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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背后的推手 ...

  •   刚到二月,京城的天还冷得紧。
      陆漱玉带着星君和阿甜搬进了一处小宅子,一切看起来都逐渐步入正轨。
      但是,陆漱玉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安。

      那日,正在书房核对女学账目,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阿甜拦不住来人,门已被猛地推开。

      张若水站在门口,一身素衣带着冷冽寒意,发间别着朵白绒花。
      陆漱玉之前远远去张府门口看过她,和小时候一样美丽动人。
      陆漱玉看着这个意想不到的人,握紧了双拳:“若水,你来干什么?”

      不过月余,她整个人竟瘦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漱玉,”她声音嘶哑,直挺挺跪在晨雾里,“救我父亲。”

      张若水的父亲,正是前几日被查出的户部贪墨案罪首。
      当时,在朝堂上猛然听到张谦的名字,陆漱玉尚且心存侥幸。
      现今,这一猜测却被坐实了。

      户部贪墨案涉案人数众多,张谦只是其中之一,最后罪首却偏偏落到了于她有恩的张谦头上。
      若说其中没有推手,陆漱玉不信。
      背后的推手是谁,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推测。

      陆漱玉手中的笔猛然落在账本上,泅开一大团墨迹。
      她顾不上收拾,便起身去扶,触到若水冰凉的胳膊,心里猛地一揪。
      她低声劝道:“你先起来。”

      “我不起。”若水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她,语气里满是恨意,“户部账本是你查的,皇上跟前你能说上话。你去求情,现在就去!”
      两人之前交好时,她也是这样大小姐脾气,如今再听到经由恍如隔世之感。
      陆漱玉别开眼,张若水脸上的泪水刺得她眼睛发疼。

      张若水见她不说话,像是想到自己如今是来求情的,生生换出温柔样子,勉强着弯下腰身,语气里多出苍凉的哀求:“漱玉,求你救救他。”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肖然出现。
      陆漱玉喉咙里像被堵上了一块巨石,堵得她吞吐着说不出话来:“若水,张伯父贪墨河工款证据确凿……我……”

      “证据?”张若水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证据指向那么多人。其他人都没事,凭何只有我阿爹被推出来?”
      “陆漱玉,我爹待你不薄,当年你们母女流落街头,是谁收留你们,为你娘看病抓药?”

      她猛地抓住陆漱玉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腕肉里:“那年冬天你娘病重,是我爹典当祖传玉佩给你娘买参吊命,你说要读书,是我爹帮你瞒着女儿身,举荐你去书院读书,这些你都忘了么?”

      陆漱玉手腕剧痛,却不及心中万一。
      那些往事如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怎会忘记?

      小时候有段日子,娘亲得了重病不能出去做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房子的地契又被人骗走,她和娘只能流落街头。
      那时,是还是县令的张谦带着娘亲和她回了家。嘴里喊着“爱民如子”,同样一贫如洗的张县令当了祖传玉配给娘亲买药,一包包药治好了娘亲。

      那时地陆漱玉被“爱民如子”四个字的分量深深击中。
      对张谦的崇敬感激,曾是支撑她走到今日的众多力气之一。
      可,为什么?
      那时爱民如子的人,现今却成了吃人的饕餮?

      “我没忘。”她声音发颤,眼圈骤然红了,她张嘴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可那些被贪墨的银子,是黄河两岸百姓的救命钱。去年决堤,淹死了七百人,饿死冻死更是不计其数……”
      “与我何干!”张若水崩溃尖叫,“我只知道我爹要死了,我要他活着。陆漱玉,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陆漱玉心里陡然出现一座秤杆,一端是几百个无辜死去的百姓,一端坐着张谦。
      一个人与几百个人,如何抉择?
      又或者说,一个活着的、于己有恩的人,与几百个于己无关、已经死去的人,哪些更为重要?
      她愣在原地,脑中有那么一瞬像是覆着一层薄纱。
      她不知道应如何做选择了。

      可,若他下次再贪呢?
      这次是七百人,下次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拿命替他的贪腐付账呢?

      张若水看她从煎熬中清醒,突然松开手,急迫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半块褪色的红绒花。

      “还记得这个么?我们结拜时分的。你说今生今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陆漱玉当然记得,她的那半块红绒花至今仍被她珍藏在匣中。

      张叔后来迁升至京城做官,他们两家被迫断了往来。
      她本想着,做状元后便去张府拜访。
      后来,她被贬为罪奴,怕牵连张府便一直等到现今。
      从未想,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若水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绒花上,她哀哀地握着陆漱玉的手,将这绒花紧紧用手掌包在陆漱玉手中。
      她的手那么瘦,却像要燃烧殆尽的火团一样爆发出最后的炙热。
      陆漱玉被她烫得发抖,她却不肯放手死死抓住:“现在我有难了,漱玉。我的难处要逼死我了,只有你能救我。”

