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羽》野十一

3、第 3 章 男色，图害

　　“想躺平——”
　　“余烁，看不出来，原来你是树干中空。”
　　搬书折腾了几个来回，余烁累得瘫软在课桌上，面对江知微调侃，也没辩驳，抬手挥了挥。
　　夏望舒不经意地瞄了眼迟予，和余烁截然不同，他悠闲地反倒像个遛弯儿回家的大爷。
　　“兔兔，咱就是说，运动没运动一看就贼拉明显。”
　　“谁不运动了？！”余烁挣扎着抬起半张脸，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不服输的劲。
　　江知微眼睛转了一圈，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答案不言而喻。
　　“不是，谁像小鱼儿那样啊……”
　　夏望舒听见昵称，目光下意识朝向迟予，他还是那副模样，背靠椅背，手指捏着笔转动，眼神放空。

　　小鱼儿。
　　还挺可爱的小名。
　　就是和现有形象不怎么匹配。

　　不知怎的，两人又闹起来，这次，战火蔓延到了悠闲自得的迟予身上，双方都想试图拉个同盟，加入自己阵营，一较高低。
　　迟予终于有了反应，眼神从虚空中收回，先落在炸毛的余烁身上，神色平静，而后转向一脸看好戏的江知微，目光中透出了然。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教室里的喧闹穿入耳:
　　“运动量？这个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笔尖磕在桌面上稳稳停住，“守恒定律。”
　　“噗——”夏望舒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急忙抿住唇，把头转向窗外，肩膀的颤动却将她暴露无遗。
　　从厚云层缝隙间；泄下的天光，透过窗，为她镀上了层柔和的釉色，尘粒在光柱中沉浮。
　　迟予看着笑得发颤的发丝，嘴角不自觉上扬，指腹缓慢摩挲着笔杆。

　　余烁面上一派祥和，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迟予你大爷的！我不要面子的嘛？好歹别一棒子打死啊喂，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哈！”江知微得意地朝余烁扬眉，“你的‘运动量’都被提前透支光了，就好好歇着吧，小白菜。”伸出手，幸灾乐祸似的拍他胳膊肘。
　　余烁耳尖冒红，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扭头瞪向精准补刀的迟予，脸上就差写俩字:叛徒。
　　“阿烁，我出去一趟。”迟予站起身，语气如常。
　　余烁直接趴回桌上，闷着不吭声，用实际行动表示反抗。
　　迟予眼底掠过笑意，这幼稚的小把戏，从小用到大，乐此不疲的。
　　也没再多说，归拢好凳子，走后门离开。

　　教室里喧闹声不减，他趴在桌上等了几分钟，才悄悄抬起眼来，不料对上了夏望舒含笑的眼睛。
　　“看什么？”余烁没好气嘟囔，耳朵却更红了。
　　被抓包了。
　　“没什么，吃糖吗？”
　　一把透明塑料纸，包裹着不透明小方块的糖块被放置在桌面上。
　　“水果味硬糖，不甜，很好吃的。”
　　夏望舒将那堆糖往他的方向推，示意让他尝尝。

　　“刚才不是笑话你，是迟予说得搞笑。”
　　余烁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就给他吃糖了，不得不感叹这姑娘心思是真细。
　　“那我就全收下了，吃完了还能问你要吗？”说着便把糖往怀里揽。
　　“没问题，还有薄荷味的，需要吗？”夏望舒给余烁推荐包里剩余有的口味。
　　他连忙摆手拒绝:“薄荷味，咱是真的无福消受。”
　　“很好吃的，要不要试试？”
　　“咱是真不行，”余烁坚持之前的回答，但给出了一个可荐方向，“等小鱼儿回来让他试试，没见过他挑什么嘴。”
　　“那行。”

　　说曹操，曹操到。迟予提了两袋子东西出现在后门。
　　以夏望舒的坐姿正巧对上后门方向，“你同桌拿了两大袋东西回来。”
　　行为先大脑做出反应，等余烁意识到，他已经站起来，身体朝前，脚下已经跨出一步。
　　算了算了，又不是小孩子，闹这别扭。
　　快步走近，接过迟予手里的东西，语气埋怨：“哥们儿，不仗义嗷，买东西不带我。”
　　“我怕你坑我校园卡。”
　　校园卡，学校里通用，属于行走的货币，余烁这小子可没少坑他。
　　两人相视而笑，揭过前面的小摩擦。

