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冷》渐澄

2、第二束花

　　春，暖阳渐开，碎光穿破茂密的枝叶洒在窗沿，正巧落在窗边的凌霄花上。

　　林清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喷壶，往阳台上生长肆意的花草盆栽上喷洒着清水。
　　她身着一身白大褂，里面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棉麻圆领长袖，下身则是休闲的牛仔阔腿裤。
　　笔直站在窗边，她更像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屋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喷洒的水声，和林清也轻柔的呼吸声。
　　“叩叩——”
　　木质门被敲响，打破了这片寂静。

　　林清也没抬头，动作却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她轻启红唇，嗓音腻耳：“请进。”
　　“林医生，这是昨晚的值班报告。”进来的是一个小实习生，才值完夜班，眼下一片乌青。

　　林清也转过身来，顺手将喷壶放在一旁，接过她手里的值班报告。
　　“还有，”小实习生背在身后的手转过来，抱出来一束花，她个子小小的，被花挡住了脸，“这是外卖送来的花。”

　　林清也早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包装纸声音，看见这束花从这个小实习生身后变出来，她轻笑道：“沁沁，怎么还跟我搞起来浪漫了？”
　　闻言，沁沁不好意思笑笑，原本无神的眼睛亮闪闪的：“这不是让您体验一下惊喜感吗！”

　　目光落在这束花上，是熟悉的小苍兰。林清也淡然道：“谢谢你，放桌子上吧。”
　　沁沁把那束花放在桌子上后，有些疑惑：“林医生，这是这个月您收到的第二束花了，您这么难追么？”

　　对于沁沁的问题，林清也显然有些意外，她忍不住笑问她：“谁说送花就是追人了？”
　　沁沁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那我先走啦林医生。”
　　“去吧，”林清也抬眼看她，冲她笑笑，“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沁沁小碎步跑出办公室，轻轻将门关上。
　　双手并在胸前一脸春心荡漾，和同一班的朋友说：“林医生简直太温柔了，我要是她的病人，看见她我的病就好了。”
　　“喂…”同伴有些无语，脸抽了抽，“再怎么说，咱们这是精神病院，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儿好吗？”

　　正要据理力争，沁沁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完蛋了，忘记告诉林医生昨晚32床的情况了。”
　　沁沁站在门口徘徊，终于下定决心重新敲响林清也的门。

　　打开门后，沁沁探了个小脑袋，而后整个身子挤进来，脸上略微带点歉意：“对不起啊林医生，我忘记说了，昨晚32床的情况有点严重。”
　　“嗯，我正在看昨晚的报告，有什么要补充的么？”林清也端起桌子上放的马克杯，杯口上方还冒着热气，轻抿了一口，问她。

　　“昨晚她的房间动静很大，我去看了，结果看到她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利片，准备划……”沁沁的话还没说完。
　　林清也忙问道：“利器呢？”
　　“我当晚就收了，还检查了其他地方，没有。”沁沁应得很快。
　　林清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重点关注一下。”

　　办公室内又一片寂静，林清也看完了报告，她的视线落在刚刚送来的那束花上。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送来了一束花。

　　指尖捏住花里插着的卡片，上面写着简简单单一句话：“祝你天天开心。”
　　从她开始上班没多久，这花就不间断地送来。
　　每月初一次，月中旬一次，月末一次。
　　十年如一日的，都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林清也摁亮手机，看了眼日期。
　　4月15日。
　　倒是准时。

　　每次月初和月末可能会相差几天，但中旬永远是15日。
　　送来的花束也不完全一样，今天是小苍兰，下次就不确定是什么了。

　　林清也心中隐约有个答案。
　　或许是父亲曾经的同事送来的吧。
　　想到这，林清也甩甩脑袋，微阖双眸冷静下来。

　　林清也将那束花拆分开，把月初送来的花挑拣一下，枯萎的扔进废包装袋内，打算中午休息时顺手扔下去。
　　其余的花继续养着，包括新送来的这束。
　　哪怕不知道谁送的，她也好好养着，也不辜负了别人的心意。

　　查房时，32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由于昨晚的状况，今天给她换了药，同时进行治疗，林清也将这件事交给相关负责护士，便没再操心了。
　　整体来说，她倒是觉得35床有些不对劲。

　　从他们进门开始，35床就一直摩挲着衣角，询问她状况时，女孩又变相开始抠桌子，眼眶里含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是前两天才入院的，不适应也正常，她打算先对她进行简单的心理治疗，让她先不要有未知的恐惧。

