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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泥泞中的刀锋 车轮碾过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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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官道,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烟尘中渐渐模糊,最终被甩在身后。五年了。李承欢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木板上划过一道道无形的刻痕。那不是虚弱的痕迹,是五年幽闭岁月里,在心底一遍遍描摹的复仇图谱。如今,这图谱终于有了落子的地方——陇西。
车外,马蹄声规律而沉闷。李承欢知道鹿鸣就在旁边,玄甲肃然,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
窗外的风带着荒野的粗粝气息灌进来,夹杂着隐约的哭嚎和牲畜的腥臊。掀开车帘一角,官道两旁,景象触目惊心。衣衫褴褛的人群,像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麻木地挪动着。枯槁的面容,深陷的眼窝,还有路边蜷缩着、不知生死的躯体……这就是李承骤治下的仁政?这就是踩着至亲尸骨登基的皇帝,给天下带来的安稳?
陇西的灾情,是李承骤递出的饵,又何尝不是李承欢撬动这腐朽根基的杠杆?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晃。李承欢下意识地抓紧坐塌,稳住身形。再抬眼时,远处地平线上,一座破败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安平县,到了。
安平县的空气,弥漫着绝望和腐臭。踏入县衙,那县丞朱有财那身油腻的官袍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谄笑,让李承欢胃里一阵翻腾。他满口的“皇恩浩荡”、“陛下仁德”,像钝刀子割肉,刺耳无比。真正的仁德,怎会让治下子民在泥泞里挣扎等死?
李承欢坚持立刻巡视粥棚。朱有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算计,嘴上却连连称是。
粥棚的景象,是人间地狱的微缩。浑浊见底的稀汤,映着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衙役的呵斥像鞭子,抽打在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上。混乱中,李承欢再次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一个瘸腿的老衙役。他正费力地推开一个挤到前面的半大孩子,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军伍的干脆。李承欢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那一刻,他浑浊的老眼里爆发的光亮,像濒死的灰烬里骤然腾起的火星,灼热得几乎要将李承欢烫伤。随即,那光亮又迅速熄灭,被更深的浑浊和嘶哑的驱赶声淹没:“退后!都退后!挤什么挤!”
心猛地一揪。赵文德!他还活着!一股巨大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曾是外祖父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但理智像冰水浇下。鹿鸣就在李承欢身侧,半步之遥。他的气息沉稳如山,目光锐利如鹰,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也……恰好挡在了李承欢与赵文德之间。
“殿下,此地污秽,流民易躁,恐有危险,请移步。”鹿鸣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的动作自然而然,高大的身躯形成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李承欢顺势气闷,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微微晃了晃。鹿鸣的手立刻稳稳托住李承欢的手臂,柳溱溱也慌忙搀扶。在两人的保护下,李承欢“虚弱”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朱有财擦着汗跟在后面,连声道歉。
回到临时下榻的驿馆,那股焦灼感仍在心头燃烧。赵叔就在眼前,联络的契机稍纵即逝。李承欢信任鹿鸣,但汤家旧部之事,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牵连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鹿鸣,”李承欢铺开朱有财提供的简陋舆图,指尖点在“黑石沟”三个字上,“此地灾情最重,道路断绝,流民聚集,恐生变乱。明日,你随我亲往。既是安抚,亦是查勘实情,督促开道。朱县令所报,语焉不详,需亲眼所见。” 理由充分,职责所在。
鹿鸣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沉声道:“是。黑石沟地势险峻,沟壑纵横。臣即刻遣两名禁军快马探路,沿途布设哨点,确保万全。” 他的安排一如既往的缜密,滴水不漏。有他在,安全无虞,却也意味着行动空间被压缩。
“好。”李承欢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黑石沟那片犬牙交错的标记上,心思电转。那里,或许就是机会。
翌日前往黑石沟的路上,灾情愈发惨烈。途径一处被山洪冲毁大半的村落,断壁残垣间,一个身影引起了李承欢的注意。那是个年轻人,衣衫褴褛,却不像其他灾民那般麻木绝望。他蹲在一处几乎被泥石流掩埋的土坝残骸前,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眼神专注得发亮,嘴里还念念有词。
“停车。”李承欢吩咐道。
马车停下。鹿鸣警惕地环视四周,手按在剑柄上。李承欢示意他不必紧张,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去看看。”
朱有财派来的随行小吏凑上前,顺着李承欢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殿下,那就是个疯子!叫墨昀,整天对着些烂木头破石头瞎比划,说什么能治水修坝,痴人说梦!没人理他。”
疯子?李承欢走近几步。墨昀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他在地上勾勒的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感,隐约构成堤坝、泄洪渠的雏形,结构精巧,绝非胡闹。
“你在画什么?”李承欢开口问道,声音尽量平和。
墨昀猛地抬头,看到李承欢身上的官服,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但很快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取代:“坝!新的坝!还有渠!这里的土质、水流、山势…原来的坝修错了地方!堵不如疏!我能让这里的水听我的话!” 他指着地上简陋的草图,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李承欢心中一动。水利?外祖父汤显玉曾任工部尚书,深知水利乃国之命脉,能工巧匠更是难得!此人所言,绝非妄语。陇西水患频发,若真有人能治水安民,其价值不可估量!
“你叫墨昀?”李承欢看着他清亮却固执的眼睛。
“是!”他梗着脖子,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骄傲。
“好。”李承欢点点头,对旁边的小吏道,“从今日起,墨昀擢为‘治水协理’,暂归本使调用。拨给他…十人,不,五人,再拨些基本粮秣工具。让他先去黑石沟,看看那里的河道堵塞,拿出个疏导的章程来。” 李承欢故意将人数和资源压得很低,既是试探他的能力,也避免引起朱有财等人过多注意。
小吏愕然,朱有财闻讯赶来,胖脸上堆满假笑:“大人,这…这墨昀就是个痴儿,您何必…”
“本使自有主张。”李承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灾情如火,凡有一技之长能解民倒悬者,皆可一试。朱县令,你说是吗?”
朱有财被噎住,只能讪讪称是。
墨昀则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李承欢的眼神,充满了惊愕和一丝被认可的激动。鹿鸣站在李承欢身后,目光在墨昀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但并未多言。