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霄》兮月茗

17、霜陨 苏琬霜战死

　　苏琬霜看着地上绽开的一朵朵红梅，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要死了，可她才十七岁。
　　她咬着下唇，泪水滴落，晕开地上点点红艳。
　　“琬霜。”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苏琬霜浑身一僵，瞳孔微缩，缓缓抬头。
　　姐姐和爹娘，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朝思暮想了将近五年的人，此刻就在她的面前。
　　苏萱言缓步走近，蹲下身，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拭去她脸边泪痕。
　　“哭什么，你做得很好。”苏萱言浅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她的声音还是像曾经那般，令苏琬霜心安。
　　“站起来，我相信我的妹妹不会甘心。”苏萱言看着苏琬霜的眼睛。
　　苏琬霜声音发颤，艰难开口：“姐姐，我好疼，我好像动不了了，我没有与邪神一战的力气了……”
　　苏萱言抱住苏琬霜：“可我相信你。”
　　苏琬霜感受着这阔别五年的怀抱，她想靠在姐姐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让姐姐给她讲个故事，然后安然入睡。
　　但她还没死。
　　只要她不死，她就永远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师姐。
　　苏琬霜似是下定了决心。
　　她退出苏萱言的怀抱，单手撑地，站起身。
　　真的好痛。
　　动一下就是钻心刻骨的痛。
　　她刚站起来差点再一次跌倒在地，也在那个时候，她再一次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顾知年。
　　进秘境前的景象浮现在她眼前，脑中是自己对师尊的承诺：
　　“师尊，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您就放心吧。”
　　苏琬霜不禁苦笑一下。
　　对不起啊师尊，她怕是，回不去了。
　　她忍着剧痛，转身扑向邪神。
　　邪神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冷笑一声：“不自量力。”边说边将长剑提至身前。
　　长剑再一次刺穿了苏琬霜的身体，她咳出一口血，殷红落在剑刃之上，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邪神见她垂首不动，便欲抽回长剑，却发现剑身纹丝不动。
　　苏琬霜缓缓抬头，几缕发丝垂在眼前，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但邪神能感觉到，那是无尽的恨意。
　　她的手紧紧攥着剑，不让这把剑离开自己的身体。剑刃嵌进她的手心，鲜血从指尖溢出，顺着她的胳膊流淌。
　　她另一只手拨开眼前的发丝，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眼中含着泪水——恨的泪水。
　　她一只手放在胸前，那一刻一切痛感似乎消失，她望着邪神，声音带着怒意与恨意。
　　“你的目标若只是我与师弟，我们无所谓，自踏上修仙路那日，便已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可那些无辜百姓何错之有？！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你该死！迟早有一日，仙门百家，必将与你清算！”
　　邪神听着，攥紧了剑柄，她不断想要抽出剑，但不管怎么样，苏琬霜都死死地攥着剑刃，邪神向后，她就向前，半步不退。
　　宋意珉看准时机，拔剑出鞘，朝着邪神刺去。
　　邪神想要抵挡，但剑抽不出来，她下意识抬起手对着宋意珉打出一击。
　　宋意珉被邪气击穿身体，吐出一口血，但同时，他的剑也刺穿了邪神的手掌，直抵脖颈。
　　苏琬霜不禁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白死。
　　可下一刻，邪神的身体逐渐消散。
　　倒在地上的宋意珉看着面前逐渐消失的人，喃喃道：“原来是，分身吗……”话音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琬霜跪坐在地上，痛感再次袭来，几乎将她吞没。
　　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苏琬霜再次睁开眼，就看见苏萱言和爸爸妈妈站在面前，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回了在苏家时的衣服，干净整洁，没有血迹，没有破损。
　　苏萱言朝着她张开双臂，笑道：“你做得很好。”
　　看着眼前的景象，苏琬霜落下一滴泪——幸福的泪。
　　她扑进苏萱言的怀中。
　　“姐姐！修仙好累，下辈子我不要修仙了。”
　　苏萱言轻拍她的背：“好，不修仙，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苏琬霜一边搂着姐姐一边拉着妈妈的手，她的父亲在一旁慈爱地看着，笑道：“怎么不与爹爹撒娇。”
　　一家人说说笑笑，这本该是他们的日常。
　　“说好了，下辈子你还要当我姐姐。”
　　“好。”
　　一家人走向有光的地方，走向来世，走向幸福。
　　苏二小姐，晚安。
　　＊
　　秘境之外，宗门的各位长老与没有参加的弟子看着这一切，鸦雀无声。
