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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夏望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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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余的暑期,在蝉鸣的声浪中,被拉得细长。
每一天都复刻着前一天的燥热,房间仿佛一个巨大的、半封闭的茧壳,将外界隔绝开来。
窗外阳光灼热刺眼,屋内时光却缓慢流淌,悬挂在书桌前的计划表,其上的目标已被一一划掉,旁边日历表上,被划去的日子来到了开学的前一天。
书本摊开在桌面上,页码却迟迟未被翻动,夏望舒看着聊天框里的信息,徐徐回复:“好。”
手机被反扣在桌面上,书面没再受手肘压力影响,朝上卷起,夏望舒向后紧靠椅背,用手背揉搓发酸的眼睛。
空调吹出的缕缕冷气,搅动着沉闷的空气,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夏望舒轻声舒缓口气,起身收拾规整好书桌前的东西,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烈日高悬,她实在是不愿意出门。
然而明天开学,这顿晚饭终究是避不开的,总是要说的,还是早些说为好。
她拿上桌旁的曲谱,走向乐房。今天的练习目标已经完成,她心里实在烦闷,还是想去再练练。
指尖拨动的弦音,如流水滑过山涧,指尖滚落的珠玉,化作夜泊霖雨,雾色漫漫逐渐浸湿衣衫,弥漫上心间,弦音余波袅袅,漾开心事,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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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玻璃门,冷气拂面而来,周遭热气被吹散开。
灯光柔和昏暗,刀叉杯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典雅的音乐声缓缓入耳,所见的复古风,华丽又典雅,像个艺术馆。
夏望舒没来过这,找了侍者引路,进了包厢。
包厢内有一位长相与夏望舒相似的女子,着装精致,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成熟女人的韵味,那份成熟是被岁月和经历雕琢过的,内里带着从容。
包厢的门在侍者身前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妈妈,怎么就你一个人啊,爸爸不是说一起吃饭吗?”
夏望舒入座侧面,不近不远的距离,疏远又亲近。
段静慈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柔和笑意,“临时有事忙,错不开。”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夏望舒记忆中熟悉的腔调,却又像隔着纱,透着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多久没见?算起来,可能将近一个月吧,甚至连她的生日都错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生分又客气的?她不知道。
只知道,年龄增长,妈妈的时间就像吸满水的海绵,挤得满当,就连聊天都开始变得奢侈起来。
小时候,爸爸说妈妈是爱我的。可那时候她想要从来不是那些漂亮的玩具,而只是妈妈而已。
长大后,不再是一味地索求妈妈的陪伴,只是时刻希望她身体健康,平安返家。渐渐生疏的关系,却连着最亲的骨血。
“兔兔。”
段静慈放下手中餐具,声音不大,但清脆的碰撞声又清晰地在包厢内回响。
“分科选的什么?”
问题抛出,夏望舒捏紧餐具,轻轻松了口气,在今天总是要解决的。
从她提交分科表的那一天就知道今天要到来,半悬已久的心终于能落下了。
只可惜爸爸临时有事,没人能帮她,局势的走向是未知的。
抬头坐直,尽量让自己变得有气势,可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怯意暴露了她,不等她回答,段静慈已经给出了答案。
“理?”
