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说它很柔弱》三水酒

5、双神 窗外锣

　　窗外锣声喧天，谈笑声一轮接着一轮，好生热闹。屋内榻上鼓起一团，被子突然被掀开，少年盘腿坐起，双手捂住耳朵，一脸烦躁。
　　“啧，吵死人了。”他下榻朝屋外喊道：“江离，江离！”
　　一位身着玄衣的男子走进来，附身行礼。“殿下。”
　　“替我梳头。”
　　少年坐在镜前，男子修长的手指插进发间，勾起股股黑发，他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发丝游走在指间，挽起长发，他将半截桃枝稳稳插入发间。
　　少年蘸取些许脂粉，抹在眉骨，显眼夺目，本就俊秀的面庞染上几分艳气。
　　身着锦绣华服，气势汹汹的走出门。
　　金殿内，仙鹤环绕，琴箫合奏，丝竹悦耳，琼浆玉露流于盏中，众人谈笑，互相贺喜。
　　“恭喜恭喜啊，这可算是近百年的第一庄喜事啊！”
　　“”

　　她着一身青色衣裙，腰身绣着花枝，攀附而上，腰下百花齐放，腰上花苞待放，金丝暗涌，大气却不庸俗，彰显贵气，她含着笑，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流光闪动，一颦一笑，勾人心弦。所过之处，花香所及。一步一步，脚下似有荧光浮动，她立在那里，就是一副教人挪不开眼的画。
　　众人跪拜，称神君。
　　她缓缓走过人群，坐落高台。
　　她举杯道：“诸君不必多礼，三日后便是本君的大婚之日，届时同邀各位来观礼。”言尽，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轮番说着贺喜的话，她依旧含笑，眼中却是陌色，偌大的金殿，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此时高坐之人只是一具提线木偶，众人的谈笑声渐渐在她耳边远去，她抬眸越过众人看向殿外，有一人站在那里。
　　浅绿色的双瞳，默默地注视着金殿内，眼中只一人。

　　“你真要嫁他？”少年没好气，低声询问道。
　　“又不唤人，没大没小的。”沧仑躲开他求问的双眸。
　　“阿姐，你真要嫁他？”少年再次开口道。
　　“幻梧山的人你见过吗，你就要嫁他，他有何处值得你倾心。是不是他们逼得你？我去收拾他们。”
　　“阿离，莫要胡闹，此事是我的意思。”
　　“若是锦山一定要一桩婚事，我也可以，我和江离明日便可完婚。”
　　“胡闹！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她怒道。“阿离，你以为你藏的很好吗？”那日她多看了江离两眼，便猜到江离的来处，全当他玩闹。

　　少年撇嘴，自知理亏，越想越气，质问道：“阿姐也知道不可儿戏，可阿姐在做什么？”
　　“我与他两情相悦，愿携手到老。”她平静的说。

　　明月高悬，月光照在脸上，浅绿色的眸子此刻变得暗沉，闻言挑眉道；“只一面就两情相悦？”他步步紧逼，发狠的抓住她的手腕，千言万语尽在眼中，化为一滴热泪，滚落在她手背，“只一面？那我呢，沧仑，我......”

　　“离月！”她打断道。“你喝醉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江离，扶殿下回落花苑。”

　　离月轻笑，说谎，沧仑每次说谎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离月走后，沧仑垂眸，视线落在手背上的那一滴泪，浅绿色的双眸含着泪，如初见时，他是沧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巫师说他是纯洁之人，足够纯白，可为载体，就这样他承载离月之名，活了千百年。千百年的相处，沧仑知晓他的后句之意。

　　在众人眼中，他们是血脉相连，这样的情谊若是宣之于口，必遭世人唾骂，有违人道。

　　沧仑轻轻将泪水抹去，一半被抹去，一半被揉进了血肉里，冰冷却灼人。

　　三日后婚期如约而至，在锦山与幻梧山的必经之路，沅水架起一座鹊桥，新人走过，有夫妻同心之意。
　　这场婚礼不设高堂，万里山河为见，天地共媒。
　　新人于鹊桥相见，红衣胜火，行过三拜，礼成。空中白鸟朝鸣，万山百花齐放，乃为祥瑞。
　　直到众人都散去，也不见离月身影，沧仑有过片刻心安，她的计划成了。
　　如此，她便可安心的去了。

　　沧仑被人牵着，走过鹊桥，向幻梧山走去。

　　幻梧山万人跪拜，众人用身躯铺出一条路，蜿蜒而上，直达顶峰。

　　她抬眸望着，山之高，远不见尽头。头顶朱钗繁重，她索性全取下，伸手解了外袍，只着一身红衣，面对巍峨之势，她是如此渺小，薄薄一片，远处电闪雷鸣，乌云密布，一声惊雷劈在山峰，碎石滚落，落入无底之崖。

　　三月前，幻梧山传信于锦山，愿结永世之好。锦山与幻梧山共守幻域界门，二山平日里并无来往，何来结亲一说，随之而来的还有半截桃木枝，锦山都只知木神离月最喜佩桃木枝。
　　是无声的警告。
　　若此事败露，必引来天劫，届时将万劫不复。
　　婚约只是幌子。

