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临烬》烟渚辞

3、剑影惊寒 翌日卯时，

　　翌日卯时，李承欢照例至后院习武，演练昆仑剑术。她与胞弟自幼得原车骑大将军慕容禹亲授武艺。当年，慕容禹奉旨教授太子，奈何李承宇于武道一途着实驽钝，数月下来，唯见小太子圆滚滚的肚子瘦瘪几分，武功却是丁点未进。景帝闻之大怒，斥慕容禹无能，杖责二十，令其闭门思过。

　　其后几任武师皆铩羽而归，景帝方知症结在己子。无奈之下，亲赴将军府，好言请回慕容禹。慕容禹冷着脸重入东宫。李承宇远远瞥见将军身影，吓得抱头鼠窜，正欲冲入殿内躲避，父皇的怒斥犹在耳畔回响：

　　“朕之皇子，文须安邦，武必定国！再敢懈怠，朕便封了这东宫！不练出个模样，休想再见你母后与姐姐！”

　　七岁的李承宇生生顿住已迈进门槛的小短腿，泪眼汪汪，一步三回头地往回挪，哭腔凄切：“父皇好狠的心……不让见母后姐姐，这是要闷死儿臣啊！小小年纪，怎就这般艰难……”

　　“宇儿，怎么了？” 李承欢恰至。李承宇如见救星，扑进姐姐怀中，抽抽噎噎道尽原委。李承欢忍俊不禁，命宫女引慕容禹先去用茶，自己安抚弟弟。她身为公主，却厌极终日困坐绣阁，与嬷嬷们研习女红戒律。一面假意宽慰弟弟，一面心中已有了计较。末了，她献上“妙计”：姐弟互换——一人去绣花，一人去习武。李承宇一听可免练武之苦，哪管许多，欢天喜地换上李承欢的衣裙，溜向月中阁。李承欢则身着太子常服，寻慕容禹而去。孪生姐弟，容貌本就如镜中倒影，纵是生母汤氏，亦偶有恍惚。
　　除却贴身衣物，二人外表唯一显著之别，乃是李承欢左臂上一枚米粒大小的褐色胎记。

　　慕容禹见“太子”前来，不多言，起身便引向练功室。令他惊异的是，此番“太子”进境神速，竟显露出非凡武学天赋！数月后，已小有所成。慕容禹大喜过望，倾囊相授。数年光景，“太子”武功竟在诸皇子中一骑绝尘。这偷梁换柱的把戏，在俩人替换两月后已被皇后察觉。出乎意料，皇后非但未加责罚，反暗中遮掩，令姐弟二人惊愕不已。

　　回忆骤断。李承欢持慕容禹所赠玉天剑，静立院中。忽而剑光暴起，身随剑走，招式如行云流水，气势如虹！内力激荡之下，院中古树枝摇叶颤，积雪簌簌而落。鹿鸣知其每日练剑，早已静候在侧。
　　雪沫在剑尖凝成寒霜，又被凌厉剑气震碎。李承欢收势而立，气息微促，胸腔内那股五年未熄的火焰，此刻在剑意催逼下烧得更旺。她望向高墙外那片被宫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前却浮现出父皇李维显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景帝二十三年除夕前夜，太极殿暖阁。炭火哔剥，龙涎香氤氲。年少的李承欢因白日射艺拔得头筹，得父皇召见赏赐。她雀跃步入，却见父皇并未看那些精巧贡品，只对着案上一份密折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灯火映照下，他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那是李承欢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森冷权衡。
　　“父皇？”她轻声唤道。景帝抬眸，瞬间又恢复了惯常的慈和，仿佛方才的冷意只是灯影错觉。“宇儿来了？好，射艺精进，不愧是朕的儿子。”他笑着夸赞，随手将那份密折合拢，压在镇纸之下。李承欢眼尖，瞥见折角处露出的半个朱批，似乎是个模糊的“准”字，下面隐约是“东宫…柴薪…”几个小字。当时只道是寻常宫务，如今想来，那夜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那份刻意压下的密折，还有高无忧事后描述的、父皇听闻东宫大火及太子重伤消息时，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寒意，比这陋巷的积雪更深，悄然爬上李承欢的脊背。父皇…他当真毫不知情？还是…这一切本就是他为幼子承骤铺就登基之路，所默许甚至推动的一场冷酷献祭？她与承宇，还有母后、外祖一家，都不过是棋局上可以牺牲的弃子？这个念头如毒蛇噬心，让她握着玉天剑的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