夏望舒呆愣着点头,这种情况是她没设想到的,未被说出口的答案卡在嗓子眼儿里,也发不出一个声调。
她细细观察着段静慈的表情,没什么起伏,但微眸的眼暴露了出来。
她知道妈妈是有点不满这一做法的。早之前就有意让她选择文科,却从没正面表达过这一想法,这也让夏望舒感觉到有一定选择空间。
“妈妈……我是喜欢的。两个选择,对我来说现在没什么大差别,各有各的优点。”
让夏望舒也划分不清楚的是,这个决定究竟是为了喜欢做出的,还是为忤逆妈妈做出的。两者间的划分让她模糊,分不清。
她说了谎。
段静慈明白,两个选择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因为她都会做得很好,达不到她自己的标准是会死磕的倔强。
“既然选择好了,那就这样吧。”
没有想象中到来各执一词的争执,就只有“那就这样吧”的确定。
“妈妈,你喝醉了酒吗?”夏望舒嘴比脑子快,先一步问出了藏着的疑惑。
段静慈听完,不怒反而轻声笑起,“杯子里不是酒,是苏打水。”
玻璃杯中液体颜色浅淡漂亮,让她误以为是低度数的葡萄酒。
“妈妈呢,是想你能走的轻松一点,忽略了你喜欢的。我相信你能做好,所以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和预想的过程丝毫不相干,结局是好的,反倒有点儿压抑,没有带来所谓的兴奋情绪。
左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扣着食指端没被修剪整齐的茧,指甲边缘刮过薄皮,一阵清晰的刺痛穿透神经,令人战栗。
轻轻松开手指,指尖渗出血丝,微小的刺痛感伴随着脉搏的跳动,提醒这有一道不可忽视的伤口。
夏望舒用指腹抹开血珠,食指藏进手心里,微握拳掌心朝下扣在桌面上,语气淡淡:“妈妈,我去下洗手间,等会儿回来。”
段静慈低头处理工作信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匆匆点过头。
—
出包厢走过一段路拐角处,是条长廊,两排深色的复古的落地雕花窗,将外面街景框在其中。繁复卷曲的铜质花叶纹饰,在幽暗廊灯下泛着幽微的光,与窗外霓虹,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夏望舒驻足窗前。
玻璃之外是流动的鲜活的,车辆拖着尾灯疾驰,行人步履匆匆,着装各式各样,巨大的广告牌不断变换,色彩绚丽张扬。
而玻璃窗内,长廊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笼罩着。雕花窗棂的阴影交错,投在打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
脚步踏在上面,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回响。
夏望舒抽回飘散的思绪,缓缓转身,眼前站着的人,见过,但不认识。
在放假那天,遇见过两次,加上今天的话,三次。同一天,在同一家餐厅吃饭的小概率事件,这都能遇着。
“好巧,又见面了,我是迟予。”
话音一落,一只手伸到眼底,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使夏望舒怔愣。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耐心的等待回应。
“夏望舒。”
双手短暂接触又分离。
他掌心里还停留她指尖的温热,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她名字在耳畔轻声回响。
“……嗯。”他低低应了声,目光掠过她,又垂眸。
视线被指端占有,深红色的血迹已经干结,并没有新鲜血液涌出,伤口已然愈合。
“你的手需不需要处理一下?”
夏望舒抬手,对其伤口视而不见,反而是不平整的翘起的死皮,让她在意。
无所谓的语气,“不用,冲干净就行,没事。”
又是这种笑,一板一眼,没有情绪,他反倒情愿她不笑,反而真实一些。
“你别再扣了,等会儿伤口裂开了。”迟予抓住她手腕,语气里透着急切。
被强迫制止动作,手腕处传来的温热,令她有点儿不自在,右手轻轻拂去,还好他抓的不紧。
再次强调了一遍,“没事的。”
不等迟予回答,绕过他前往洗手间的方向。
心情说不上来的烦闷,让夏望舒觉得今天可能真的是一个不适合出门的日子,还是待在家里抱着西瓜吃来的松快。
磨蹭许久,夏望舒才从洗手间出来,她看见迟予,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必经地,松散地倚靠着墙壁。顶灯的光晕落在他肩头,光影的明暗错落让他像一件完美雕琢的艺术品。
直白的视线被他察觉,目光相撞,迟予收起松散的模样,站得笔直,就这样静静等待着她走过去。
她原以为,他会走掉的。
毕竟刚才自己的行为谈不上多礼貌。