      陆漱玉看着那半朵绒花,喉头哽得生疼。
      她何尝不想救?可张谦虽不是贪墨主谋,可确确实实在这肮脏里分了杯羹。
      他确实罪有应得。
      她闭上眼,心里在滴血,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对不起,若水。”

      张若水听到这话,疯了般扑到陆漱玉身上,对她又咬又打,边咬边骂:“陆漱玉,你这个黑心肝没良心的,早知现在,不如当初让你和你阿娘死在路边。”
      陆漱玉一阵踉跄,几乎稳不住身形。
      她沉默得像一座山,任凭张若水如何伤害都不不还手。

      张若水发泄累了,坐在地上流着眼泪定定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把那半朵绒花轻轻放在桌上。
      “陆漱玉,”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她推开门转身走入漫天大雾里,素白的身影单薄得像是被雾吞掉了。

      陆漱玉想要追出去拦住她,却僵立原地,直到阿甜惊叫一声:“姊姊,你的手。”
      她低头,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那血滴在地上,陆漱玉恍然间又想到自己那天在账本上看到的:黄河赈灾款,缺银三十万两。

      为何偏偏去做了自己之前最唾弃的事情?
      做了这种事情,又为何偏是被她发现?
      人为何要变?

      陆漱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放在火上油煎火燎,疼得皱起来。
      她捂住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来。
      救母恩人被她亲手送上刑场,她这样合该是要遭天谴的。

      急火攻心,陆漱玉没忍住吐出口鲜血,被匆匆赶来的阿甜一把扶住。
      “姊姊,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对上阿甜焦急的目光,陆漱玉恍若未闻,只喃喃出声:“我会下地府的。”

      三日后,张谦问斩。
      陆漱玉对着刑场的方向直直跪了两个时辰。

      又过两日,哭花脸的张府丫鬟哭着来报:“我家若水娘子昨夜投缳自尽了。陆姑娘,她给你留了封信,托我们前来告知。”

      陆漱玉正在用早饭,闻言手中的粥碗哐当落地,热粥溅了满身。
      她顾不上更衣,跌跌撞撞跑到张府,只见素幡白帷,一口薄棺停在灵堂正中。

      张若水的贴身丫鬟递给她一封信,纸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漱玉,我恨你。我恨你眼睁睁看我爹死,恨你辜负我们十年情谊,恨你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可我也知道,你做得对。那些银子确实是百姓的救命钱,我爹实属罪有应得。
      你在向正确的路上走,许是我和爹在拖你的后腿吧。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恨你,永远恨你。若有来世,再不做姐妹。”
      信纸最后,墨迹被泪水晕开大片。

      陆漱玉握着信纸,浑身发抖。
      张若水的贴身丫鬟哭着下了逐客令:“陆姑娘,若是看完信,便请离开,张府不欢迎你。”
      说着便着人手将陆漱玉朝外赶。

      陆漱玉却绕过他们,着魔般握着信纸奔向棺材。
      灵堂里香烟缭绕,若水的遗容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两人偷读木兰辞,若水兴奋地说:“将来我们也要像木兰那样建功立业。”
      她也高兴地点头。
      如今木兰梦碎,红颜成灰。

      陆漱玉不顾拉扯,执意跪在灵前,哑着嗓子开口:“让我同若水好好告别,我马上便离开。”
      若水的贴身丫鬟这才僵着脸发话:“你们先退下吧。”

      “若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会想不开?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建功立业的吗?”
      “为什么骗我。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若水?”
      可是,在乎的人已经躺进冷冰冰的棺材里,再也不能给出回答。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磕出青紫,她却感觉不到疼。
      回府时已是深夜,星君和阿甜在门口等她。
      她看也不看她们,径直走进书房,铺纸研墨,抄了一整夜往生经。

      第二日,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沈巍,突然出现在宅外。
      陆漱玉不想见他,却听他在屋外大声问道:“阿玉,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陆漱玉如遭雷击,急匆匆跑出去拽住他华贵的狐裘大氅,双目被逼得通红:“沈巍,你什么意思?”

      沈巍笑得残忍:“你找到账簿漏洞,牵扯人数众多,我正愁派谁认罪呢,结果一想,这种好事便宜旁人岂好,干脆就将这抛头露面的好机会送给你的旧识。”

      他见陆漱玉双目通红,继续说道:“后来啊,张娘子无计可施,她本不愿来打扰,是我说你定会念在往日情谊上帮她,她才傻傻过来求情的,可惜我们阿玉果真是一点情分都不念。”
      陆漱玉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沈巍,沈巍你怎敢?”
      她扑上去,要掐死沈巍:“沈巍,你不得好死!”

      沈巍一把甩开陆漱玉,看陆漱玉跌落泥潭,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只余陆漱玉在原地痛苦地嘶吼出声。
      沈巍,又是沈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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