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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该死的不是她陆漱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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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君的话刚说完,陆漱玉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明明刚刚她还睁着眼。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穿梭,似在被大千世界种种物品所挤压。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陆漱玉的脑子钝痛不已。
在精神力量即将耗尽的前一刻,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骤然被一股大力拉取,视野猛地一变,她重新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奇特的感知。
她成功附身在了户部那本厚重的、记录库银出入的账本之上。
一本账本是由无数的数字、条目和印章组成的。陆漱玉“成为”账本后,这些内容便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同时,一股陌生的绝望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陆漱玉适应一会儿,才发现那股陌生情绪竟来源于这本被附身的账本。
这本户部主账生性单纯,希望承载在自己身上的账目都是清晰明确、来源正当的,可哪儿来这么多好账?
所以,户部主账浑身弥漫着一股难言的绝望。
陆漱玉无奈叹息。
她被心里升起的那股诡异的可怜惊到。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觉得账本可怜。
她强忍着过多内容带来的眩晕感,拼命地搜寻着那些那些与安澜号漕船有关的账目。
特别查看那些名目模糊的银两数额,仔细记录这些银两的最终流向。
她将这些本部属于她的巨大秘密,强行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她将账本上的异常信息重重圈出,仔细感知属于账本的记忆。
在之前众多翻看账本的官员中,选中了一位。
不知过了多久,附身的状态再也无法维持。
她的意识如同被弹弓猛地拉回,重重摔回自己的身体里。
一时间,陆漱玉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眼前摇摇欲坠。
“呃……”剧烈的头痛和魂魄的虚脱感让她几乎晕厥。
但更让她惊恐不已的是,当她试图开口呼唤守在外面的阿甜时,喉咙里却无法发出任何正常的音节。
只有一阵阵干燥的、如同纸张摩擦般的沙沙声,从她喉间逸出。
即便她早已知晓,附身有极大可能会获得身体损害,但她还是报了侥幸心理,以为这次会是例外。
可现实是,她失去了声音。
她的声带,仿佛被那本承载着无数邪恶秘密的绝望账本给同化了,暂时只能发出这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翻页声。
陆漱玉却无暇顾及这份痛苦,她强忍恶心,飞速伏案提笔便写。
翌日早朝,她敲响了皇城外的登闻鼓。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登闻鼓一响,无论案情虚实,告状者先要受那杀威棒的皮肉之苦,更要直面九五之尊的雷霆之怒。
若所告不实,杖毙亦是常事。
但,她没有退路了。
系统任务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符般在她脑海中彻夜回响,惹得她坐卧难安。
她必须尽快排除一切艰难开办女学。
“咚——咚——咚——”
沉闷而威严的鼓声,打破了皇城的宁静,也惊动了无数沉睡中的人。
金銮殿上,皇帝听闻这鼓声,眉头早已不悦地蹙起。
近年来,少有这等不知死活之辈,敢敲响这登闻鼓。
他倒要看看,这人有何冤情。
当侍卫告知是那被废的女状元敲响登闻鼓时,皇帝勃然大怒:“又是这陆漱玉!来人,将这妖女带上殿来。”
陆漱玉被押上殿时,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怒气,以及居高临下的审视:“陆漱玉,你一个闺阁女子,不安于室,敲这登闻鼓,所为何事?莫非是为你那荒唐的女学来向朕讨要恩典?”
天子话语中的轻蔑与冷意,让殿中百官都屏住了呼吸。
陆漱玉穿着单薄衣衫跪在冰冷的殿上,因失声无法言语,只好一下下重重叩首。
她将怀中早已备好的抄录了关键账目的状纸高高举起,身体因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内侍将状纸呈上,皇帝扫了一眼,上面写的内容令他惊讶不已。
但他只觉得陆漱玉是在胡编乱造抹黑户部,一时怒气更甚。
“就凭这些未经核实的内容,你便敢来告御状?”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扰乱朝纲,该当何罪?”