　　沧仑走至山巅，她回头望着脚下万山，出神片刻，身侧走来一人，随着她的眼神看向万山。
　　“桑余呢，你们的戏法变的甚好，不过，却是小把戏。”
　　“神君果然聪慧。”
　　“主君遣我来请神君，神君请。”沧仑跟着他去。

　　幻梧山深处，幻域界门前，一人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回首笑道：“娘子来了。”他眉眼弯弯，一脸真诚，沧仑却知这人最是虚情假意，虚伪至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说是地域恶鬼也不为过。
　　她走近发现界门上多了几道裂痕，上残留着灵气，怨气，此处的血腥味极重，沧仑认得裂痕上的灵气，她忽的明了了，“你想打开幻域。”

　　幻域钥匙一分为二，一半在幻梧山，另一半则在锦山。

　　界门偶尔会有邪气外泄，沧仑查看过阵法并无问题，那时幻梧山告知是有邪物冲撞，想破开界门，已处置妥当，让她放宽心。

　　幻域里邪物横生，想破开结界实属正常，沧仑也并未放在心上，此时想来，那所谓的邪物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邪物此刻就在这里，站在她面前。

　　“幻域辽阔，珍宝无数，若是能将其开拓，你我何必委身在此，即使是天域那位，也要给我们让位！”他说的近乎癫狂，他双手抓住沧仑肩膀，“到那时你也不用担心天罚。”

　　沧仑一愣，他说的不错，若是他们联手拉下天域那位，她就不用担心事情败露而受天罚，离月也可安安稳稳活在锦山。
　　不，她若是这样做了离月不会原谅她。

　　她挣脱他的双手，嗤笑道：“你自己想作恶，别带上我。不过你倒是提点了我，若是我将你的恶行悉数报给天域，也可以此换我锦山安稳。”

　　他发怒，眼神沉下来，杀气顷刻而出，沧仑手握利剑，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她从没想过活着回去。

　　他却忽的笑了，沧仑脚下金光一现，万千金线飞出，捆住她的双手，她欲催动神力，却被金线尽数吸取，动弹不得，他步步逼近，用手抚着她的脸颊，“别动，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喜欢吗？”

　　不过是傀儡线，沧仑调转剑柄，欲想割断金线，他的一番话却让她停住。

　　他说：“神君不妨猜猜这金线的另一端会连在何处呢？”
　　沧仑无措，金线能受得住神力，想来另一端必是神力深厚，锦山除她外，还有一位神君。

　　沧仑征征道：“你居然在我锦山安了人。桑余你无耻至极！”

　　“神君勿恼，想必此刻锦山已是另一番摸样了，神君要看看吗？”

　　山外狂风嘶吼，天中心出现巨大的漩涡，闪着紫雷，那是天罚之相。
　　二人也感应到山外的变化，桑余等不及了，天罚将至，他将沧仑的手按在界门阵法中，二人掌心相对，合二为一，阵法被破，幻域界门即开，顷刻，铺天的怨气卷来，扑倒众人，怨气四蹿，所过之处，皆为荒芜。

　　若等幻域界门全开，世间必生灵涂炭，何来开拓疆土一说，怨气发疯般蚕食着活人血肉，霎时，幻梧山被怨气笼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中漩涡扩散着，天罚将成。

　　沧仑起身飞至空中，面对天罚之相，即将大开的幻域，她显得如此渺小，她双目紧闭，一手立于胸前，浑厚的神力从眉心涌出，身后有百花盛开之势，她召出了本源之力，以本源之力为引，肉身为祭，引动天罚，借助天罚的雷霆之力，融合本源之力，亦可阻止幻域门开，将无数怨气封回幻域。

　　紫雷闪动，惊天之势，落在沧仑周围，本源之力一出，此时的沧仑只是肉体凡胎，怎可受住天罚，下一秒，一道紫雷劈在沧仑身上，巨大的痛感遍布全身，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呼吸欲止，空中数道紫雷拧成一股，此一击必将魂飞魄散，肉身化为飞灰，紫雷将近，沧仑脑中浮现出离月的笑容，她想，还好是她，这样的天罚打在离月身上该有多疼。
　　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声音透过群山，传入沧仑耳中。
　　有人在唤她。

　　紫雷落下，雷鸣轰动，本源之力外包裹着雷霆之力，一起被打入界门中，结界落下封住了内里的邪物，邪物冲撞着结界，结界稳固，几次撞击无果后，退回了幻域。

　　沧仑落入一个怀抱，不会是桑余，那会是谁呢？

　　声音和脑海中的声音重合。

　　是离月啊。

　　离月满脸泪水，泪水不断从浅绿色的眸子里流出，她想抬手为他擦去泪水，可她做不到，她的肉身已经溃烂，她想她此时定是难看极了，会不会吓到他呢，她嘴角微动，虽无声，但离月看懂了，她说：“不哭。”

　　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之力，她看着离月，眼中满是留恋，眼神渐渐无神，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离月想抓住，却什么也未能留下。

　　离月也不曾想，她竟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