　　“买了点喝的，你们挑挑。”
　　袋子放置在桌面上，袋口被敞开，夏望舒大致看了一眼，啥都有，挺全乎。
　　“嚯，迟予，你这是洗劫小卖部去了？！”
　　余烁看着塑料袋里装的各品种饮料，震惊中带有疑惑，毕竟他之前打球请人喝水，一直都是同一款，就没变过。
　　迟予懒散地靠在桌边，拿出一瓶矿泉水，“小卖部阿姨说我长得像她侄子，非要买三送一。”他漫不经心地抬下巴，“喝不喝？不喝我可拿走分了啊。”
　　“你可就吹吧你。”余烁小声叨叨。

　　“小知也起来挑挑。”余烁见江知微趴着没反应，想探身拍她肩膀。
　　“别，她睡了。”夏望舒挡住余烁往前伸的胳膊，急忙说。
　　江知微趴在桌上已是浅睡状态。
　　适才那阵兴奋劲一过，饶是抵挡不过倦意，她直接干脆趴桌上睡了。
　　看她这两天连轴转实在辛苦，夏望舒不忍心叫醒，也想让她多休息一下。

　　迟予见状，没多说什么。看向夏望舒的眼底里带着期盼。
　　夏望舒没辙，轻舒口气，心想:欠着就欠着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挑两瓶。”
　　她从中选出一瓶茶饮，一瓶气泡水，握住瓶身朝他轻晃。
　　迟予被这一瞬可爱到失笑，眉梢眼角都清晰的染上了笑意，笑意眷恋温柔。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视线所及之处，迟予正偏过头来，唇边噙着笑。日光斜照，勾勒出他微挑的眼尾和浅淡的轮廓。
　　周遭的嘈杂仿佛在瞬间被抽空，脑海里短暂的空白了一片，剩下带有笑意的眉眼。
　　这人，笑起来活脱脱是个男妖精，摄人心魄、掏肝挖肺的那种。
　　握住瓶身的力度不断加重，塑料被迫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瓶身上，冷气遇热凝成的水珠正不断滑落，几滴汇聚，被她手指挡住去路，倔强地沿着指缝朝低处游走，仿佛非要寻找一条生路。
　　水珠顺着瓶身坠落，在她浅色牛仔裤上晕开小圈深色圆点，凉意随之蔓延。
　　夏望舒将饮料放置桌面上，瓶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叩击声。下坠的水珠重新找到接纳它的地方。
　　掌心温度渐回升，变成模糊的暖。指尖上残留的凉意与掌心的温热交织成奇妙的感觉时刻。

　　“选好了？”他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低沉而温和。
　　夏望舒轻轻“嗯”了一声，借着低头看瓶身的动作，掩饰方才的失态。她心想，男色，图害人。
　　“选好了，”她抬起头，尽可能让语气显得自然。
　　目光掠过她泛粉的耳尖，笑意在唇角加深，却体贴地不再紧盯，自然将话题接过:“喜欢就好，下次，下次给你带其他的。”

　　“下次”迟予说的太过自然，就像是再不过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我先谢谢你了。”
　　要是别人这样对她说，她一定会以为那是应付敷衍她的“下次”。
　　然而迟予说出来，即使是这样一件小事，她莫名觉得他就是会做到。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信任感。让她愿意去相信。
　　也许是长相给了他很多附加分，也可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带给她的柔和。

　　剩下的饮料，迟予拿到前排找人给分了。
　　他一回到坐位就看见余烁在玩塑料纸，捏的“哗哗”响。
　　余烁见他回座，从抽屉里掏出几颗糖来问他，“吃不吃糖。”
　　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摇头拒绝。
　　“前桌，你给小鱼儿尝尝你那薄荷糖呗，他不吃水果糖。”
　　“对了，还没认真问过你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夏望舒掏出一把薄荷糖放迟予课桌，转头又和余烁聊上了。
　　“夏望舒，‘望月舒怀’的望舒。”
　　“好啊，那我叫你望舒可以吗？”
　　“可以的。”
　　当上透明人的迟予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俩之间的对话:
　　“余烁，我也没说过我不吃糖吧。”