陆漱玉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又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非诬告。
然而,在皇帝眼中,这无异于装神弄鬼胡搅蛮缠。
“说不出话?”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心虚。简直荒谬。”
他一拍龙椅,怒道:“来人!将此狂妄女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投入天牢候审。若查实其所告属虚,立斩不饶。”
“斩”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几名高壮的侍卫立刻上前,架起陆漱玉就往外拖。
陆漱玉眼中闪着决绝的火焰,奋力挣扎,口中却只能发出沙沙声,如同秋风扫过枯叶。
她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就在她被拖至殿门时,沈巍出列,冰冷的视线直直射来,他回头娓娓说道:“陛下,此女近来行为不端,竟在民间大肆倡导兴办女学,已惹非议。如今又状告无凭,惊扰圣驾,若不严惩,恐助长歪风邪气。”
皇帝闻言,眼神更冷,看着陆漱玉那不屈的眼神,心中杀意更盛。
然而,朝中另一位较为持重的老臣犹豫了一下,出言劝阻道:“陛下,登闻鼓既响,按祖制无论虚实,总需查验一番,以免堵了言路。”
眼见皇帝脸色稍霁,老臣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陛下,此女现今已被押下,不若先派人按她所呈状纸,去核对一二?若确系诬告,再行重罚不迟。”
皇帝冷哼一声,虽不耐烦,但终究顾及皇家声名,挥挥手:“便依爱卿所言,速去户部核查。若有不实,”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外,“朕定要她项上人头。”
陆漱玉被粗暴地拖了下去,三十杀威棒打在身上,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她不堪重负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已被投入了阴暗潮湿的天牢。
牢房内,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她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然鹅,失声的喉咙却让她连痛苦的呻吟都无法发出,只能发出压抑地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时间仿佛骤然停滞,在牢房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陆漱玉来说,都是煎熬。
她反复回忆着自己记下的那些数字,生怕自己写在状纸上的数字有丝毫错漏。
因为她知道,皇帝对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一旦在户部核查有误,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皇帝的杀意是那么明显,沈巍更是会想办法千方百计除了她。
她想到阿甜担忧的眼神,想到付出如此之多可女学还是要半路夭折,心中酸涩不已。
世事弄人,而她陆漱玉选的路更是难上加难。
疼痛无法麻痹大脑,只是让各种情绪更为显著,饥饿、疲惫、寒冷……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不知道对户部的核查进行得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出。
这种对命运完全失去掌控、生死悬于一线的感觉,比任何□□上的痛苦都更加折磨人。
牢房里一滴滴落下的水滴声,成了击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陆漱玉几近疯狂,发出了愤怒的吼叫。
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该死的不是她陆漱玉。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晃动的声响。
陆漱玉睁开干涩的双眼,看向决定她命运的来人,想知道他们是来提审自己,还是直接行刑。
牢门打开,进来的却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一位面容严肃的太监。
“陆氏漱玉,陛下宣你上殿。”
再次跪在金銮殿上,陆漱玉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虽多日未进食虚弱不已,可也能注意到殿内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压抑的骚动。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陆漱玉,”皇帝的声音依旧威严,却少了之前的杀意,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经查,户部侍郎张谦,确系利用职权勾结漕运,贪墨巨额官银隐匿于库房之中,账目与你所呈,分毫不差。”
陆漱玉闻言,震惊抬头望向皇帝,视线却被转身望向她的沈巍阻隔。
沈巍嘴角带着凉薄的笑,对她无声吐露几字。
陆漱玉擅读唇语,知道他说的是“你输了”。
她浑身颤抖起来,明明状纸里她状告的是沈巍,为何处置的却是户部侍郎。
沈巍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祸水东引?
然而无人关心她心中所想,殿中大臣只是震惊。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殿上的虚弱凌乱的女子,她竟真凭一己之力,成功揭发了户部贪墨案。
皇帝看向陆漱玉,目光锐利,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胆大包天的罪女。
“是朕错怪你了。”他缓缓开口,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你虽行为鲁莽惊扰圣驾,但揭露贪腐有功于朝。说吧,你想要何赏赐?朕许你开口。”
皇帝久久凝视着陆漱玉,陆漱玉知道他存了试探意味,若是对不该拥有的东西,比如状元之位心存幻想,那么势必再次承受雷霆之怒。
可惜,现下状元之位对她也无甚用途。
陆漱玉已许久未言语,她试探着清了清嗓子,虽然沙哑,但终于能发出人声。
她看到,前方沈巍的背脊绷紧了,无声笑出来。
沈巍啊沈巍,放心吧,我还没有蠢到再次违逆圣意的地步。
这次就先放过你。
她伏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虽弱却清晰:“罪女,叩谢陛下明察。罪女不敢求高官厚禄,唯愿陛下赏赐白银一千两。”
“一千两?”皇帝愣住了,殿内众臣也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扳倒一个户部侍郎,查出如此巨案,竟然只求一千两白银?
这简直有些太微不足道了,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你确定只要一千两白银?”皇帝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可知,朕原本可赏你诰命?”
陆漱玉抬起头,眼神明亮而坚定,还带着一丝历经生死后的疲惫与平静:“回陛下,罪女此次敲登闻鼓,实属无奈,侥幸得蒙陛下圣明,查清真相。民女别无他求,只愿得此银两,用于兴办女学,让更多女子能识字明理,将来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亦是我朝之福。望陛下成全。”
无论如何,开办女学都要现在天子这儿得到首肯,所以她不介意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
而且,她将请求与女子本分联系起来,也算是给了皇帝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皇帝凝视她良久,眼神中的审视渐渐褪去。
“准奏。”皇帝挥挥手,“赐陆漱玉白银一千两,以资……女学。”
“谢陛下隆恩!”陆漱玉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轰然落地。
一千两,足够她开办女学了,而她终究是赌赢了。
走出大殿时,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知道真正的艰难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无论如何,她赢得了这至关重要的钱财,和一份来自帝王的、来之不易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