迟予的声音打破短暂沉默,“还是自作主张买了一点消毒用品,”他边说边将提在手上的袋子递出去,“想着万一用上了呢,当然……最好还是别用上。”
塑料袋的被递到夏望舒眼前,透明袋子里看得见的物品,棉签、碘伏、创可贴、生理盐水。
下意识抬起右手,不是准备接,而是朝下轻压袋口,拒绝的话刚到嘴边——
“收着吧。”迟予动作更快,语气中带着坚持,手心朝上一翻,不由分说的将袋子塞进她掌心。
包装盒的棱角硌了一下手,也堵回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他手收回,视线落在她微凉泛红的手指上,添了温和,“下次记得用温水,冲太久了凉。”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拒绝的话被堵的憋闷感还在胸口,此刻又混杂着别样的感受,塑料袋被捻压发出的窸窣声,变得突兀起来。
“……谢谢,我没带手机,等下次——”
“别,是我自作主买的,不用给。”急切地声音打断了还未说完的话语。
她看着手心里的物品,真想一把给塞回去,果断拒绝掉。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一同带走了。
迟予望着她早已不见的身影,懊恼地挠着后脑勺,小声叨叨,“这嘴,真是话多。”
说完象征性打了两下。
—
次日。
江知微还没睡醒,就被家里人催促着出了门,早早便到了新教室。已选好位置坐下,静待夏望舒到来。
新学段两人又能同班级,延续以前的模式,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拉着夏望舒兴奋地畅聊了好些天。
她不断来回扫视前后门,期待的身影终于出现。
江知微眼前一亮,举高手臂晃动,好让夏望舒一眼就能看见。
教室里来人不到半数。江知微选的位置在后,前排稀稀拉拉的坐着些人,但稍靠后几排人员就比较集中,声音也变得嘈杂。
看得出来,同学们互相适应的都挺快,熟面孔也很多。
夏望舒还没走近,江知微就黏糊地拉着她手撒娇,“兔兔,我好久没见你了,可想死你啦!”
前阵子,江知微外公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骨折了。她昨晚才赶回来。
夏望舒坐定,抬手揉了揉她脸,嗓音捏得细软,“我也可想你了,小知~”
江知微被喜悦感冲得脑袋晕乎乎的,抱着夏望舒手臂开心地乱晃,开心溢于言表。
腻歪了好一会儿,江知微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朝包里掏。
“嗨呀!差点忘了正事儿!”她边说,边将一次性便当盒献宝似的,推向夏望舒桌面。
“我猜你今早不会吃早餐,”江知微利落打开盒盖,“给你装了一些来,挑喜欢的吃。”
夏望舒凑近一看,盒子里塞得满当,她快速扫了眼,就没她不喜欢吃的。但是这量好像不太对吧。
指尖在盒壁上轻轻敲了敲,带了点调侃意味,故意拖长调子,眼里带着笑意:“午餐也包了?”
江知微仿佛没听见她话里的揶揄,神色依旧。后继递上餐具示意她可以开动。
“亲,这边建议您午餐另算哦~”
夏望舒塞了一口,话说的含糊不清,“咱这交情,午餐就包了呗。”
“你先慢些吃,等下呛着了。”
江知微趴在课桌上看她吃东西,边同她聊些有的没的,从家里长短到班级相识。
“兔,你记不记得,我们放假那天遇到的两个讨厌鬼?”
她点头。
江知微接着说:“现在我们成同学了。”
此话一出,夏望舒动作微顿,又依旧如常。
还真给说中了,这算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之后看名单,才发现的,这下真成冤家了。”
名单?!夏望舒压根儿就没看,小知发的消息来的快一步,她也就没再看名单。对她来说分哪儿都一样。
“这嘴真是开过光。”
江知微思维跳脱,话题转换得快,开始讲各科老师的小道消息,天晓得她的消息网有多庞大。
夏望舒快速解决完早餐,小知提供的消息也听了个大差不差,也算得上两全其美。
刚把饭盒推到一边,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发现教室里的话语声渐弱,都朝讲台处窃窃私语。
“喏,那个就是班主任。”
江知微凑近夏望舒捂着嘴用气声,说悄悄话。
新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教室,无形的压力卷来,不甚了解的同学已经闭口不言。
“有男同学愿意切图书馆搬书的吗?有就举手。”
“老林,我!”
“我也切!”
“……”
谈笑间,气氛再次活跃起来,扫除前一刻的肃静。
看来新班主任挺好相处,与前学生之间关系都挺和谐。
“天呐——新班主任他是物理老师,我可咋办呐,一个头有两个大。”江知微抱头哀叹,眼底充满了对剩下高中生活的担忧。
其他的她都能咬牙坚持坚持,独独物理,越学越糟糕。
消息来的突然,夏望舒忍不住纳闷:“你哪来的消息?”
