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霄》兮月茗

18、故人旧事（上） 顾知年

　　顾知年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这场试炼中，他和师姐不负师尊所望，一同夺得魁首，而参加试炼的弟子没有任何人死亡，也没有任何人受伤，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走出了这个秘境。天玄宗的弟子们走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师尊站在前方，笑着等他们。
　　突然，顾知年感觉自己脚下一空，身形猛地下坠。
　　好痛。
　　顾知年猛地睁开眼，他不能大口呼吸，因为会牵动伤口。
　　他朝旁边看去，自己旁边的床上躺着还未苏醒的宋意珉，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顾知年心一沉。
　　师姐没能回来。
　　他偏着头看着昏迷的宋意珉，思绪逐渐飘远。
　　果然是梦，怎么可能并肩夺魁。
　　说好的会平安回来呢。
　　师姐骗人。
　　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总盘旋着一个荒谬的念头——这是师姐第二次死在他面前。可他越是细想，那念头便越是模糊，如雾般散去。那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这世间一切，会不会只是他一场不愿醒的梦。
　　若是梦，便好了。
　　“你怎么样？”许闻笙的声音突然在顾知年耳边响起，他猛地回神，缓缓看向坐在床边的许闻笙。
　　“我还好。”顾知年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开口后声音很哑，喉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嗯，”许闻笙垂眸，似乎在想怎么给顾知年说，“你师姐她……”
　　“她死了，”顾知年出声打断，“对吗？”
　　许闻笙点点头。
　　虽然顾知年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得到肯定回答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掌门，”顾知年指尖发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试炼的秘境中会出现邪神？难道邪神进入秘境万剑宗的人当真毫无察觉？为什么邪神和尹浅只针对天玄宗？为什么邪神会说她不能对宋意珉出手？还是说，她不能对万剑宗的人出手？”
　　顾知年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剧烈咳嗽起来。
　　许闻笙端给顾知年一杯水，让他不要激动，等顾知年心情平复下来才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因为师姐的死情绪很不稳定，我也发现了不对劲，也定会彻查，你安心养伤就好了。”
　　顾知年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师尊他……还好吗？”
　　提到这个，许闻笙顿了顿，道：“你师尊现在的情绪比你还不稳定，他现在一会儿说要让万剑宗宗主血债血偿，一会儿又很冷静地让自己别激动。”像疯了。
　　不过许闻笙不喜欢那个冷静的状态，因为冷静状态的不让自己抱。
　　顾知年沉默片刻。
　　他感觉师尊像被夺舍了。
　　“万剑宗就是在针对你们天玄宗。”
　　许闻笙和顾知年一同朝着宋意珉看去。
　　宋意珉面色苍白，眼睫半垂，声音也是气音，虚弱极了，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驾鹤西去了。
　　“什么意思？”许闻笙皱了皱眉。
　　宋意珉阖上眸子，道：“能先给我倒杯水吗？”
　　许闻笙：“……行。”
　　宋意珉喝完水润了润嗓子后，才慢慢道：“宗主他和邪神有个约定，宗主放邪神进秘境，邪神保万剑宗亲传得道成仙。”
　　说完宋意珉见两个人没反应，默默补了一句：“我不当证人，你俩也别说是我说的，刚走了一遭鬼门关，我不想被宗主和邪神联手重新送回去。”
　　“你们还真是不择手段啊。”顾知年开口嘲讽。
　　许闻笙沉思片刻，道：“虽然我理解你，但你不当证人的话，万剑宗宗主怎么也不会承认的。”
　　宋意珉阖着眸子没回话。
　　“你想怎么样？”许闻笙问道。
　　宋意珉依旧保持沉默。
　　顾知年见宋意珉这副样子，咬了咬牙，道：“让你到我师尊身边学习……”
　　“成交。”
　　顾知年：？
　　许闻笙：？
　　顾知年恨啊！
　　“只有两天！”
　　“五天。”
　　“三天！”
　　“那我不干。”
　　最后，顾知年含泪答应让宋意珉跟着师尊学习五天。
　　但这个时候，宋意珉幽幽道：“不过，你们揭穿了宗主，我不仅没了师尊，万剑宗也没了宗主哦，你说我这个时候转入天玄宗，拜青临仙尊为师怎么样呢~”
　　顾知年虎躯一震。
　　我靠！！！
　　而许闻笙丝毫没有察觉到顾知年都快碎了，还满脸笑意地回道：“意珉愿意来天玄宗可太好了，我想小川一定会很愿意收你为徒，毕竟你可是帮过琬霜的。”
　　“嗯嗯。”宋意珉微笑着点点头，看向顾知年，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问道：“顾师弟怎么一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什么吗？”说着还抬头看了一眼。
　　已经开始叫师弟了啊！！！
　　顾知年在心中哀号，但面上却不显，淡淡回了一句：“不让泪流下罢了。”
