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明天到来之前 另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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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安室透在打开手机后发现世界疯了。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安全屋，确认周遭环境无误，既没有警察也没有组织成员后才松一口气，又谨慎地把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收尾。干完以上这一串事后，他才终于有空，可以给自己找个地，然后坐下来处理自己的两份工作。结果刚打开手机，他就发现自己的邮箱早就接二连三的被消息塞爆，里头甚至还有公安用幽灵信标发来的加密信息。
任何电子通讯都有风险，因此卧底的首要联络方式一般都会在死信箱或微型存储卡等非电子方式中进行挑选。为了确保卧底安全，一般接头人进行联络时都会采用至少两种以上的混合方式。幽灵信标仅会在这些方式不可行时启用，公安直接通过幽灵信标发加密信息过来，说明是真有十万火急到等不了临时接头的事情。
安室透顿时感到一阵不妙，事实也果真如此。他顺着屏幕往下一翻，第一条是来自日本警察厅公安零组的消息，具体内容未知，只知道幽灵信标与密钥。下一条是朗姆发来的：［苏格兰已确认为公安卧底，莱伊消失，疑似一起叛逃，查明两人关系］
再往下是琴酒，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进组织以来就满世界到处飞的高级代号成员能拿到他的联系方式不奇怪，但是居然也破天荒地的发来了一条消息：［莱伊带着苏格兰跑了，去追］
再下一条是莱伊的：［借他一用］
最后一条来自诸伏景光本人：［别来找我］
我操了。他心说这都什么和什么，五条短信各用各的荒谬和神秘之处，令人疑心在他下线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凭空更新出了一整个大版本。距离分头不到十二小时，事情就飞速演化出了五个诡异的方向，而他的两份工作都不幸在里边搅和成了一整团。更不幸的是，由于走电子方式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所以回头他还得找个时间把手机彻底物理销毁，要处理的事情简直一下子如开天辟地大爆炸那样增多。
他飞速捋顺了五条短信的先后顺序与背后逻辑，并且从抽屉中翻出一台极其廉价并且无法追踪的二手手机，该手机无SIM卡，永远处于飞行模式，只在需要时开启WiFi。然后他连接上楼下餐饮店的公共WiFi，网络通过Tor中继和加密防止跟踪、审查和监视，并在全球由志愿者运营的节点中随机跳跃六次，最后在出口节点处才接进另一条地址为海外的陌生线路。
如果这时有人去查他的方向，就只能看到一团加密数据流向Tor网络，既没法看见最终目的地，也没法溯源流量的真实起点和终点。每日使用WiFi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更没法进行监视。即使数据最终被截获，OTR协议的前向保密也会发挥作用，就算对方破解了这次通讯的密钥，也无法用该密钥破解之前或之后的任何一次通讯。
海外线路背后是零组的风见裕也，安室透那台没有SIM卡的手机顿时出现来电显示，铃声在响了三下之后消失，对方在等待他做好屏蔽准备后进行回拨。这能确保每次会话都是独立的，不会因为密钥被破解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有临时数据则会在通讯结束后清除，真正做到幽灵一样来去无踪。
风见裕也摸上电脑，嘈杂的电流声几乎盖过他本身的音色：“六个小时前，代号为苏格兰的卧底在暴露后向零组求援。”
和朗姆的信息对上了。
“我们已联系警视厅，那边目前尚未给出情况。”
是上线还是接头人出了问题？
“对方现已失联，请问是否要援助？”
安室透给出了肯定回答。援肯定是要援，于情，身陷险境的是诸伏景光，于理，警察厅与警视厅既算是同僚，又都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这样的卧底活着价值更高。但最后两条分别来自于两位当事人的信息还是令人摸不透究竟如何。他在安排后续行动的同时疯狂头脑风暴，试图推出另一边的情况：“他们现在位置在哪？”
风见裕也闻言：“已经在大范围筛查监控了，联合调查组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往西边移动。”
西边。安室透看向时钟。
