯了好几条法律份上，还是他更不占理一点。
他这里的位置能看见部分现场，为了防止反光暴露，窗户只是侧对着目标大厦。现在天台底下熙熙攘攘聚了一群人，下方的警笛声骤然停止，显然警方在尝试降低刺激。然后日语再次响起，语气较先前放缓了不少，安室透辨认出那是自己下属的声音：“我们可以谈谈。提出你的条件，但首先确保人质的安全。”
“你们这做主的肯定不是他，不过我觉得那个人有在听。”天台上的莱伊单刀直入，特地点了一下对面那个带着椭圆眼镜的日本公安：“把耳麦给我。”
留着黑色短发，脸型瘦长的公安短暂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对方都已经点出来了，再掩饰下去也没有意义，干脆光明正大地伸手按上耳麦，低声汇报情况。片刻交谈后，他点头同意，另一头的安室透则打开电脑，让风见裕也发出让警车闭嘴，SAT撤出，狙击手不得擅自开枪的指令。
“你好，波本。”莱伊说：“或者我该叫你安室透？”
一上来就被掀了老底的安室透——降谷零眯起眼睛：“怎么猜到……不，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安室透对他的行事风格很了解，在和他单独相处时总是格外具有敌意与攻击性，但绿川光也在旁边时就会冷静下来；组织内论资排辈情况没日本职场严重，却也算得上等级森严，因为犯罪组织向来能者居之，谁拳头大谁有话语权；明明没有代号，安室透仍然敢在拿到代号前频繁挑衅，拿到代号后更是什么都来；他对莱伊地位的认知大部分来源于莱伊的能力，又通过资料针对性格做了快速侧写，然后靠进一步试探来确认想法。
莱伊将一闪而过的记忆整合成完整的推理链，慢慢地说：“你的个人情报网堪称恐怖，但你既然能拿到部分我在欧美时的踪迹，没道理不知道更深的，除非得确保自己不在组织面前留痕……聪明，你的消息渠道来源并不依靠黑市或暗网，那些地方一般不敢提我。”
降谷零说：“对于情报贩子来说，这个应该是基操。”
“第八天出现在附近的人有至少两拨以上，但绿川光说他能解决后两方都消失了。”
“你怎么确定是两方？”
“公安内鬼，嗯哼？”
“不可能。”降谷零一口否决。零组里面有谁他还是有点自信的，要是零组还能出事，那他是真不用玩了，直接朝组织投诚岂不更好：“内鬼不可能知道这些。”
握着枪的男人耸耸肩：“正是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给了其中一方的行动情报，却对另一方的行动一无所知，说明有权限更高的势力介入了。”
“是什么让你认为有第二个卧底存在，而不是别的可能性？”
“狙击议员那次，FBI不应该知道我们的具体车辆型号，但他们直接锁定了我的位置。而你知道我会去开车，所以只给苏格兰准备了要换的衣物，以免在警察厅公安面前把苏格兰卷进去。”
“只凭这点应该不足以让你确认我的身份。”
“警方响应速度太快了。特别是警用直升机，那东西可不是一般人指挥得动的。还有，我当时对议员说了一句话，我本来以为那个议员会联络警视厅公安，没想到他联络上了警察厅公安。”
“所以潜入议员家那次你调小音量是为了确认身上没有窃听器？那句‘别来找我’是你用绿川光手机发的……你想通过警方反应确认我的身份？”
“不愧是你，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成为决定性证据。就算你完全如实上报组织，我都有无数种方法解释以上所有，你没法钉死我。”
“我不需要钉死你，现在能谈条件的是我。”
“真的吗？”降谷零把手机画面转过去，对着床上睡得正香的黑卷发少女摁下快门键，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突然产生一种身份反转的快乐。他把照片通过邮箱发到莱伊的手机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世良真纯，十四岁，英日混血，我刚找到她目前的住址。你觉得我知道多少？想试试我可以做出什么吗？”
你不是好人，他也并非善类。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莱伊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就好像降谷零站在他面前一样，他的手臂确实地松开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箍的肋骨生疼。他仍然举着枪，但枪口没有紧贴着诸伏景光的头皮，而是微微偏向天空，避免身体产生应激反应从而走火：“你不会想看见后果的。”
“你可以杀他，但同时我也会对你妹妹动手，并且你杀完他之后你也逃不了，最后依然是我赢。现在，给我一个不动手的理由。”降谷零继续说道。他也在赌，并且没有退路，他知道诸伏景光对自己有多重要，却拿不准莱伊有多在乎自己的亲人。
天台上的风声盖过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隔着一层电子产品的对峙重新开始计时。双方都起了杀心，又被理智强行压下。莱伊啧了一声，带着明显的烦躁与戾气，诸伏景光能感觉到他身上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枪口又顶得离诸伏景光的太阳穴近了一些，手上的力道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她的双亲都是MI6的中高层特工，你对她动手，MI6宁可和CIA对刚也要找日本公安算账。”他又说：“我们完全可以各退一步。”
