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临烬》烟渚辞

11、饵与钩 日子在北苑

　　日子在北苑死水般的沉寂中滑过。李承欢的身体在鹿鸣精纯内力的调理和她自身刻意的引导下，恢复得似乎比太医预想的要快一些。她不再终日枯坐，偶尔会在溱溱的搀扶下在荒芜的庭院中缓缓踱步，目光时而投向高墙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时而落在院角几株在寒风中挣扎的枯草上，眼神沉静，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思量。
　　鹿鸣始终如影随形。他的沉默比以往更甚，但存在感却更强。他不再仅仅是守护在侧，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随时能爆发出致命锋芒的利器，在李承欢的意志下引而不发。他观察着风向，留意着宫人送来的每一份份例、每一句看似无意的闲谈，将所有信息无声地过滤、分析，再通过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传递给李承欢。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振，无需言语，便已洞悉彼此对环境的判断。
　　溱溱似乎隐约感觉到殿下和鹿鸣大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她虽看着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更加小心谨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照顾殿下上。
　　这份北苑内微妙的平静，被一道来自前朝的旨意骤然打破。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在澄心斋破败的厅堂内回荡：
　　“……上谕：皇兄承宇，静养日久，朕心甚念。今陇西道水患，黎庶受难。朕感念天和，体恤民情，特着皇兄为赈灾安抚使，代朕巡阅灾情，抚慰流民，彰显天家仁德。着原侍从鹿鸣率禁军十人，沿途护卫周全。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念完，厅堂内一片死寂。
　　柳溱溱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承欢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惶。陇西路远，灾情险恶，殿下这身子…如何经得起颠簸？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催命符！
　　李承欢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宽大的旧袍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紧贴着冰冷地面的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尘土之中。来了！李承骤的“饵”终于抛出来了！他果然迫不及待地要将她这颗“废棋子”移出京城，丢到那混乱之地，去钓他想要的鱼。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受宠若惊的惶恐和深深的忧虑，声音虚弱而颤抖：“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身体却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就在她身形不稳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是鹿鸣。他没有看李承欢，而是单膝跪地，对着宣旨太监的方向，声音沉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臣鹿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周全！纵有千难万险，必保殿下平安往返！”
　　宣旨太监被鹿鸣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凛冽气势慑得一窒，脸上的假笑僵了僵，干咳一声：“鹿侍卫忠心可嘉，陛下必会知晓。那…就请殿下尽快准备，明日一早，车马便在宫门外候着了。” 说完，便像是逃离般匆匆离去。
　　太监一走，澄心斋内只剩下三人。柳溱溱的担忧几乎要溢出眼眶。李承欢借着鹿鸣手臂的力量站直，方才的虚弱惶恐瞬间从脸上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她看向鹿鸣，无需言语，鹿鸣已从她眼中读到了决绝的信号。
　　鹿鸣扶着她手臂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和承诺。他迎上李承欢的目光，眼神交汇处，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凛冽寒光。
　　饵已抛出，钩已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