他想起楼顶时莱伊在开出那一枪前的短暂沉默，和诸伏景光最早听见的那句问候语。Alright，什么地方说Alright而不是Hi或者Hello？明明后面两个才是一般欧美人的主流打招呼方式。莱伊有双绿眼睛，总是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像蓝色的绿眼睛，欧洲凯尔特人、日耳曼人又或者斯拉夫人的绿眼睛。
那些足以毁掉我们，或者足以拯救我们的，才叫秘密。
片刻之后，坐着想了很久的安室透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侧头把手机夹在一边肩窝里，一边吩咐命令下去一边出门拔腿狂奔：“先把袭击议员当天在场的所有人员发给我，特别是离中心近的。然后去问联合调查组要情报，西区附近戒严，出人和他们一起追。”
“注意……”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吞回去，最后变成：“不，注意绿眼睛的就好。”
安室透在这边紧急下令筛选所有绿色虹膜的人时，莱伊也在和另一位绿眼睛作斗争。他知道北欧那边现在大概还是上一天的夜晚，但是管他呢，他骚扰琴酒时从来没看过时间。他把昏过去的诸伏景光吃力地拖上早有准备的车，又往车子的后尾箱里塞进了足量的不知品种的炸药——拿到手时急着走忘了问，也许是C4。然后他蹲在一旁，开始拨琴酒的号码。嘀。接通了。好快，看来对面很有时间。
“你想不想要个厨师？”他问：“你看，我们现在有员工、有司机、还有猫——我是说女儿……”
琴酒顿时不满地发出质疑：“我要这么多东西干嘛？”
莱伊还没进一步回答，对方就把电话挂了，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硕大的通话结束。他很有耐心地再次拨通对方的电话，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白光，在车内显得像索命幽魂。电话另一头的伏特加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犹疑地看着自家大哥腰间响个不停的手机。
他们正处于组织在北欧的基地里头，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正面对上琴酒的，纷纷和伏特加一样大气不敢出一声。等铃声几乎快响完的时候，琴酒才纡尊降贵，肯赏脸看一眼手机，在冷汗狂流的一群人中接起通话：“如果你打给我的这个电话不是说正事的，你就死定了。”
“捞我。”莱伊在他第二次挂断前飞快说：“如你所见，我快翻车了。”
琴酒心说我人都不在那，我怎么见。但考虑到他在这边翻的白眼对方看不见，他还是忍耐了下来：“所以？你想要个星条蓝的骨灰盒？”
“……还是皇室红吧，英国狗都不待。”莱伊一时被他的思路完全带跑，好半响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北约离日本有十一小时的航程，你现在坐直飞航班回来，大概可以在落地前收到一具身中八枪自杀死亡的尸体。”
这是谁家的部将，这么勇猛。琴酒慢悠悠地发出一声嗤笑，兼具冷嘲热讽和看乐子的风凉心态为一体。莱伊往后一看，死一般的寂静已经骤然降临在他身边。世界安静的过分，城市没有任何声音，理论上本应存在的人流与夜生活也悄然离去，只有远处愈发逼近的不祥预感。这不是个好消息，这通常意味着附近地区已经被戒严。
“再不开始逃命，我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莱伊十分果断地踩上油门，在最后挂断前用深情款款的语气说：“我会尽量活到你来的。”
这次轮到他挂琴酒。就在挂断通话后不久，狩猎的号角便响起来，街道上开始上演生死时速。莱伊猛地一打方向盘，几乎转到底，车辆顿时发出刺耳摩擦声，冲过一个几近九十度的弯道。强大离心力将诸伏景光狠狠甩向另一侧车门，受伤的右臂撞在座椅底部上，硬生生将本应昏厥的人再次磕醒。
诸伏景光咬紧牙关，将痛呼咽回喉咙。他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晃动而扭曲的光斑。几秒钟后，影像才逐渐对焦成功，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辆疾驰汽车的后座上，身体在车辆的每一次急转里撞击着车门与座椅底部。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啸声，像是从水底听到的岸上喧嚣，他尝试移动手指，却只引来一阵更强烈的眩晕。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景物，他试图思考，但意识昏昏沉沉，就像落进深海一样难以拼凑。他觉得自己的伤势中应该包含一项脑震荡，应该是轻度，但他暂时没空思考这个。痛觉变成迟来的潮水，逼得快要溺死的人嘴边漏出一丝呻吟。右臂还在隐隐作痛，肋骨处像是插进了几根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沉闷的痛感。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然后是嗅觉，引擎在咆哮、大风从头顶呼啸而过、轮胎摩擦地面……还有汽油弥散开来、橡胶被烧焦后的刺鼻气味、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透过颠簸的视野，诸伏景光成功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莱伊。他正单手粗暴地操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那柄杰里科941，时不时探出车窗向后盲射。枪声在密闭车厢内显得暗沉，为了不暴露具体方位，这次他有记得加装消音器。