　　许闻笙笑道：“顾知年都喜极而泣了呢。”
　　顾知年：“嗯。”
　　宋意珉：^_^
　　江夜怀这边处理好苏琬霜的尸体后便来到了顾知年他们所在的病房。
　　“醒了？”江夜怀边问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毕竟是邪神，万一给你们留了什么邪气之类的呢。”
　　顾知年摇摇头，表示自己现在除了伤口隐隐作痛之外没什么了。反而是宋意珉，他表示自己的灵力紊乱，尽管他静心运转也没有丝毫稳定的迹象。
　　“灵力紊乱？”江夜怀坐到宋意珉床边，为他把脉，并将灵力一点点输入他的体内。
　　“你的灵力的确有点紊乱，但除了这点，也没有其他的了，应该是正常反应吧。”江夜怀收回手，嘴上虽这么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这小子这么平静？不对劲。
　　宋意珉垂眸盯着自己另一只手手腕内侧多出来的黑色莲花印记，没说出来。
　　这个印记，在他醒来的时候就有了。
　　“现在重点是揭穿我师……不，前师尊。”宋意珉笑着开口，“不过还是等试炼结束，弟子们都出来再说吧，现在不要打草惊蛇，毕竟秘境是封闭的，分发的玉牌万剑宗可以使其失效，现在也还不确定邪神有没有其他分身在秘境中，如果这个时候贸然行动，万一他破罐子破摔，秘境中的弟子一个都逃不了。”
　　顾知年点头：“嗯，邪神对我们出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并未出全力，甚至像只把我们当作消遣。”顾知年调整了一下姿势，好缓解一点痛感，“所以，她杀秘境中的所有人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江夜怀道：“我觉得秘境中还有另一个邪神分身的概率很小。”
　　“但不是没有。”许闻笙皱着眉，“而且还有个尹浅，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毕竟在跟琬霜对战的时候他似乎也收着力，还未使出全力。”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许闻笙应了一声。
　　来人是明其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却透着无尽的悲伤与疲惫。
　　他关上了门，朝几人走了几步。
　　“我认识尹浅。”
　　短短五个字，让其他四人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江夜怀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和尹浅什么关系。”
　　明其瑄轻叹一声：“我和他，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
　　尹浅假死后，便易容前往镜花都，找到了邪神。
　　“如今你假死成功，你便销声匿迹，以你的易容手法不容易被认出来，待五年之后，我会带着你血洗仙门。”
　　邪神让尹浅销声匿迹五年，尹浅应下。
　　他本想在这五年内游山玩水，但他思索再三，还是留在了邪神身边。
　　这个选择，或许更稳妥些。
　　他和邪神一齐留在镜花都的一座废弃神邸，邪神白天不见踪影，通常只有晚上才能见到她，有时候晚上也找不到她。
　　尹浅就那样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日子，那个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不是过了三百六十五天，而是把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他就那样熬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但他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如果这样下去，等不到五年后他就疯了。
　　尹浅决定，易容去镜花都街上看看。
　　说干就干。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尹浅这看看，那瞧瞧，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走着走着，看到了一个卖簪子的摊子，走过去看了看，一眼便相中了一支青玉簪。
　　“我要这支。”
　　除了尹浅，还有另一个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他看向旁边的人，那人也在看他。
　　摊主看看尹浅，又看看明其瑄，笑着拿起那支青玉簪和旁边的那支墨玉簪，道：“这是对簪，这支青玉簪叫双荷，这支墨玉簪叫寒烟。”
　　两支簪子簪身清素，并无多余雕饰。墨玉簪尾端刻着一个小字：安，青玉簪尾端刻着一个小字：宁。
　　两支簪子都为半枝莲，墨玉簪莲心朝左，青玉簪莲心朝右。
　　摊主将两簪合并，严丝合缝，成并蒂莲开。
　　摊主装模作样道：“情越深，玉色越亮，若是其中一人变了心或是身死，两支簪子就会变得黯淡无光。”
　　摊主看了看两人道：“不过，打造这对簪的人说，看中她这副簪子的一定是两位毫不相干的人，而且一定都是修仙的。”
　　尹浅呼吸一滞。
　　明其瑄笑道：“我的确有修仙的想法，但并未落实，许是巧合。”
　　尹浅跟着道：“嗯，我也不修仙。”
　　但摊主只是笑笑不说话。
　　“不过我听说，打造簪子的人百年前曾为天上的神君和玄羽一族打造过一对簪子，就是这个款式。”
　　摊主不自觉摩挲着两只手中的簪子：“那人说，她已料到看中她簪子二人的结局。”
　　尹浅不禁来了兴趣：“是什么？”
　　“相见即是缘，相守便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