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霄》兮月茗

11、镜花都（5） 相逢自有时

　　被送走的三人懵了一下。
　　此时的顾知年皱了皱眉，揉了揉眉心。
　　他感觉自己头很痛，也记不清幻境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
　　另外两人看向顾知年，又相互对视一眼。
　　顾知年的“幻境”，或许并非虚像。
　　青鸾神女口中的“邪神”在听到神女的话后，轻笑一声，道：“神女殿下，可是心软了？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青鸾神女看向邪神的目光依旧平静。
　　其实神女心里已经有点打鼓，邪神的实力并不比她弱，真对起线来，还真说不上谁死谁活。
　　神女平静的眼眸下透出一丝忌惮。
　　“没忘，但他们的确是无辜的。”
　　“可我说了，”邪神缓步靠近，“只要杀了他们，我就可以让你见沈寓，你难道不想见她吗？”
　　“你一开始跟我说的目标只有沈青临。”
　　邪神顿了片刻，似乎想要提醒青鸾神女，自己说的是沈青临以及和他有关系的人，但最后还是摆摆手。
　　那几人也不重要，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罢了。”
　　邪神环顾一圈，又问道：“沈青临呢？”
　　“还在幻境中，”青鸾神女垂眸，“没出来。”
　　最好别出来。
　　邪神随即坐在亭中。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邪神敲击桌面的手指，动作愈发不耐。
　　“神女殿下，您没在耍我吧？您知道的，我最讨厌被人欺骗。”邪神阴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
　　“邪神大人，稍安勿躁。”
　　突然，青鸾神女察觉身后异动，猛然转身，下一秒，邪神的匕首已抵在她脖颈间，丝丝凉意渗肤。
　　“神女殿下，不是想见你姐姐吗？我现在就能让你见。”
　　青鸾神女微微皱眉。
　　邪神冷笑一声，道：“幻境之术可不只有您会。”
　　说着，邪神举起铃铛在神女面前轻晃，铃声入耳，青鸾神女只觉一阵眩晕，当即倒了下去。
　　少女时期的青鸾神女整个人清纯灵动，整天就喜欢往沈寓身边跑。
　　“寓姐姐！”少女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边喊边跑向沈寓。
　　正在喝茶的沈寓听到少女的喊声，顺着声音看过去，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阿缘你慢点。”
　　青缘跑到沈寓身边坐下。
　　“寓姐姐，你猜这里面是什么？”青缘看向沈寓。
　　她的眼睛里有光。
　　沈寓思考片刻：“我不知道呢，阿缘可以告诉我吗？”
　　青缘笑得眉眼弯弯，看得人满心柔软。
　　“这是我专门为寓姐姐做的簪子。”
　　沈寓很惊喜，笑着对青缘道：“谢谢阿缘。”
　　青缘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青玉簪。
　　似乎是青缘雕刻的手法并不熟练，簪子的花纹并没有那么精致。
　　青缘的笑容淡了几分，遗憾道：“就是可惜我刻得不好看……”
　　沈寓拿起簪子，轻抚花纹，簪子立刻变得精致完美。
　　“很好看噢，”沈寓笑着捏了捏青缘的脸，“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看到变化后的簪子，青缘再次露出了笑容，凑近亲了亲沈寓的脸颊。
　　“那我帮寓姐姐戴上好不好？”
　　“好呀。”
　　沈寓将簪子递给青缘，青缘接过簪子，轻轻地插于发间，后退一步欣赏沈寓的样子。她看得入迷，眼中似乎只容得下沈寓一人。
　　“好看吗？”沈寓抬手摸了摸发簪，问道。
　　“好看。”
　　青缘看得入了神，定定地站在那儿，一直盯着沈寓看。
　　沈寓见状，轻笑一声，起身上前刮了刮青缘的鼻尖。
　　“怎么，好看得移不开眼了？”
　　青缘连连点头。
　　沈寓在青缘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也很漂亮。”
　　青缘感觉心中像是被一片羽毛扫过。
　　“姐姐……”青缘不禁轻声道，“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沈寓眉眼带笑，将青缘耳旁的发丝捋到耳后。
　　“会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可永远这个词太漫长了，也太不确定了。”青缘盯着沈寓。
　　“那我换一种说法。”沈寓拉着青缘坐到一旁的石桌边。
　　“我希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陪着你。”
　　青缘微微一笑，抱住了沈寓。
　　沈寓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此刻，青缘被桂花的香气包裹，从心底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可好景不长，那日在青缘去找沈寓，想告诉她突破修炼瓶颈这个好消息，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青缘随手拉住一位神仙。
　　“你见过沈寓仙子吗？”
　　神仙指了个方向，漫不经心道：“在诛仙台。”
　　青缘如遭雷劈。
　　诛仙台？怎么会在诛仙台？
　　一定是她在那个地方看其他神仙吧，也可能是她在办事。
　　她怎么会在诛仙台呢……
　　青缘一瞬间连飞也不会了，她想拼尽全力往诛仙台跑去，可她却怎么也跑不快，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去。
　　她一路上像失了神，眼中再无光。