　　听语气挺正常的，回过头来，迟予眼神像要把他活剥生吞似的。
　　这小爷真难伺候，这是要哪样啊，他心里苦啊。
　　“你不是摇头……”
　　他被盯得实在没辙，只好从抽屉里掏出余下的糖，全放桌上，同薄荷糖并排摆一起。
　　“就这些，本来说给你一两颗尝尝味得了……不行，我得留一半给自己。”
　　余烁从中认真地挑拣起来。

　　“咚——”
　　突然响起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一个透明的密封盒朝向他们推来，盒里还剩半满，装着和桌上水果糖包相同糖纸的糖果。
　　“呐，我这还有好多，都分给你们。”
　　这下轮到他俩面面相觑。
　　“下次再给你们分享其他好吃的口味。”

　　最终这盒糖归属迟予。

　　—

　　慌乱的一上午在自习课铃声中告终。
　　校外拥堵的车流仍在焦躁地鸣笛，此起彼伏，如同被困住的兽。
　　从小憩中恢复精神的江知微，指尖轻揉困顿的眼睛，转向身旁的夏望舒。
　　“兔兔，”她开口，嗓音里还带有没散去的倦意，“不如……我们去青云巷吃午饭？”
　　她想起了，那里一家她们都很喜欢的小馆子。
　　“正好，”夏望舒笑起来，指尖轻点桌面，“我也想去。”
　　“那走！”不谋而合的默契像一针兴奋剂，瞬间激活了困顿的大脑。

　　在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后座突然探出来一颗脑袋。
　　余烁双肘撑在桌面，朝前探头，处在她俩中间，“诶，小知，你们上哪儿吃午饭？”
　　江知微这才想起来后排还有个“讨厌鬼”。她无奈地弯起嘴角。
　　“青云巷——”她故意拖长调子，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怎样，你们要一起吗？”
　　“可以啊～”余烁立刻直起身，笑得像只得逞的猫。
　　“……”

　　从两人行，又变四人行。
　　江知微同余烁在前方带路找地，迟予和夏望舒跟后面，倒是乐得清闲。
　　开学日的青云巷人潮涌动，街头几家店铺，里外都坐满了客人。空气里有着不同食物的香气，混着夏末湿热的风，织成热闹的人间烟火。

　　走在外侧的夏望舒正仰头打量着各色招牌，盘算着等会儿能买些什么。
　　在她分神的刹那，反方向突然冲过来一人，肩上的背包眼看就要撞上她手臂——
　　“小心。”
　　迟予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夏望舒踉跄半步，险险避开那道身影。对方匆忙致歉，又疾步离去消失在人群里。
　　这一带，让她几乎撞进他怀里，丝丝缕缕的香气绕上鼻尖，清浅温润，夏望舒此刻只觉得好香。
　　夏望舒慌乱站直，耳根逐渐发热，“谢，谢谢。”

　　迟予松开手，目光只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侧身，将她护在了靠里的位置。
　　“走路别光看招牌，”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看路。”
　　“那些招牌挺有意思的……”她小声嘟囔。
　　“待会吃完饭，都来尝尝。”
　　他说得随意，夏望舒却眼前一亮，向他确认：“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迟予轻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夏望舒眨眼，没有立刻接话。
　　后面顺着他的话尾轻快道：“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待会儿先从哪家开始。”

　　前方，江知微回头，见他俩气氛有些说不上的奇怪，用手肘捅了捅余烁，压低声音:“你看他俩咋了？！”
　　余烁回头打量，不过他什么也没瞧出来，“什么咋了？这不挺好的。”
　　喜获小知白眼一枚。
　　余烁一脸茫然，又看看他俩，自说自话道：“这不挺好嘛，咋了这是？！”

　　循着巷子深走几步，一家粉面馆招牌闯入视线，檐下悬挂一面黑色牌匾，上书青色行楷“粉面江湖”，青瓦檐角，与四周风格迥异。
　　“到了。”江知微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店面。
　　余烁端详着牌匾：“‘粉面江湖’，老板倒是挺妙。”
　　她开始给余烁推荐，“这家店是手工粉，整条街可以说找不出第二家。”
　　“是嘛，那可得好好尝尝。”