“隔壁桌,顺耳听着了。”
夏望舒座位靠里,挨着墙,外面靠近过道的交谈自然听不清。
“大不了,往死里学其他科呗。”她安慰道。
江知微面如菜色,一改之前活跃气氛,像霜打的茄子,焉儿了,直接趴在桌子上思考人生。
见她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夏望舒也不打扰她,让她自己先平复一下情绪。
绕过小知,前往后门垃圾角丢餐盒。
后门走廊上,刚才自荐搬书的几个男生扎堆站着,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起。
逐步靠近,他们也一同收起了等人的姿态,其中一人熟络地迎上前。
夏望舒的视野范围被门框阻隔,再次进入她的视野时,两人勾肩搭背像连体婴,因此胳膊肘也挡住了视线。
在她放弃探究是不是相识的人,转身迈步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大咧咧穿透耳膜:
“迟予,前面有黄金呐?走那么快!”
是余烁,带着少年不管不顾的张扬劲儿,不回头看也知道是。
夏望舒步子依旧,身后打闹声渐起。
在熵增的洪流里,这只是概率的一个平凡注脚。
巧合只是必然中的偶然。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后排过道,走廊的喧嚣与嬉闹声一同留在身后。
走廊上的嬉闹声逐弱,直至彻底被教室里低沉的嗡鸣声取代。
忽然座椅靠背被朝前的力向前轻轻推动。夏望舒默默将座椅向前挪,身后也传来课桌向后拉动的声响。
男生的嗓音从斜后方传来,打趣道:“莽夫余烁。”
“行行行,判官迟予。”
夏望舒听见一怔,心想:大数据推荐都没这么准。
椅背上传过一阵拍打感,余烁声音里带着歉意,“同学,不好意思,刚才劲儿使大了。”
一件小事,被迟予这么一说,好像余烁要掀了她座位位似的。
夏望舒莞尔,侧过身体,视线在迟予脸上转了一圈,目光重新回到余烁身上。
余烁见她眼熟,想了瞬,两手一拍,从座位上站起来,心情激动,“小知的朋友!”
突如其来的动静,夏望舒没反应过来,被余烁吓得浑身抖了下。
趴在课桌还没缓过来的江知微,听见有人叫她名,缓慢转过头,声音散漫:“咋了?”
“嚯!看我说吧,做同学就这缘分。”余烁激动得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朝前张开想拍江知微肩膀。
侧边的人用了力道踹了踹他的小腿,意思是别太激动,知点儿分寸。
余烁收回在半空的手,尴尬的挠头,干笑了两声:“那什么,我太激动了。”
总算是缓过神的江知微,瞪大双眼,双眼来回在他俩之间扫视,她感到十分困惑。
江知微向夏望舒投去目光,眼神里盛满了问号,无声地传递着疑问。
很可惜,她现在也无法回答这一问题。双手一摊,掌心朝上,脑袋也配合着左右晃动两下,动作干脆利落,明确传递出一个信息:她也不知道。
“行了,去搬书,走。”
余烁被拽起身,往外拉,直至走出教室后门才松开,他拍了拍被拽的起褶子的衣服,而后下压抚平。
神神秘秘的同迟予讲:“小鱼儿,你说我嘴巴是不是开过光,一语就中。”
“我看你是异想天开。”
“话说回来,你能不能每次下手轻点,刚才踹的是真的狠。”
迟予回头看他裤子上没拍掉而留下的浅淡痕迹,眼里透出算计的意味,脸上却笑得温和。
“下次再说。”
在走廊,他一眼看见了站在后门口的她,虽说已经知道是同班,但和在教室实打实看见的感觉还是不同。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周遭的一切,皆为无可辩驳的现实。
被太阳烘烤得声音撕裂干哑的蝉鸣,在他听来不再是单调的嗡鸣,尖利高亢的声调,竟成了独特的背景音,包裹着他骤然跳动的心脏。
走廊上的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