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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痛苦 那天匆忙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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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匆忙见到裴岸的那一面,回来之后林清也想了好久,她觉得裴岸的身体真的蛮差,更不用提心理问题了。
她仔细一想,感觉每次和裴岸偶遇都是乌龙。
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绿植叶子,应该不会再见了,像他这样不配合的,不愿意看病的,替他想太多也是徒劳。
预约问诊界面弹出来一条提醒。
与此同时,门外的人轻轻推开门,林清也抬眼——
……是裴岸。
林清也显然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到明面上。
裴岸还是看出来了,他思索了下措辞,清了清嗓,坐在问诊病人坐的椅子上:“嗯…林医生,上次是我没有配合您看病,这次我又来了,我是真的想治疗一下我的问题。”
他自认为是没什么大毛病的,但这件事马上就六年了,仍然卡在他心里出不去,好像不是很可信。
裴岸正襟危坐,像个等待老师发话的小学生一样。
林清也看他这个模样,忽地有些想笑,但还是秉持着医生的认真,憋了回去:“嗯,没事儿。上次你做的那个自评表,我看着是有点问题,倒是希望你能回来看看病。”
她也是实话实说,那几天她为裴岸这个问题愁了好久。
不过刚想着不再多管,他又回来了,但也算是一件好事。
林清也不住地有些头疼。
她只能祈祷这次的裴岸可以稍微配合一点。
林清也翻了一下桌面夹,又抽出来一张自评表:“你再填一次吧,这次要按照实际情况认真填写哦。”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耐心,对裴岸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
裴岸拿着笔盯着那张表格,似乎要将其盯出来一个洞,不知道如何下笔。
其实他上次填表格的时候也不至于说非常不认真、乱填的,他填的还是很符合实际情况的。
真正决定踏出来看病的这一步,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
他还是想当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哪怕只在明面上也行。
如果确诊了什么病,局里一定会让他停工一段时间。
裴岸愣了很久。
但是,总不能让这种状态跟着他一辈子吧。
林清也打量着他,也看出来他的小动作,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如果这次裴岸愿意配合初步治疗,大概率是不用仪器检查的。
一般来说,刚来看病的患者都很抗拒仪器检查。
裴岸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开始认真埋头填表。填表途中他还想了很多,往年他都是大男子一腔热血,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在意,但是随着年龄慢慢增长,那件事仍然无法被他脱离,他也想放下。
一旦开始涉及心理咨询,裴岸又会再次溺入那场事故的汹涌。
林清也没有紧盯着他填表,给他一个独处的空间,被人盯着总归是不太自在的,她起身去旁边摆弄小玩意儿,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见过形形色色很多人,像裴岸这样的更是多。偶尔接一个很配合的病人她会开心很久,自从她做了这一行,她就立志治好每一个需要她的人。
她身边有些朋友对这一行偏见很大,林清也也没有费口舌去解释,因为她也听说过。一些心理医生考了证之后到医院上班,拿着工资但是不好好干活,遇到那些配合的患者,如果是她,一定会认真为她看病。
但她听陆洲讲过,她来之前有一个医生,像是精神患者伪装成医生,精神状态非常令人堪忧。遇到病人讲述着自己的痛苦,经历过的事情,她竟然边听边嘲笑,像那群施暴者一样打压着病人。
一开始林清也还不是很相信这个传言。
直到陆洲告诉她,之前医院的办公室是连着的,阳台互通。宋男没工作的时候会站在阳台处放松心情,那时候他们的办公室是挨在一起的,有次她接病人的时候被宋男偶然听到,举报之后她就被开除了。
现在,大家没有一个人可以联系到她的。
林清也听完也是唏嘘。
不过她有些心疼之前挂她号的病人,好不容易有求生的欲望,就这样被扼杀了。
乱想的思绪被打断。
裴岸喊了她一声:“林医生,这是喊你的第二声了。”