　　沈纪川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他的意外，是关于那群孩子的。
　　是因为邪神觉得，杀死他最在意的人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吗？
　　那邪神很了解他。
　　秘境之内，覃珩见顾知年迟迟没有回来，一咬牙，朝着战场奔去。
　　向壹看到这一幕，没有拦他。
　　覃珩跑到战场后，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此刻骤停。
　　他紧忙跑上前，捏碎了苏琬霜和宋意珉的玉牌，捏顾知年的玉牌的时候，他看见了顾知年身侧的玉佩碎片。
　　但他没有多想，他找到玉牌并捏碎。
　　三人被传到了秘境之外，躺在了场地中央。
　　万剑宗宗主见状，连忙大喊：“快！救人！”
　　其中一名人员快步上前，检查过后对着万剑宗宗主喊道：“这名女弟子已经无生还可能了！”
　　万剑宗宗主听罢，点点头：“那就抢救另外两人，不必管她。”
　　沈纪川的视线落在苏琬霜的尸身上，一滴泪滑落。
　　他的确伤心，但这滴泪不是他的，而是沈青临的。
　　顾知年和宋意珉被带走抢救，只留苏琬霜一人躺在那里。
　　沈纪川不顾一切地跑向苏琬霜。
　　他的意识是在的，但动作却不受控制。
　　他能感知到沈青临翻涌的情绪，但他压抑着，不让自己的情绪释放出来。
　　他在看到苏琬霜的伤口和脸上的泪痕后，缓缓跪坐在地上。
　　他颤抖着握住了苏琬霜的手，泪水滴在苏琬霜的指尖。
　　沈青临这一生，似乎一直在失去。
　　先是失去家人，再是失去师尊，如今，连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也护不住。
　　他所拥有的只有不幸。
　　如果和他有关系的人都要落得如此下场，那他觉得，自己活着本就是一场错。
　　沈青临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个错，有很多人开导他、救赎他，但最后都离自己而去。
　　算算日子，下周就是苏琬霜的生辰了，她也就十八岁了。
　　一念至此，沈纪川感觉自己突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青临站起身，朝着万剑宗宗主走去。
　　万剑宗宗主尚未察觉沈青临的滔天杀意，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沈长老节哀，此乃天命……”
　　“天命？”
　　沈青临猛地拔剑，寒光直劈而下。
　　江夜怀早就料到沈青临会动手，身形一闪，来到沈青临身后，抬手击落沈青临手中的长剑，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沈青临的嗓音微哑，“我徒弟死了！被他害死的！！你让我面对仇人怎么冷静！！！”
　　沈青临抬手指着万剑宗宗主，江夜怀见沈青临情绪濒临崩溃，只得从身后一只手锢住沈青临的腰，另一只手将沈青临的胳膊压下来。
　　许闻笙看着沈青临的身影，神色不明。
　　很像他。
　　许闻笙走了过来，抬手将人打晕，将沈青临打横抱起。
　　“是青临太激动了，”许闻笙对万剑宗宗主笑了笑，“不好意思。”
　　“夜怀，辛苦你了。”许闻笙对着江夜怀低声说道。
　　江夜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在许闻笙转身后，他便垂眸看向晕过去的沈青临。
　　睡着的样子也很像。
　　秘境之中，覃珩回去后，天玄宗弟子们见仅覃珩一人回来，脑中不约而同地蹦出同一个想法：那对师姐弟死了。
　　其中一个曾受到苏琬霜诸多照拂的师妹忍不住哭出了声：“苏师姐她……她是不是在后面？”她依旧抱着一个侥幸心理，万一是在后面呢？
　　覃珩看着天玄宗的弟子们，如果真的是在后面就好了。
　　覃珩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这件事，他喉间发涩，艰难开口：“顾师弟受了重伤，但尚有一线生机，苏小姐她……”覃珩顿了顿，“当场殒命。”
　　那个师妹听罢，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脸失声痛哭。
　　小师妹腿一软，跌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天资平庸，在宗门里向来不起眼，独来独往，是苏琬霜像一道暖阳，照进她灰暗的世界，温暖了她的内心。
　　往后没有师姐的日子，她该怎怎么办。
　　一旁的人蹲下身安慰她，其他宗的人也都沉默不言。
　　这次的试炼中，死的只有天玄宗的苏琬霜。
　　秘境之外，天玄宗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前去看望正在被抢救的顾知年。
　　在场上的天玄宗之人，仅有江夜怀与苏琬霜的尸体。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苏琬霜，面上毫无波澜，眼中只有无边的平静。
　　两辈子都没能救下他的心上人。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苏琬霜鲜血淋漓的手。
　　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
　　江夜怀微微俯身，在苏琬霜冰凉的手背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下一秒，一根旁人无法发觉的红线，悄然缠上苏琬霜的中指。
　　而另一端，便系在江夜怀的中指上。
　　江夜怀垂眸看着苏琬霜，他轻声自语：“等等我，好吗？”说完后，他沉默片刻，补充了一句，“若是我无法入轮回，这红线便会断了，到那时，请原谅我的食言。”
　　红梅落尽少年骨，十七风华归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