　　这个时候，青缘觉得诛仙台好远，就像她和沈寓的距离在此刻也在逐渐变远。
　　终于，她看见了诛仙台，也看见了诛仙台上的人——沈寓。
　　而白衣已成红衣的沈寓看见了远处的青缘。
　　她知道这个傻妹妹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这样会让她受伤的。
　　青缘在看清的一瞬间，瞳孔一缩，她指尖掐诀想驭风飞去，可恐慌像潮水漫过四肢百骸，灵力在经脉里乱撞溃散，脚下一软狠狠摔倒在地，掌心磨出血痕也浑然不觉，不顾一切地朝着诛仙台奔去。
　　沈寓在看到青缘摔倒后，心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可她们的距离好远，她一动，身上便是阵阵剧痛，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沈寓看着青缘朝自己跑来，抬手布下结界。
　　沈寓强撑着起身。
　　她不想再与这些虚伪之人耗下去，她也知道，哪怕自己说得口干舌燥，这些人也不会相信，因为事情的真相在他们心中已成定性。
　　望着结界外越来越近、满眼绝望的青缘，眼底翻涌着万般不舍，嘴角却依旧牵起往日温柔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只有自己听得见：“对不起啊，阿缘，我食言了……”
　　跑到诛仙台旁的青缘被结界拦下，她疯狂地拍打着结界，使结界发出闷响。
　　“沈寓！”青缘一遍遍地喊着沈寓的名字。
　　她已无希望，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青缘。
　　沈寓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里，只剩解脱与无尽牵挂——她从未想过自证清白，那些虚伪神仙的嘴脸，她早已看倦，更不愿再与他们虚与委蛇。
　　下一秒，沈寓毫不犹豫跳下诛仙台。
　　她想一朵凋零的花，落入无尽的深渊。
　　周遭神仙皆惊得哗然，谁都记得沈寓素来温和隐忍，万事都肯退让，竟会决绝至此，他们原以为，她定会苟延残喘求一条生路。
　　青缘先是一愣，随后，一滴泪从眼眶滴落，滴在地上。
　　“姐姐！！！”青缘扒着结界，撕心裂肺地哭喊。
　　她感觉喉间泛起腥甜。
　　这道结界，隔了她与姐姐，更隔了生与死。
　　她望着沈寓坠落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喉咙像被堵住，再喊不出一声“姐姐”，只能无力地靠着结界，像从前无数次靠着沈寓的肩那样。
　　她的眼睛依旧盯着沈寓跳下去的方向。
　　为什么呢？沈寓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不清楚前因后果，而现在，她也无心去查，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姐姐了。
　　姐姐，结界……
　　恍惚间，周身灵力波动散去，结界应声消散，连最后一点“姐姐的痕迹”都没了。
　　青缘失了支撑，脱力般躺倒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石台，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打湿鬓角发丝，泪意微凉，满心皆霜。
　　其他神仙已然离开，只剩青缘一人。
　　说好的永远呢……
　　果然，永远太漫长了。
　　后来，她也问过自己熟悉的神仙，问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说沈寓私通人界，和凡人有私情。
　　青缘不信。
　　果然，他们说，是旁人举报了沈寓，可沈寓死后，众人再寻那举报人时，只寻得一具自尽的尸体。
　　什么仇什么怨呐。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和经历了姐姐离去的青缘失去了一切能力，她把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青缘不是沈寓的亲妹妹，甚至不是朋友，确切来说，她算沈寓养大的神兽。
　　她本是一只青鸟，身受重伤躺在山谷，被下凡历练的沈寓碰到。
　　沈寓心善，救了她，将她带回了神界。
　　那时的她还没有人形。
　　沈寓为她疗伤，将她养大，为她取名青缘。
　　青缘化形时，下意识摹了沈寓的模样，故而长了一张与她七分相似的脸。
　　沈寓死后，青缘的思念成了化不开的潮湿，她整日对着铜镜枯坐——镜中人眉眼七分像沈寓，三分是她自己，看得久了，竟分不清那是谁。
　　从前她最讨厌照镜子，总嫌镜中自己失了灵动，如今却日日夜夜守着这面镜，指尖一遍遍描摹镜中人的眉峰、眼尾，有时也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颊，直至一滴泪打湿她的指尖。
　　那段时日她浑浑噩噩，晨昏颠倒，梦里全是沈寓的身影，梦里沈寓还会笑着捏她的脸，说她傻，可梦醒后只剩满室空寂，连桂花香都成了奢望。
　　某次从梦境中惊醒，窗外天光未亮，烛火摇曳，她第一眼便撞进铜镜里，神志还未清明，只当是沈寓就坐在那里等她。
　　她指尖轻抚过镜面，缓缓俯身，吻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预想中的温热触感没有来，只有镜面冰寒刺骨。
　　青缘微微一愣。
　　她不禁无奈地轻笑一下。
　　姐姐死了。
　　沈寓的遗物寥寥，青缘算其中一个。
　　其他神仙说青缘疯了，整天对着空气说话，又哭又笑，奇怪极了。
　　青缘对着不存在的人倾诉她的思念，诉说她的爱意。
　　一切都是她的幻想，但爱不是。
　　青缘活得越来越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寓说相逢自有时，缘说枯木难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