　　林清也回去拿了一个小苹果，到她房间递给她。
　　巧的是，小女孩叫苹苹，苹果的苹。
　　见到苹果那一瞬间，她眼睛亮了，伸手接过去。

　　手上有了实物，苹苹紧捏着，将不安都转化到这苹果上。
　　林清也牵着她到病房阳台，让苹苹坐在靠墙的小凳子上，低声询问：“愿意和姐姐在这里聊聊天，还是想去别的地方呀？”

　　苹苹摇摇头，好久终于憋出来几个字：“不、不要，有、有人。”
　　懂了她的意思，林清也帮她整理了下头发，说：“那姐姐带你去我那吧，我的办公室没人。”
　　苹苹这次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林清也的办公室干净凉爽，和多人病房不一样。
　　苹苹抬头望着四周，手上仍然捧着那个小苹果。

　　林清也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倒了杯温水：“姐姐这没有牛奶饮料，喝水可以吗？”
　　苹苹点点头：“嗯，我不喜欢喝饮料。”
　　俨然是一副懂事小孩的模样。

　　“愿意和姐姐聊聊天么？”林清也试探性问着。
　　“愿意，”苹苹喝下一口温水，润了嗓，“我不喜欢刚刚很多人，我很害怕。”

　　原来并不是不愿意敞开心扉，而是害怕。

　　“可不可以跟我讲讲，昨晚在这里怎么样？”
　　苹苹：“昨天晚上，我旁边的房间好吵，过了会儿又特别安静，我很害怕。”
　　苹苹的言语间都透露出她的恐惧，闻言，林清也知道这是在说32床的情况。

　　“我知道，今晚一定会好一些的……”
　　林清也还没说完，苹苹眼泪汪汪看着她，问她：“姐姐，她是不是不听话，所以被欺负了？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林清也愣住，微微歪头，俯下身与她身高齐平：“怎么会呢，你们只是身体不舒服，我们是负责治疗你们的不适，因为我们是医生。”
　　“我不喜欢这，我不想待在这。”苹苹鼓起勇气，终于说出这句话。

　　苹苹的脸色不太好，嘴角抽了抽：“我害怕这里，这里让我感觉我喘不上气。”
　　小孩的描述偏写实，林清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精神病院的住院部的确令人感觉压抑、窒息。

　　偶尔会热闹些，但也是少数。

　　目前医院的病房很紧张，苹苹的家人也没刻意要求给她单独一间病房。
　　林清也从口袋里掏出来她的药：“我每天都会按时来上班，如果没有很紧急的事，我一直都在办公室里，你可以来找我玩。”

　　苹苹抬头，正对上林清也的眼睛。
　　从她的眼神中，苹苹看出了温柔，记忆中妈妈就是这样。

　　苹苹的家庭很乱，亲生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不到一年，父亲就娶了新人。
　　后妈对苹苹不算差，但总归不如亲生母亲。
　　父亲渐渐开始对苹苹不上心，导致她正值青少年时期，就得了抑郁症。

　　林清也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避风港湾。
　　而她这里，就可以是。

　　没等林清也把药给她，苹苹自己伸手去拿过来，就着温水喝下。

　　-

　　近傍晚。

　　裴岸斜靠在办公桌前，手上把玩着一款老式钢笔，眼神紧盯着前方一处，呼吸平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泽坤和宋队说了几句话，走来站在他身旁：“最近没什么案子，今晚一起去吃饭吧，结束后去唱歌？”

　　裴岸回神，顿了半晌，回他：“算了，我就不去了，有点累。”
　　张泽坤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回怼他。
　　自从林队走后，裴岸总是神神叨叨的，总会突然心情低沉，不和他们团建，自己一人待着。

　　裴岸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泽坤是他很好的哥们，因此见不得他这么痛苦，明里暗里劝着他去看心理医生，虽说成功几次，但裴岸总是半途而废，不再去看。

　　之前张泽坤还不满他这样，和他争吵过。
　　时间久了，便也任由他去了。

　　刚到下班时间，裴岸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今天限号，裴岸也就没开车，起了一大早赶地铁来上班。

　　下班时，他仍觉得烦躁。
　　没车就是麻烦。

　　还没立夏，天气已然热了起来。
　　林清也撑着伞从地铁口出来，哪怕走在林荫处，也有些热。

　　“不好意思。”林清也忽地道歉。
　　抬头看了眼，她的伞角戳到了裴岸的肩膀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