林清也掩下慌乱:“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听到。”
她快走两步到裴岸对面拉开凳子坐下,接过他手里的表细细查看。
注意到裴岸转笔的手,小麦色皮肤晒得均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林清也忽然想到,他的手,扎针一定很容易。
大致看了一遍他填的表,林清也对着电脑做了下数据,其实和上次他随便做的大差不差。但是表格也不能当作第一诊断证明,她还是需要和裴岸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听他说。
她将手头的东西搁置在一旁:“接下来,和我讲讲,你有什么苦恼的事儿吧。”
还是和第一次一样,笑脸盈盈柔和着声音和他说,她看起来真的可以为他疏散苦恼,给他指一片明路。
无论是想起来这件事,还是和心理医生讲,对于裴岸来说都是一次凌迟。细细回忆起那年的悲剧,心脏的疼痛感犹如被刻字,揪着他不愿意放过。林铭挨那一枪的时候一定更痛,痛到要用尽力气推开他。
裴岸看着林清也,深缓了一口气,娓娓道来:“我是一名警察,从我进警局的那一天,我就跟着我的队长。那时候我年龄很小,刚入社会,什么也不懂。我的队长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他给我安排任务,或者是他自己去出任务,都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我把他当作是我的偶像,我要学习的人。他教会我很多,都是一些我在警校学不到的。我不怎么和我父亲交心,他和其他队长不同,他总是和我们一起玩,像个长不大的老小孩,有时候我觉得他像我的父亲一样。”
林清也托着下巴看他,听他说着属于他的故事,让他走不出来的过去。她听着这个描述,果然和大众的男人不一样,她觉得,裴岸口中的那个队长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有时候她觉得当心理医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可以看遍世间多种多样的事情,听不同的人讲他们的故事。而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作为一个局外人,给予他们帮助,帮助他们从这些痛苦中走出来。
世界的容错率是很高的,只要没有死,就一定有办法挽回。
裴岸继续说着:“我总是爱跟着他出任务,有时候会跟着其他队长出个任务或者是去帮忙,我都不是很愿意,总想着早干完早回来。他总是批评我不能这样,我跟着他是学习的,以后的路还是要靠我自己闯的。我那时候觉得他说这些话太不是那回事了,但是我发现他这是在给我预警。干我们这行的,说不定哪一天就是最后一面了。前几年我们局里有件大案,交给我们组了,我以为和以前的没什么两样,下意识地跟着他,任由他派遣,但他却让我试着发布任务,分工作,让我独立完成这个案子。但他也不会完全撒手不管,他只是想让我成长。”
讲到一半,他有些哽咽,手边刚好有一瓶他随身带着的矿泉水,裴岸拧开喝了一口,咽下苦涩与眼泪。
“他依旧帮我兜着底,但我还是涉世未深,年轻气盛,丝毫不顾当时的情况多么危险,我没注意到凶手身上有凶器,最后是队长替我挡下来的。最后他推着我让我去继续抓凶手,因为没有力气他又落水了,他的确做到让我成长了,从那以后我稳重了些,也开始独当一面,”裴岸抬眼看她,“林医生,我来看病的原因是,我走不出来,我会做噩梦,被梦魇缠身,会害怕触碰,害怕水。像淋浴、按摩,其实没什么问题,如果我做好准备的话,是可以接受的。”
想起来上次他来看病,对金属撞击也格外敏感,林清也问他:“那为什么你会对金属撞击的声音那么敏感?”
裴岸没明白,觉得这个问题无厘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他恍然:“哦,上次看病你注意到了么?”
“嗯,我们也需要观察患者的状态。”
“子弹。”裴岸淡淡吐出来两个字。
林清也明白了。
她有些惋惜,但也释怀,因为人生总是布满遗憾。
“听完你说的,我也很痛心。但你需要接受这场离别,接受亲近的人离开你,虽然抱有遗憾,但也同样拥有过快乐的回忆。不要把事情全归结于你本身,你其实没做错什么。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坦然接受生离死别。”林清也一字一句对他说,她的目光真诚,像是要感化他。
反观裴岸,他苦不堪言,仿佛刚刚不是他在讲:“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听众。”
林清也睫毛微微颤,同他说:“我是心理医生,我就是站在听众的视角帮助你,让你走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