发生了什么？他暴露了。他还活着。但身份暴露了。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电流，成功链接上混乱不堪的神经。他是诸伏景光，日本公安警察，潜入跨国犯罪组织的卧底，代号苏格兰。他重新回想起小巷里的那一架、墙壁的冰冷触感，砸向左手的枪柄、以及最后莱伊锁住他脖颈时的昏沉……但他没有杀他。
他们正在池袋公路上逃亡。
安全屋外出现又消失的公安。
习惯性向上拨动的控制杆。
诸伏景光捋清了昏过去前发生的一切：公安里面有组织的人，莱伊当时看手机是在看对方发来的消息，这个人能直接和莱伊进行联系，说明要么是埋藏极深的内鬼，要么是临时反水的线人。他舔了舔因为干燥而卷起来的嘴唇死皮，很肯定地说：“有个人向你出卖了我，你明明能直接用实锤的证据把我交给组织，却仍然选择另一个说服力实在堪忧的理由，除非……你想用我钓鱼。”
零危险了。
“鱼这种东西，只要耐心，总会有的。”驾驶座上的人抽空瞟了一眼后视镜：“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投敌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在诸伏景光思考回答的间隙，车辆已经冲下陡坡，闯入一条更为狭窄的道路。高耸的建筑墙壁挤压着为数不多的空间，车轮碾过积水坑，脏水溅上车窗，模糊了外面的一切。子弹铛铛两下，给后方车身上的金属上做了次抛光。然后是一声极大的、玻璃破碎的脆响，估计前挡风碎了，该死，他们的车型不防弹。
紧接着是一下前所未有的剧烈摩擦，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噪音，车辆向前一冲，然后失控地偏向一侧。诸伏景光感到整个车身都在颤抖，以莱伊的车技，这实在不合常理，他推测左前方的轮胎应当已经爆开。不妙的刺鼻焦糊味充斥车厢之前，莱伊操控车辆冲出小巷，没有丝毫犹豫，将油门踩到底，拖着报废的轮胎一头扎进停车场入口。
停车场内部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水泥柱子像灰色的森林般飞快地向后掠去。莱伊宛如黑心资本家，往死里压榨手上这辆濒临解体的车，带着诸伏景光在停车场里盘旋上升，轮胎在地面上留下垂死挣扎的痕迹。在冲上某一层后，车辆甩尾横停，车身在惯性下剧烈摇晃，最终走向熄火，只剩下来自引擎盖的黑烟仍在抗议刚刚发生的事情。
驾驶座上的人迅速下车，拉开后车门并探进上半身，一把揪住诸伏景光的衣领，把他半拽半拉地扯出来。枪口再次抵上诸伏景光的额头，他知道无法再拖延，只好缓缓睁开完全清明的蓝眼睛，对上莱伊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堪称温和无害地垂下眼睛，乖顺地举起双手，尽管这个动作立马让左臂受过伤一次的人立马嘶气。
莱伊一手卡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持枪警戒，他从后备箱里拽出那个装有炸药的沉重帆布包，然后拖着诸伏景光冲向停车场通往天台的唯一通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脚踹开，力道大到一度出现回弹。黄昏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下方街道开始闪烁起警灯光芒，映照出一片诡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明。
“可惜了。”诸伏景光忽然听见他说：“不过要是我们一起死在这样的日子里，是不是也不错？”
他抬头看去，发现光线正在飞速流逝。血色如同潮水漫过沙滩。日历落在十三号星期五，黑猫路过窗台，教堂里的十字架投下酷似长剑的阴影。白天已经过去了，黑夜却还没有来，晨昏就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他看见浓稠而黯淡的黄昏，像泼洒开的陈旧血渍，将云层染成一片几近大火的淤青。
此刻太阳正好死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明天到来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