这里为什么还有MI6的事？莱伊一个犯罪分子，怎么会和MI6有牵连？降谷零沉默一瞬，声音里带上点咬牙切齿：“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疯子？既然横竖都要惹一方，我为什么不干脆拉你一同下水？”
“因为我和你活着所能带来的利益永远高于死去，是不是？你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这局就算我们扯平，你我的过失各占一半。”
现在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们不想让莱伊死。诸伏景光突然意识到。警察厅想要情报，FBI想要活捉高级代号成员，国家想要利益。莱伊身上有太多价值过高的东西，想让他悄无声息闭嘴的人很多，但想让他继续活着的人更多。即使被抓，他也不会死在牢里或者法庭上，莱伊的国籍肯定是属于欧美的，估计还会被引渡回美国受审，到时候再判什么，可就不是一般人能说的了。
天可怜见，身家数十亿美元、拥有五十架军用飞机、业务覆盖全球战乱地区、通过间接途径向□□等组织出售武器、甚至曾试图出售二十万吨当量核弹头、走私核原料、被称为世界头号军火商的维克托布特都只被判了二十五年监禁和一千五百万刀的罚款。有理可据，莱伊的结局更大可能是FBI与CIA把人抢走，然后美国政府朝日本方面施压，这件事就这样虎头蛇尾、不明不白的结束，至于尸体怎么样，谁在乎。
诸伏景光，他再度听见教官的声音。你是否有勇气在他人遭受性命威胁时挺身而出？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选去卧底，也还没有宣誓入警宣言。他在警校头一次完整打满308 Winchester、因为不会卸后坐力，打完之后胳膊整个上午都抬不起来。狙击步枪的后坐力真的大、火药味是真的呛、大部分的扳机都难扣、还得预压行程才出弹、声音巨响无比、不戴耳罩总要聋一边耳朵，花了好几天才习惯。
莱伊得死。
他看向入口处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向脚下这片被直升机探照灯照的城市。那些模糊话语、那些理念、那些决心、在利益与血污下是如此不值一提。远处的霓虹灯光在地平线的边缘与将要落下的太阳比武，光线轻飘飘的，但在生死之际却又重若千钧起来，像是天照大神投下的阴影，冷漠地见证着这场发生在它怀抱边缘的抉择。
他那样的人，无论怎样，都还是死了好。
趁莱伊的注意力完全被耳麦里降谷零和照片所吸引的瞬间，诸伏景光从前边把他撞飞了出去。
两人原本就站在天台边缘附近，并且挨得很近，几乎是以半抱的姿势贴在一起，原本是莱伊为了确保自身安全而特意调整的位置，以防两组交叉视野的狙击手通过刁钻角度狙杀自己，却也方便了诸伏景光同归于尽。他用被捆住的双手卡在莱伊的胸腹处，同时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蹬，与其说是直接把莱伊撞下去，还不如说是带着莱伊跳楼。
“我很抱歉。”他发出一声轻得像落雪一样的叹息：“你还是去死好一点。”
诸伏景光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把心脏抵押给黎明了。
莱伊根本没料到谈判在即的人会突然发动如此决绝的自杀式袭击。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失衡的下一刻就伸手抓住了栏杆，然而诸伏景光实在太沉，铁丝网挂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于是世界开始倾斜、翻滚，在一群人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人的身体失去平衡，一起向后跌去，撞破天台边缘那层简陋的铁丝网，然后朝着地面直直坠落。
在完全倒错的视野中，他看见日本公安，警视厅搜查一课高级警视、FBI资深探员、SAT指挥官、谈判专家、还有耳麦里一下几乎震破耳膜的重物坠地声。他们像许愿的流星那样滑落，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失重感开攫住每一寸神经，连带着全身的血液和内脏都开始收紧。剧烈的心跳在胸膛里鼓动着。
完蛋。莱伊在掉下去时想。他这次真玩大了，雪莉不会原谅他的，琴酒也不会。
残阳在急速下坠的视野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光，城市仿佛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熔炉里，火从天边烧起来，烧过一切喧嚣。在扑出天台的瞬间，诸伏景光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高楼投下阴影，就像一个放大后的衣柜。另一半天空则已经是一片近乎墨黑的蓝，最早出现的几颗星星被钉在遥远的天穹之上。
哥哥，你能看见吗？
跟在你身后举起手的稚气小孩，也学会视死如归了。
他闭上眼，和莱伊一起砸向橘黄色气垫。黑暗在撞击带来的剧痛彻底吞噬意识之前抢先一步，温柔又残酷地笼罩了全部视野。
长野的风还在吹，吹过十九年。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明天到来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