　　店铺生意火爆，铺子里没剩四人桌，老板临时给他们在店外路边搭了张折叠桌。
　　还行，不算差，有吃饭的地儿，更何况不用等位置。
　　遮阳伞下，微风徐徐。伞沿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刚好笼住这张临时拼凑的小天地。
　　店内喧哗的谈笑，四周碗碟清脆的碰撞声，混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反倒交织成一种热闹而生动的背景音。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道滑下，随着风，驱散了方才在路上沾染的热气。
　　“倒是通风透气，”夏望舒用纸巾擦拭刚才倒水时溅落的水珠，笑道，“好惬意。”

　　她抬头望去，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开在街道，光透过为往来行人镀上柔和的彩色轮廓。结伴而行的朋友分享着彼此的小吃，不远处的一对老夫妇慢条斯理地分餐食，生活的烟火气，弥漫在每一个寻常的角落里。
　　“是啊。”迟予轻声应道。
　　不知几时，夏望舒手里多出一个相机，正专注地调整着焦距。。
　　“想不到，你还会变戏法？”迟予对她打趣。
　　夏望舒透过取景框继续观察这条生动的街道，嘴角却微微上扬，“我会隔空取物。”
　　“行。”迟予顺着她的话应和，目光停留在她熟练操作的手上。

　　余烁盯着夏望舒手里的相机，眼睛一亮，突然计上心头，“望舒，要不咱四个拍张合照吧？”
　　夏望舒明显一怔。
　　迟予听完挑眉。
　　“余烁，你脑子进水了？”江知微立刻怼他，“说什么合照，咱们关系哪儿有那么亲近？到可以留合照的地步。”她眼神不自觉飘向夏望舒手里的相机。
　　余烁不服气地挑眉：“拍了不就熟了嘛。再说了，现在不熟不代表以后好吧。”
　　有时候把镜头对外太久，也会忘记自己竟也是这生活画卷中的一笔。
　　她沉默片刻，突然指着身后招牌，语气轻快：“把招牌作为背景怎么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机就不离身的。
　　它开始从一个物件变成了她眼中世界的一个记忆锚点，按下快门的瞬间，有她眼里的美好时刻。
　　从之前的几个月备份到现在一月的备份，再格式化内存卡，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镜头对准外界数不清多少次，可对准自己的时候少之又少，她渐忘了，自己也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份子。

　　现下的照片，记录下此刻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呗，传照片容易。”迟予拿出手机，屏幕朝上。
　　南华一中对学生电子产品的管理比较开放，走读生可以携带，但必须统一管理保管，在规定时间段归还。
　　“你现在需要的话，我带了读卡器。”
　　她说得真挚，读卡器也已握在手中，现在就躺在手心里。
　　“……也不用那么着急。”他悻悻收回手，

　　夏望舒点头，继续翻阅着照片。目睹了一切的江知微，倒觉得事情变得有点儿意思。
　　“小知咱就加下呗，后面拉个群，聊天也不错啊……”
　　“加加加。”
　　一路上余烁提了好几回，每次江知微都以“不加讨厌鬼”为由回绝，这回说一次就同意，反倒让余烁摸不着头脑。
　　“快点儿的，黄花菜都凉了。”
　　“加上了，到时候你拉望舒进来嗷。”

　　消息提示音响起。
　　迟予看着聊天界面多出来的群聊，点进去查看，一条消息展示出来。
　　"知了"邀请"7"加入了群聊。
　　他笑了，看着夏望舒还在阅片，笑得更加肆意。抬手喝了口杯中水，压制住嘴角笑意，还是忍不住。
　　“记得通过啊。”
　　“什么……？”夏望舒不解，见他也没有要答的意思，就继续阅片了。

　　指尖在相机回看键上轻按。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在连续几张街景之后，意外地捕捉到了迟予的一个侧影。
　　朦胧的色块和一个模糊的轮廓，成品不怎么完美，但色彩很漂亮，她犹豫的摩挲着删除键，按下回看键，还是选择留下。
　　初步的阅片简单完成，剩下的就回家再说。
　　将相机收进背包，拉链合上的轻响像为这段插曲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